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下

幽明照海录 · 帕累托之刃 · 第42章 · 50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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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斋堂进城,脯腊市外墙上贴着一张新告示。苏庭站在人群后头瞥了一眼——是常州知州衙门的牌子,红印泥方方正正盖在落款处。告示上写着:昨夜有不逞之徒纵火烧毁船料场漕纲账房,毁漕粮半船,杀守吏四人,着令全城搜捕,有知情告发者赏钱五十贯。

五十贯。够一个五口之家在常州城里吃三年。

苏庭把告示上的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有看到“角抵社”三个字。官府还不知道是谁放的火——或者知道了,故意不写,怕打草惊蛇。但“不逞之徒”四个字是个极宽的套子,能把任何人套进去。

“走。”刀疤都头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三人沿着前街往南走。全城戒严的常州和三天前判若两城:城外码头上的跳板收了,运河上的货船排成一排泊在河道中央,船家蹲在甲板上干瞪眼。城里沿街的铺子大半没开门,只有一家卖针头线脑的小店虚掩着半扇门板。街上行人走路都快,低着头,胳膊夹紧,谁也不看谁。

苏庭在庙湾堡待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种静。庙湾堡的紧张是战前的紧张——磨刀、架弩、垛口上准备火油,空气里飘着一股人声和铁器碰撞的嘈杂气。常州城的紧张是另一种——所有人都在躲,但不是躲敌人,是躲官府。官府的刀和敌军的刀不一样。敌军从城外砍进来,官府从城里往外揪。

三人走到前街中段,忽然听见前面一阵锣响。不是昨晚那种紧锣密鼓的巡铺锣,是慢的——两记一歇,两记一歇,是开道锣。

路人纷纷往两边让。苏庭被挤到一家靴铺门口的台阶上,后背贴着一排倒扣在木楦上的牛皮靴面。他站稳了,偏头从人缝里往前看。

前街尽头,一队人正从子城方向拐出来。打头的是六个衙役,四个人扛着回避牌,两个人敲锣。后面是八个厢军,腰间挎刀,手臂上都绑着青布条子——和刀疤都头前天提到的巡逻加兵对得上。厢军后面,一匹青骟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绯红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四品。苏庭在庙湾堡见过最大的官是钤辖司的都巡检,也不过五品。这人比都巡检还大一级。马是官马,鞍鞯崭新,马镫擦得锃亮。苏庭注意到那匹马走路时右前蹄落地的节奏比左前蹄慢了小半拍——马掌有旧伤。庙湾堡的马倌说过,这种伤马短途能撑场面,长途走不了。知州没有坐轿——大宋官场以乘轿为耻,视作“以人代畜”,士大夫但凡还能骑马,断不肯坐进轿子里。苏庭在庙湾堡听父亲提过这个规矩,说这是真宗朝传下来的风骨。但眼前这匹马有旧伤,知州却还在骑——说明常州衙门里能替换的官马不多。花石纲征走了太多骡马。

马后还跟着两个人,不穿官袍,身穿道袍。头一个道士年过半百,戴一顶黄杨木道冠,冠上一粒白玉,腰间挂着一方铜印,印纽是只蹲着的夔牛。苏庭把守神法探了过去。州道正身上的灵力波动不强——引气入体是做到了,但修为不过炼气中上层,比许玄清还差一截。苏庭没有太意外。这不是京城的道录司,也不是茅山的祖庭。州道正这个位子,从来不是由修为最高的人坐的——大州城道正司的事务繁杂,管宫观、管度牒、管斋醮、管与知州衙门的人情往来。真有修行的人未必愿意做,做得好的往往修为就停在那里了。修为和官位,走的是两条路。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州道正腰间的铜印上有一层极淡的灵光——不是宝物自带的灵光,是长期被人以灵力灌注后留在铜质里的残余痕迹。这印不是摆设。是法器。

另一个道士年纪轻些,三十出头,道冠朴素,手里捧着一只长方形的漆匣,匣盖上覆着黄缎——是符匣,装官符用的。匣盖上的黄缎下面,有一层更弱的灵光在跳动。匣子里装的不是空匣,是画好的符。

苏庭把守神法收了回来,心里凉了一截。知州出行有道正陪同——这意味着常州知州衙门和道门的关系不浅。刺杀知州之后,追查的不止是厢军,还有道正司的道士。州道正虽然修为不高,但道正司连着道录司,道录司连着汴京。这条线一牵动,比厢军的搜捕危险得多。

马队走远了。锣声拐进了往城隍庙方向的巷子,慢慢听不见了。路人们从墙根下钻出来,继续走路。没有人议论——不是不好奇,是不敢言语。

苏庭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知州白日出行带八个厢军、六个衙役、两个道士。夜里在后园竹亭宴饮,身边护卫不会少于四个——加上出席的道正和他的法器与符匣。角抵社出三个人放风,刀疤和胡茬两个动手,苏庭守退路。六个人去杀一个四品官,还要从道正眼皮子底下撤出来。这不是刺杀,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看了一眼刀疤都头。刀疤的目光还落在马队消失的巷口,嘴唇抿成一条线。苏庭知道他在想什么——西军的精锐敢死队摸过西夏铁鹞子的营帐,杀过人,活着回来了。但那是在战场上。战场有夜色掩护,有佯攻转移注意。常州子城后园的竹亭,四面有墙,三面环水,唯一一条退路是墙内一人宽的窄巷子,巷口还要派人守。这不是战场,是死地。

