第九章 旧道有鸦

山海照夜 · 米米之 · 第9章 · 436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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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后面有一条旧道。

这条路已经很久没人正经走了。早年雨巷镇还算热闹的时候,青沙河旧渡口还能过商队,棺材铺、酒肆、纸扎铺都靠那条渡口吃过几年饭。后来河道改了,渡口废了,旧道也就荒了。如今路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坟包一座压着一座,雨水积在坟前,照着灰白色的天。

沈照夜走在荒草边,没有走路中央。

路中央泥软,容易留脚印。

坟边草深,野狗、拾荒人、乱葬岗里的狐狸都走过,脚印杂,气味也杂。镇荒司的人若沿着后墙追来,第一眼会先看旧道上的新泥,而不会立刻分辨坟边那几处被压弯的草叶。

沈寒山教过他,逃命时不要觉得自己在逃。

一觉得自己在逃,就会慌。

要当自己是在收尸。

收尸的人走夜路,先看脚下,再看风,再看哪里能藏人,哪里能死人,哪里死了人还没人发现。

沈照夜现在就是这么走。

他的左肩还疼。

纸人留下的伤口被雨水泡过,边缘发白。闻不归那股压力震得他胸口闷痛,每走一段路,喉咙里就有血腥味往上翻。阿梨给的伤药已经撒过一次,疼得像火烧,但有用,至少血止住了。

他在一座无名坟前停下,打开布包,吃了一口粗面饼。

饼很硬。

硬得像义庄后院的棺材板。

沈照夜慢慢嚼着,没有吃太多。逃命时不能吃太饱,吃太饱,跑不快。这也是沈寒山教的。想到这里,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嚼。人死了,话却还在,有些话比人活得久。

他把饼收好,正要起身,忽然听见一声鸟叫。

很轻。

很短。

像一根针刺破雨后的荒草。

乱葬岗很少有鸟。

这里死人多,野狗多,狐狸多,鸟不爱来。就算有,也不会在这种刚下完雨的早晨叫得这么干净。

沈照夜慢慢站起身,手握住旧刀。

第二声鸟叫响起。

这一次更近。

荒草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沈家小子,耳朵不错。”

一个人从坟后走出来。

那人穿着镇荒司的玄衣。

但玄衣已经敞开,胸口露出一片黑色纹路。雨水落在那些纹路上,竟冒出细细的白烟。他三十来岁,脸瘦,鼻梁尖,眼睛发黄,脖子左侧长着一片黑羽。那片黑羽不是披在外面的,而是从皮肉里生出来的,贴着血管微微颤动。

沈照夜看着他。

“镇荒司的人?”

那人笑了笑。

“以前是。”

沈照夜道:“现在呢?”

那人道:“死人账里的人。”

沈照夜握刀的手紧了一点。

“赵鸦?”

那人眼中露出一点意外。

“你知道我?”

沈照夜道:“猜的。”

赵鸦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黑纹,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黑羽,笑得更开心了。

“看来我这名字取得不错。”

沈照夜没有接话。

他看见赵鸦右手里捏着一只黑色小鸟。那小鸟只有拳头大,浑身黑羽湿漉漉的,没有头,爪子扣进赵鸦手背,像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

那东西一出现,沈照夜胸口的天骨便轻轻发热。

赵鸦也感觉到了。

他看向沈照夜的胸口,眼神里露出贪婪。

“照夜骨醒得比我想的快。闻外使太讲规矩,什么请骨归盟,什么补天大义,听着就烦。我不一样,我只要那块骨。”

沈照夜道:“拿去做什么?”

赵鸦舔了舔嘴唇。

“炼进我的血里。”

沈照夜看着他脖子上的黑羽。

“断首鸦血还不够?”

赵鸦的笑意淡了一点。

“你们这种天生带宝的人,永远不知道别人往上爬有多难。我在镇荒司做了十年狗,斩异兽,收尸变,查邪修。功劳是上面的,命是自己的。后来我才明白,想变强不能等人赏,得自己抢。”

沈照夜道:“所以无头尸案是你做的?”

赵鸦道:“一半。”

沈照夜问:“另一半是谁?”

赵鸦咧嘴。

“等你死了,我烧给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扑了过来。

赵鸦的速度很快。

比沈照夜之前见过的任何锻骨境都快。他脚掌在湿泥上一踏,整个人像一道黑影扑出,五指张开,指尖长出黑色爪钩,直取沈照夜喉咙。

沈照夜横刀。

铛!

