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上
锣声响了一夜。
苏庭裹着铺盖靠墙坐着，听那锣声从城北漫到城南，又从城南折回城北，来来回回，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反复地拖。远处偶尔传来兵丁的吆喝，短促而暴烈，紧接着是门板被砸响的声音——闷钝里夹着木头将裂未裂的颤。每砸一下，菜地外头的狗就叫一阵。狗叫累了，锣声还在响。
天蒙蒙亮时，虎子没来送饭。
刀疤都头把门口的石墩往外挪了半尺，坐在那里用一块磨石慢慢蹭他的直刀。刀刃在磨石上推出去、拉回来，声音极细，像蛇吐信。胡茬都头蹲在菜地边上，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苏庭瞥了一眼，是常州城的街巷走向。码头到子城，子城到西城门，几条窄巷子被反复描粗，力透泥面。
“今天她不会让虎子来。”刀疤都头没抬头，声音像钝刀蹭磨石，“昨晚烧的是漕纲账房。官府要找的不光是放火的人，还有放风的人。我们是放风的。”
“她知道官府不会查到菜地来。”胡茬都头把枯枝往泥里一插，枝尾颤了两颤，“但她会等。等我们慌。”
苏庭从铺盖里坐起来，把守神法往外探了一圈。菜地四周没有多余的气息——至少此刻没有。但他知道这不是松懈。昨晚那把火烧的不止是漕纲的账本，也把他们从“被监视的外乡人”烧成了“没退路的同谋”。全城戒严不假，但戒严的网撒在城里——城门下锁，巡铺搜人，搜的是角抵社放火的那几个。他们住在城外菜地，眼下是安全的。可这份安全是纸糊的。李九姑把他们安排在城外，不是体贴，是隔离——不让进城，便不知道城里正在搜谁、审谁、供出谁。一旦丐帮有人被拿住，招供时带出“菜地里那三个人”，城门一开，厢军半炷香就能摸到土坯房门口。他们现在不是在网里，是在网边上——网一提，头一个被抄的就是边的鱼。
过了辰时，菜地外头的土路上有人走过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嘎吱嘎吱响。不是虎子——虎子走路脚底板拖着地，这人脚步落得实，每一步都踩在脚掌正中间。
何伯出现在菜地边上。今日没系灰布带，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看上去和城西窝铺里随便哪个流民没什么两样。他站在土坯房门口，也不进来，只朝刀疤都头点了一下下巴。
“九姑让去。大斋堂。”
刀疤都头把短刀插回鞘里。“什么时候？”
“现在。”
大斋堂的后院比前几日更安静。灶上的大锅还没烧热，柴堆码得整整齐齐，劈好的柴爿横竖交错摞了半人高。院子里只有三个人——李九姑坐在劈柴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清水。她背后站着一个没见过的汉子，还有一个苏庭在流民棚子里见过的妇人，正是分粥时看他脸的那个。
李九姑今日没穿那件灰布长袍，换了一件靛蓝色的夹袄，袖口收紧，腰间系一条布带。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乱，盘在脑后，用一根竹簪子别住。她看见三人走进来，没有站起身，只是把陶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眼睛。
苏庭的目光越过李九姑，落在她身后那个汉子身上。那人三十五六岁年纪，骨架宽大，肩背厚实得像一扇门板。他站在劈柴堆前，两手交叠在腹前，一动不动，穿一件本色的粗麻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前臂——臂上青筋盘虬，不是劳力人那种浮在皮上的青，而是沉在筋膜底下的暗青色，像老树根扎进了肉里。苏庭把守神法探过去，触到的不是丹田里聚拢的灵气，而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数。那人胸口——膻中穴往里一寸——有一团凝实的暖白光源，比李九姑心口那团更沉、更厚，贴着骨头往里嵌，像是练了多年从未散过。光源不大，但极稳。苏庭在斋堂里见过眉心有淡金色圣光的那几个打杂汉子的微末气息，和眼前这人比起来，犹如烛火比炉膛。这才是真正入了门的。不是道门引气入体的路子，是摩尼教自己的法门——苏庭在心里记了一笔。这是他见到的第三个身怀摩尼教术法的人。
李九姑开口了，声音不高。
“昨晚的锣声，听见了？”
刀疤都头没有坐下。“半个常州城都听见了。”
“漕纲死了四个人。”李九姑把陶碗搁回凳面上，碗底磕在木头上，一声脆响，“账房里三个，账房外头巷子里一个。烧掉的不止账本——还有半船漕粮。知州天没亮就发了火签，调了两队厢军进城。现在城门还锁着。”
她顿了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像是在润嗓子，也像是在给下一句话蓄力。
“你们三个人的来历，我查了。”她放下碗，语气和放碗的动作一样平，“通州堡南边的官道上，有人见过一辆骡车。车上三个人——两个军汉，一个少年。模样、年纪、身上的伤，都跟你们对得上。”她的目光从刀疤脸上慢慢扫到胡茬，又扫到苏庭，“镇海军的通缉文书上说，庙湾堡辅兵苏庭，勾结溃兵刀毅、胡查，叛逃出堡，杀官差三人，劫掠官骡一头。文书现在还在淮南东路流转。”
院子里又静了一息。刀疤都头的表情没动，但苏庭注意到他把短刀鞘往腿边挪了半寸——不是想拔刀，是本能。
“通缉令上怎么写，我不管。”李九姑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屈，没有敲，只是放着，“你们在庙湾堡守城的时候，朝廷的援兵到过没有？你们在城墙上杀魔物的时候，通缉令上的字还没写出来。为什么魔潮退了才跑——这些东西，文书上不写。所以我当面问。”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刀疤都头脸上。
“你们是被逼出来的，还是犯了事逃出来的？”
胡茬都头张了张嘴。刀疤都头把手按在膝盖上，没让他说。沉默了两息，刀疤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平时慢，像是每个字都在齿关间过了秤。
“堡快塌了。我们守到最后。上头有人要拿这孩子回汴京问罪——说他祖父的旧案还没完。”他用下巴朝苏庭的方向点了一下，“不放人，他们就说我们叛变。”
这话里有真有假——真的部分足够多，假的部分埋得够深。转运司要拿苏庭是真。至于拿人的是李澄之不是朝廷明令，至于许玄清、林守静、灵宝派的回符——刀疤都头一个字没提。苏庭在心里替他把这个分寸过了一遍：不多，刚好够让李九姑相信他们不是逃兵败类；不少，正好让她以为他们已经被朝廷逼到了绝路上，除了摩尼教没有别的去处。至于苏伯庸的名字——刀疤没说。这是苏庭的身世，不该由别人替他摊在桌上。
李九姑听完，没再追问。她看了刀疤一眼，目光随即落在苏庭脸上，盯了片刻，却始终没开口。
李九姑没有继续问。苏庭不知道她查到了多少——她能说出通缉令上的内容，能说出骡车、人数、案情，说明她的消息从淮南东路一路跟到了常州。但通缉令上没有苏伯庸的名字。朝廷的文书只写“苏庭，年十三，庙湾堡医童”，不会把他祖父的名字也刻上去。李九姑能查到的，最多是他从庙湾堡跑出来的路线，不会查到汴京的旧案。那桩案子在蔡京手里被压了三年，连大理寺的存档都被抽了页。摩尼教在常州根基再深，也够不到太医院的名册。祖父的名字，她现在还不知道。
“你们在庙湾堡做的事，比通缉令上写的干净。这够了。”
李九姑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铺在地上。不是常州城的地图——是知州衙门和子城那一带的街巷图。苏庭认出这是刀疤都头这几天踩过的路线：子城外墙，瓮城，知州衙门正门前的石桥，柴房旁边的窄巷子。每一处都在图上，用炭笔画了记号。
“刺杀那天夜里，子城东墙亥时换岗。换岗的间隙是一炷香。”李九姑用指尖点着图上一处，“城墙上有一个哨兵——是明尊座下的人。他会在这段时间里，带你们从子城墙攀上去。”
“怎么攀？”胡茬都头问。
“绳索。从东墙外侧的泄水罅隙挂上去。那道罅隙年久失修，墙砖松了，能扒住。”李九姑的指尖沿着东墙往下画，画到墙根下一条极窄的线，“下去之后，沿这条巷子往北走四十步，右转，是知州衙门的柴房。柴房和偏房之间的窄巷子直通后园。亚岁夜宴设在后堂里——知州和几个州衙的官员会在戌时入席。”
她重新把目光移回刀疤和胡茬脸上。
“角抵社出三个人——翻墙、进巷、放风。”她的语调不变，但措辞变了，“动手的是你们两个。你们是军汉，炼体修为，杀过人，摸过营。角抵社的人只负责把你们送到竹亭外头，得手之后原路接应。投名状不是站在巷口望风——是刀刃见血。”
苏庭听着，把这张图在心里复刻了一遍。李九姑的安排比之前更狠了——角抵社放风，刀疤和胡茬动手。这才叫投名状。不是让你站在外围看一场火，是让你亲手把刀送进一个四品官的胸口。杀官之后，他们就不再是被通缉的逃兵——是摩尼教的刺客。通缉令上会多一条“刺杀命官”的罪名。天下之大，除了摩尼教的地盘，没有别处能容他们。