旧刀挡住赵鸦的爪。

刀身震得沈照夜虎口一麻,整个人被逼退三步。赵鸦没有停,肩膀一沉,另一只手从侧面掏来,爪钩擦着沈照夜衣襟划过,在他胸前撕开三道口子。

沈照夜退到一座坟包旁,脚跟踩进泥里。

赵鸦笑道:“锻骨中期?不对,昨夜刚破的吧。气血还浮着,骨头还没沉下去。沈无鞘死得太急,没来得及教你怎么用。”

沈照夜没有说话。

他盯着赵鸦胸口的黑纹。

那些黑纹很多,很乱,像一团被血泡过的线。无头尸的黑纹是死的,纸人的黑纹也有轨迹,可赵鸦是活人。活人的气血在流,黑纹也跟着流。死纹不固定,像一条条活蛇,在皮肉下不断游走。

赵鸦看见他的眼神,忽然笑了。

“你在找我的死纹?”

沈照夜仍旧不答。

赵鸦抬手按住脖侧黑羽。

那片黑羽忽然钻进皮肉,从脖子游到胸口。与此同时,他胸口所有黑纹都变了位置。

“沈无鞘没告诉你吗?”

赵鸦笑意阴冷。

“活人的死纹会跑。”

他再次扑来。

这一次速度更快。

沈照夜斜身躲过第一爪,旧刀斜劈,仍是沈寒山教了十三年的那一式。赵鸦像早就看穿他的刀路,身形一扭,避开刀锋,一脚踹在沈照夜小腹。

砰!

沈照夜撞在坟包上,腐土塌了半边,泥水糊满衣襟。

他咳出一口血。

五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赵鸦慢慢走来。

“别撑了。把骨挖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沈照夜撑着旧刀站起。

“头也留?”

赵鸦一怔,随即大笑。

“都这样了,还惦记头?”

沈照夜道:“收尸的人,总要讲究些。”

赵鸦的笑声一停。

他第三次扑来。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断首鸦血纹从胸口亮起,他的双臂上浮出细密黑羽,爪钩比刚才更长,速度也更凶。沈照夜挡了三招,退了七步,左肩又被撕开一道口子。

血流出来。

热的。

很快被雨后坟地里的冷气一泡,又变得发凉。

沈照夜没有硬拼。

他开始绕坟走。

乱葬岗的坟很多,石碑很多,还有几棵被雷劈过的枯树。赵鸦速度快,可每一次扑击都需要落点。沈照夜不再急着出刀,只退,只挡,只看。

赵鸦眼神渐渐不耐。

“你以为拖时间有用?”

沈照夜仍旧看着他的脚、肩、胸口。

赵鸦每次发力时,胸口黑纹都会收向喉下,但下一瞬又会被他强行移开。死纹会跑。可死纹再会跑,也不能违背身体发力的那一瞬。

沈照夜忽然想起沈寒山教他验尸时说过的话。

不要只看伤口。

看力从哪里来。

人死之前,身体会告诉你真相。

活人也一样。

赵鸦似乎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

“你看够了?”

沈照夜道:“差不多。”

赵鸦脸色一沉。

下一瞬,他再度扑出。

沈照夜却没有退向后方,而是往左侧一绕,贴着一棵枯树滑过去。赵鸦爪钩撕开枯树树皮,木屑飞溅。沈照夜趁机拔出背后的照夜刀。

无鞘长刀入手,胸口天骨骤然一热。

赵鸦手里的无头小鸟疯狂挣扎。

赵鸦眼中贪婪大盛。

“好刀!”

他不退反进,爪钩直抓照夜刀。

沈照夜没有斩他。

他一刀斩向身侧枯树。

咔。

枯树断裂,倒向赵鸦。

赵鸦冷笑,一爪撕碎枯木。木屑和枯枝炸开,遮住一瞬视线。

就是这一瞬。

沈照夜把旧刀掷出。

旧刀不是掷向赵鸦,而是掷向他脚下的泥地。

刀锋插入泥中,溅起一片湿泥。

赵鸦皱眉。

沈照夜已经冲到他面前,照夜刀横斩。

赵鸦抬爪格挡。

铛!