刀疤都头把手指在图上的柴房位置点了点，没有追问退路，而是说了一句苏庭没想到的话。
“我们需要弓弩、军刀、皮甲。还有绳索——至少三根，每根两丈。提前一天，让我们上东墙看地势。”
李九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刀疤脸上扫到胡茬脸上，又扫到苏庭脸上，然后停在苏庭身上，停了足足三息。
“我也去。”苏庭说。
“你去做什么？你连刀都未必握得住。”
苏庭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包用油纸裹了又裹的药粉。分量不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油纸包搁在面前的劈柴凳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层粗纸包着的黄褐色粉末，磨得极细，在上午的光里泛着一层哑光。
“这是我在城外配的。”他抬起头，“乌头、马钱子、闹羊花、巴豆壳，四味打粉，用烈酒调。涂在刀上，划破皮就麻。不致命，但中刀的人会在三息之内开始抽筋——抽筋的人站不住。”
这是真话。但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不光是真话，而且是自己能用得上的真话。角抵社的三个人是死士。死士不怕死，也不在乎事后有没有人替他们缝刀口。他要是拿“治伤”当理由，李九姑一听就知道是幌子。麻药不一样。麻药不是救人用的，是杀人用的——帮凶手更快地杀人。这才是李九姑听得进去的理由。
院子里又静了一息。那个陌生的汉子忽然多看了苏庭一眼。
李九姑把麻药纸包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回去。她的手指在纸包边上停了一下。
“你去了能做什么？站在竹亭外头递药？”
“你们的人少。”苏庭迎着她的目光，“角抵社三个，加我两个大哥——五个人。竹亭里有州衙官员，有道正司的道士，厢军护卫不会少于四个。五个人不够。我可以不去竹亭——但我可以在柴房守着退路。万一有人受伤，我能止血。万一巷口被堵，我能放雾。”
他从怀里摸出第二样东西——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符纸，青色，边角微卷，是林守静给他的传讯符。符纸上那一层极淡的灵光，在上午的光里几乎看不见，但苏庭知道它还在——林守静把这张符放在他掌心的那个晚上，他就一直贴身收着。他在赌——外行人分不清道门符箓的种类。李九姑修的是摩尼教圣光，看不懂道门灵光的纹理，至多只能感知到符上有一层薄薄的灵力残余。
“这是茅山派的雾瘴符。”他把符纸摊在掌心，语调平稳，“只能用一次。危急关头，点这道符，周围十丈放出烟雾。场面一乱，我们趁乱撤。”
“你怎么证明这不是骗我的？”
“我人跟着一起去。”苏庭说，“除非都能跑出来——我一个人跑不出常州城。”
李九姑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她把符纸推回苏庭面前，转过身，重新面对刀疤和胡茬时，语调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信任，是权衡。一个有药、懂医、手上还有道门符纸的少年，活着可能比死了有用。
“你也去。”她对苏庭说，语气不像商量，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决定的事，“角抵社放风，他们两个动手。你守退路。六个人——够不够？”
刀疤都头看了苏庭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欣慰，只是算进去了。“再加一把短弩给我。军刀两把——一把窄刃，一把直脊。”
“弓弩和军刀我给你们备。没有甲胄。”李九姑说，“粗麻绳索三条，每条两丈半——够不够？”
“够。”刀疤都头说。
“今日我让人放你们进城。知州每天午时从衙门正门出入——前日是去城西巡查厢军营，昨日是去城隍庙上香。”李九姑说，“你们可以去看。但不能靠近。看了就走。”
“城墙呢？”
“明晚带你们上东墙。只看一炷香工夫。”
刀疤都头点了一下头。苏庭看得出，他还在算——算东墙到柴房的距离，算换岗的时间，算从竹亭撤回东墙要跑多少步。但他不算给李九姑听。他算给自己听。
三人转身往外走时，李九姑又补了一句。
“亚岁夜宴之前这五天，虎子不送饭了。你们自己去城西棚子领——何伯会给你们留粥。”
苏庭裹着铺盖靠墙坐着，听那锣声从城北漫到城南，又从城南折回城北，来来回回，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反复地拖。远处偶尔传来兵丁的吆喝，短促而暴烈，紧接着是门板被砸响的声音——闷钝里夹着木头将裂未裂的颤。每砸一下，菜地外头的狗就叫一阵。狗叫累了，锣声还在响。
天蒙蒙亮时，虎子没来送饭。
刀疤都头把门口的石墩往外挪了半尺，坐在那里用一块磨石慢慢蹭他的直刀。刀刃在磨石上推出去、拉回来，声音极细，像蛇吐信。胡茬都头蹲在菜地边上，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苏庭瞥了一眼，是常州城的街巷走向。码头到子城，子城到西城门，几条窄巷子被反复描粗，力透泥面。
“今天她不会让虎子来。”刀疤都头没抬头，声音像钝刀蹭磨石，“昨晚烧的是漕纲账房。官府要找的不光是放火的人，还有放风的人。我们是放风的。”
“她知道官府不会查到菜地来。”胡茬都头把枯枝往泥里一插，枝尾颤了两颤，“但她会等。等我们慌。”
苏庭从铺盖里坐起来，把守神法往外探了一圈。菜地四周没有多余的气息——至少此刻没有。但他知道这不是松懈。昨晚那把火烧的不止是漕纲的账本，也把他们从“被监视的外乡人”烧成了“没退路的同谋”。全城戒严不假，但戒严的网撒在城里——城门下锁，巡铺搜人，搜的是角抵社放火的那几个。他们住在城外菜地，眼下是安全的。可这份安全是纸糊的。李九姑把他们安排在城外，不是体贴，是隔离——不让进城，便不知道城里正在搜谁、审谁、供出谁。一旦丐帮有人被拿住，招供时带出“菜地里那三个人”，城门一开，厢军半炷香就能摸到土坯房门口。他们现在不是在网里，是在网边上——网一提，头一个被抄的就是边的鱼。
过了辰时，菜地外头的土路上有人走过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嘎吱嘎吱响。不是虎子——虎子走路脚底板拖着地，这人脚步落得实，每一步都踩在脚掌正中间。
何伯出现在菜地边上。今日没系灰布带，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看上去和城西窝铺里随便哪个流民没什么两样。他站在土坯房门口，也不进来，只朝刀疤都头点了一下下巴。
“九姑让去。大斋堂。”
刀疤都头把短刀插回鞘里。“什么时候？”
“现在。”
大斋堂的后院比前几日更安静。灶上的大锅还没烧热，柴堆码得整整齐齐，劈好的柴爿横竖交错摞了半人高。院子里只有三个人——李九姑坐在劈柴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清水。她背后站着一个没见过的汉子，还有一个苏庭在流民棚子里见过的妇人，正是分粥时看他脸的那个。
李九姑今日没穿那件灰布长袍，换了一件靛蓝色的夹袄，袖口收紧，腰间系一条布带。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乱，盘在脑后，用一根竹簪子别住。她看见三人走进来，没有站起身，只是把陶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眼睛。
苏庭的目光越过李九姑，落在她身后那个汉子身上。那人三十五六岁年纪，骨架宽大，肩背厚实得像一扇门板。他站在劈柴堆前，两手交叠在腹前，一动不动，穿一件本色的粗麻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前臂——臂上青筋盘虬，不是劳力人那种浮在皮上的青，而是沉在筋膜底下的暗青色，像老树根扎进了肉里。苏庭把守神法探过去，触到的不是丹田里聚拢的灵气，而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数。那人胸口——膻中穴往里一寸——有一团凝实的暖白光源，比李九姑心口那团更沉、更厚，贴着骨头往里嵌，像是练了多年从未散过。光源不大，但极稳。苏庭在斋堂里见过眉心有淡金色圣光的那几个打杂汉子的微末气息，和眼前这人比起来，犹如烛火比炉膛。这才是真正入了门的。不是道门引气入体的路子，是摩尼教自己的法门——苏庭在心里记了一笔。这是他见到的第三个身怀摩尼教术法的人。
李九姑开口了，声音不高。
“昨晚的锣声，听见了？”
刀疤都头没有坐下。“半个常州城都听见了。”
“漕纲死了四个人。”李九姑把陶碗搁回凳面上，碗底磕在木头上，一声脆响，“账房里三个，账房外头巷子里一个。烧掉的不止账本——还有半船漕粮。知州天没亮就发了火签，调了两队厢军进城。现在城门还锁着。”