刀爪相撞。

沈照夜再次被震退。

赵鸦正要追击,脚下忽然一沉。

旧刀插入的地方,下面是空的。

那是乱葬岗早年埋无名尸留下的浅坑,被荒草和湿泥盖住。沈照夜一路绕坟,不只是为了躲,也是为了找坑。

赵鸦一脚踩空,身体微微失衡。

只是一瞬。

可沈照夜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左手拔出泥里的旧刀,右手握照夜刀。

双刀同时在雨后的冷光里抬起。

赵鸦怒吼,胸口黑纹疯狂游动,死纹不断变换。可这一刻,他想从坑里跃起,想活,就必须提气;提气,就必须从喉下三寸收束气血。

沈照夜不再追死纹。

他追那一瞬间的力。

旧刀先出,封爪。

照夜刀后至,斜劈。

仍是那一式。

从左肩,到右肋。

十三年的斜劈。

刀锋没有斩肩,也没有斩胸,而是贴着赵鸦喉下三寸,切过那道一闪即逝的黑线。

嗤。

雨后的乱葬岗,像安静了一瞬。

赵鸦跃起的身体僵在半空,然后重重落地。

他踉跄一步,低头看向自己的喉咙。

那里没有立刻喷血。

只有一道极细的线。

赵鸦抬手想摸。

手刚抬起,喉下黑纹寸寸断裂。黑羽从皮肉里炸开,又迅速枯萎。鲜血终于喷涌出来,染红他胸前的玄衣。

他跪倒在泥里。

眼里有震惊,也有怨毒。

“你……”

沈照夜站在他身后,双刀垂落,呼吸很重。

赵鸦咧嘴,血从嘴里涌出。

“你会……变成和我一样……”

沈照夜道:“不会。”

赵鸦笑得更难看。

“照夜骨会吃人……你师父没告诉你……”

沈照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另一半是谁?”

赵鸦喘息着,眼睛里忽然露出一点嘲弄。

“赤水泽……”

“开门人……”

“已经在青丘……等你……”

沈照夜皱眉。

赵鸦声音越来越低。

“沈照夜……”

“别以为你是人……”

话没说完,赵鸦倒了下去。

雨后风从乱葬岗吹过,荒草低低伏了一片。

沈照夜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这是他第一次杀活人。

无头尸不算。

纸人不算。

赵鸦是活的。

会说话,会笑,会怕,会恨,也会为了变强杀人。

现在死了。

沈照夜没有吐,也没有发抖。他只是觉得手里的刀比刚才更沉。像一把刀上,忽然多了一条命的重量。

他蹲下身,伸手合上赵鸦的眼。

“我不收你的尸。”

“但眼睛可以闭上。”

赵鸦尸体上的断首鸦血纹忽然亮了一下。

一缕黑红气息从他的喉下断纹里浮起,被照夜刀和沈照夜胸口天骨同时牵引。沈照夜眼前一黑,又看见了赤水泽。

这一次,他看见那头无头巨鸟坠落。

看见它的胸骨被一刀斩开。

看见黑雨落满天地。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刀意,在他脑中缓缓成形。

夜雨断头。

疼痛随之而来。

不是伤口疼。

是骨头疼。

赵鸦残留的断首鸦血气被天骨牵引,沿着沈照夜四肢百骸冲撞。锻骨境前期残留的虚浮气血被强行压下,又被一点点打进骨里。疼得像有人拿刀从骨头缝里刮过去。

沈照夜单膝跪地,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过了很久,那股疼痛才慢慢退去。

他撑着刀站起来。

气息比之前沉了一些。

锻骨境中期,稳了。

可他脸上没有喜色。

变强和杀人发生在同一刻,实在不是一件值得笑的事。

沈照夜在赵鸦身上搜了一遍,搜出一块黑色铁牌。铁牌背面刻着一只无头鸦,正面刻着四个字。

赤水路引。

他把铁牌收进怀里。

刚站起身,远处便传来镇荒司的号角。

一声接一声,穿过雨后的乱葬岗。

追兵到了。

沈照夜擦干旧刀上的血,又看了一眼赵鸦的尸体。

“你说我不是人。”

“可我会记账。”

他背起照夜刀,走向青沙河旧道。

身后,断首鸦的黑羽在泥水里一点点烂成灰。

他脑中那一式刀法,却第一次变得清晰。

夜雨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