她顿了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像是在润嗓子，也像是在给下一句话蓄力。
“你们三个人的来历，我查了。”她放下碗，语气和放碗的动作一样平，“通州堡南边的官道上，有人见过一辆骡车。车上三个人——两个军汉，一个少年。模样、年纪、身上的伤，都跟你们对得上。”她的目光从刀疤脸上慢慢扫到胡茬，又扫到苏庭，“镇海军的通缉文书上说，庙湾堡辅兵苏庭，勾结溃兵刀毅、胡查，叛逃出堡，杀官差三人，劫掠官骡一头。文书现在还在淮南东路流转。”
院子里又静了一息。刀疤都头的表情没动，但苏庭注意到他把短刀鞘往腿边挪了半寸——不是想拔刀，是本能。
“通缉令上怎么写，我不管。”李九姑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屈，没有敲，只是放着，“你们在庙湾堡守城的时候，朝廷的援兵到过没有？你们在城墙上杀魔物的时候，通缉令上的字还没写出来。为什么魔潮退了才跑——这些东西，文书上不写。所以我当面问。”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刀疤都头脸上。
“你们是被逼出来的，还是犯了事逃出来的？”
胡茬都头张了张嘴。刀疤都头把手按在膝盖上，没让他说。沉默了两息，刀疤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平时慢，像是每个字都在齿关间过了秤。
“堡快塌了。我们守到最后。上头有人要拿这孩子回汴京问罪——说他祖父的旧案还没完。”他用下巴朝苏庭的方向点了一下，“不放人，他们就说我们叛变。”
这话里有真有假——真的部分足够多，假的部分埋得够深。转运司要拿苏庭是真。至于拿人的是李澄之不是朝廷明令，至于许玄清、林守静、灵宝派的回符——刀疤都头一个字没提。苏庭在心里替他把这个分寸过了一遍：不多，刚好够让李九姑相信他们不是逃兵败类；不少，正好让她以为他们已经被朝廷逼到了绝路上，除了摩尼教没有别的去处。至于苏伯庸的名字——刀疤没说。这是苏庭的身世，不该由别人替他摊在桌上。
李九姑听完，没再追问。她看了刀疤一眼，目光随即落在苏庭脸上，盯了片刻，却始终没开口。
李九姑没有继续问。苏庭不知道她查到了多少——她能说出通缉令上的内容，能说出骡车、人数、案情，说明她的消息从淮南东路一路跟到了常州。但通缉令上没有苏伯庸的名字。朝廷的文书只写“苏庭，年十三，庙湾堡医童”，不会把他祖父的名字也刻上去。李九姑能查到的，最多是他从庙湾堡跑出来的路线，不会查到汴京的旧案。那桩案子在蔡京手里被压了三年，连大理寺的存档都被抽了页。摩尼教在常州根基再深，也够不到太医院的名册。祖父的名字，她现在还不知道。
“你们在庙湾堡做的事，比通缉令上写的干净。这够了。”
李九姑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铺在地上。不是常州城的地图——是知州衙门和子城那一带的街巷图。苏庭认出这是刀疤都头这几天踩过的路线：子城外墙，瓮城，知州衙门正门前的石桥，柴房旁边的窄巷子。每一处都在图上，用炭笔画了记号。
“刺杀那天夜里，子城东墙亥时换岗。换岗的间隙是一炷香。”李九姑用指尖点着图上一处，“城墙上有一个哨兵——是明尊座下的人。他会在这段时间里，带你们从子城墙攀上去。”
“怎么攀？”胡茬都头问。
“绳索。从东墙外侧的泄水罅隙挂上去。那道罅隙年久失修，墙砖松了，能扒住。”李九姑的指尖沿着东墙往下画，画到墙根下一条极窄的线，“下去之后，沿这条巷子往北走四十步，右转，是知州衙门的柴房。柴房和偏房之间的窄巷子直通后园。亚岁夜宴设在后堂里——知州和几个州衙的官员会在戌时入席。”
她重新把目光移回刀疤和胡茬脸上。
“角抵社出三个人——翻墙、进巷、放风。”她的语调不变，但措辞变了，“动手的是你们两个。你们是军汉，炼体修为，杀过人，摸过营。角抵社的人只负责把你们送到竹亭外头，得手之后原路接应。投名状不是站在巷口望风——是刀刃见血。”
苏庭听着，把这张图在心里复刻了一遍。李九姑的安排比之前更狠了——角抵社放风，刀疤和胡茬动手。这才叫投名状。不是让你站在外围看一场火，是让你亲手把刀送进一个四品官的胸口。杀官之后，他们就不再是被通缉的逃兵——是摩尼教的刺客。通缉令上会多一条“刺杀命官”的罪名。天下之大，除了摩尼教的地盘，没有别处能容他们。
刀疤都头把手指在图上的柴房位置点了点，没有追问退路，而是说了一句苏庭没想到的话。
“我们需要弓弩、军刀、皮甲。还有绳索——至少三根，每根两丈。提前一天，让我们上东墙看地势。”
李九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刀疤脸上扫到胡茬脸上，又扫到苏庭脸上，然后停在苏庭身上，停了足足三息。
“我也去。”苏庭说。
“你去做什么？你连刀都未必握得住。”
苏庭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包用油纸裹了又裹的药粉。分量不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油纸包搁在面前的劈柴凳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层粗纸包着的黄褐色粉末，磨得极细，在上午的光里泛着一层哑光。
“这是我在城外配的。”他抬起头，“乌头、马钱子、闹羊花、巴豆壳，四味打粉，用烈酒调。涂在刀上，划破皮就麻。不致命，但中刀的人会在三息之内开始抽筋——抽筋的人站不住。”
这是真话。但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不光是真话，而且是自己能用得上的真话。角抵社的三个人是死士。死士不怕死，也不在乎事后有没有人替他们缝刀口。他要是拿“治伤”当理由，李九姑一听就知道是幌子。麻药不一样。麻药不是救人用的，是杀人用的——帮凶手更快地杀人。这才是李九姑听得进去的理由。
院子里又静了一息。那个陌生的汉子忽然多看了苏庭一眼。
李九姑把麻药纸包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回去。她的手指在纸包边上停了一下。
“你去了能做什么？站在竹亭外头递药？”
“你们的人少。”苏庭迎着她的目光，“角抵社三个，加我两个大哥——五个人。竹亭里有州衙官员，有道正司的道士，厢军护卫不会少于四个。五个人不够。我可以不去竹亭——但我可以在柴房守着退路。万一有人受伤，我能止血。万一巷口被堵，我能放雾。”
他从怀里摸出第二样东西——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符纸，青色，边角微卷，是林守静给他的传讯符。符纸上那一层极淡的灵光，在上午的光里几乎看不见，但苏庭知道它还在——林守静把这张符放在他掌心的那个晚上，他就一直贴身收着。他在赌——外行人分不清道门符箓的种类。李九姑修的是摩尼教圣光，看不懂道门灵光的纹理，至多只能感知到符上有一层薄薄的灵力残余。
“这是茅山派的雾瘴符。”他把符纸摊在掌心，语调平稳，“只能用一次。危急关头，点这道符，周围十丈放出烟雾。场面一乱，我们趁乱撤。”
“你怎么证明这不是骗我的？”
“我人跟着一起去。”苏庭说，“除非都能跑出来——我一个人跑不出常州城。”
李九姑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她把符纸推回苏庭面前，转过身，重新面对刀疤和胡茬时，语调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信任，是权衡。一个有药、懂医、手上还有道门符纸的少年，活着可能比死了有用。
“你也去。”她对苏庭说，语气不像商量，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决定的事，“角抵社放风，他们两个动手。你守退路。六个人——够不够？”
刀疤都头看了苏庭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欣慰，只是算进去了。“再加一把短弩给我。军刀两把——一把窄刃，一把直脊。”
“弓弩和军刀我给你们备。没有甲胄。”李九姑说，“粗麻绳索三条，每条两丈半——够不够？”
“够。”刀疤都头说。
“今日我让人放你们进城。知州每天午时从衙门正门出入——前日是去城西巡查厢军营，昨日是去城隍庙上香。”李九姑说，“你们可以去看。但不能靠近。看了就走。”
“城墙呢？”
“明晚带你们上东墙。只看一炷香工夫。”
刀疤都头点了一下头。苏庭看得出，他还在算——算东墙到柴房的距离，算换岗的时间，算从竹亭撤回东墙要跑多少步。但他不算给李九姑听。他算给自己听。
三人转身往外走时，李九姑又补了一句。
“亚岁夜宴之前这五天，虎子不送饭了。你们自己去城西棚子领——何伯会给你们留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