刀疤都头收回目光,低声说了句:“走。”

三人继续沿着前街走。过了一家铁器铺——没开门,但铺子门口的炉渣还是新的,昨日的余温没散尽。又过了一家卖香烛的铺子,门口挂着冬至祭祖用的金银纸锭,一串一串,风吹过时纸钱簌簌响。苏庭注意到街边的铺子外有人在往门楣上插松柏枝,枝上扎着彩纸剪成的小串——那是冬至将近的风俗,家家户户门前要悬松柏、挂彩纸,灶上还要给祖宗备一碗赤豆粥。松枝和彩纸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很扎眼,像是这座城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

但苏庭知道,五天之后,这些松枝下面可能就贴着通缉令了。

回到菜地边的土坯房,他盘膝坐下,把姹女丹和强骨丹的瓷瓶挨个拔开塞子,倒在掌心数了数。姹女丹还剩九粒,强骨丹还剩八粒。许玄清给的一个月的量,他用得比计划中快得多——在常州城外没有聚灵阵,没有引灵法阵,天地灵气稀薄得几乎和庙湾堡附郭集市一样。他每一次运气调息,都在消耗丹药的余力。

他把一粒姹女丹握在掌心,闭上眼。丹药的温热从掌心劳宫穴透进去,沿着手太阳小肠经往上走——阳谷、小海、肩贞、天宗,一步不差。但热力推到肩胛骨时,他感觉到了不同。以前药力到肩胛骨就散了,像一盆热水泼在冷石板上,能温一时,留不住。这次不一样——药力在肩胛骨附近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推,过了耳后听宫穴,一直到了眼角外侧的瞳子髎。瞳子髎是足少阳胆经的起点。药力走完了小肠经不算完,还跨了一条经。

苏庭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灵光——他还没到内视的境界,看不清经脉里的灵气走向。但他能感觉到变化。那种变化不在筋骨深处,在更表层的地方——不是修道人的经脉贯通,也不是武人的炼体换力,而是一种极微妙的协调。他这几日天天在城西棚子里蹲着给人看病,一蹲两个时辰,膝盖不再嘎嘣响了。劈柴时斧子落下去,腰腹不用刻意收紧,力道自己顺着肩胛骨灌到了手腕上。这不是境界——他还是那个只引了气入体的医童,离筑基还差得远。但药力在替他做一件事:把他这具身体里原本就有的力气,从散乱拢到了一条线上。就像一个从来没练过拳的人,忽然被人教了怎么站、怎么拧腰、怎么把全身的重量压到一拳头上。不是力气变大了,是力气不再自己跟自己打架了。

他弯腰,单手捏住药臼的石耳,往上提。石臼离地,手臂上的肌肉没有绷紧,只是肩膀微微沉了一下。他把石臼放回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欣喜。是某种酸涩的踏实——这具身体终于开始能扛得住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了。

胡茬都头靠在门框上,看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刀疤都头把右肩的夹板拆了,活动了一下右臂——从肩窝到手肘,关节活动自如,肩胛骨上的骨痂已经硬了,用手按下去是实的,不是之前那种摸上去发软的手感。一粒强骨丹的药力,顶了普通骨头愈合两个月的进展。刀疤把手臂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然后把夹板搁在柴堆旁边。

“不绑了。”他说。

胡茬都头把包着左手的布条也拆了——中指关节那块破皮已经结了痂,新肉是粉色的,皮肤下面的筋膜摸上去光滑,没有粘连。他把窄刃直刀从鞘里拔出来,用左手握了握刀柄——握得住,使上力了。

“能用。”他把刀插回去。

苏庭从瓷瓶里倒出一粒强骨丹,放在胡茬都头手心。胡茬低头看了看,没有推辞,仰头吞了。然后他从腰后摸出一个布袋,打开来,里面是三团粗麻绳——新的,还没下过水,麻丝间的油腥味很重。这是何伯早上塞给他的。李九姑的动作比他想的快。

刀疤都头接过一根绳子,两手各握一端,用力往两边拽——绳子的纤维绷紧了,但没有断丝的声音。他把绳子盘起来,搁在脚边。

“明晚夜里上东墙,我们要看三样东西。”他说,“第一,泄水罅隙的墙砖——能扒几只手,能不能踩。第二,从东墙头到柴房巷口的距离——夜里没有灯火,全凭脚下的步数,错一步就是死路。第三——”他转向苏庭,“你要帮我看一样东西。”

“什么?”

“东墙上那个哨兵。他是李九姑说的人。你用守神法探他。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圣光。”

苏庭点了一下头。他明白刀疤的意思:李九姑说那个哨兵是明尊座下的人。守神法分辨不了善恶,但能分辨气的来源。如果那个哨兵身上没有圣光——那李九姑的话就得重新掂量。

刀疤都头把短刀拔出来,用刀尖在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运河。”他说,“常州城里的运河岔道冬天不结冰,水量比夏天小,但河心还是深——水温太低,普通人下水半炷香就抽筋。巡城的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冬天的夜防反而松——他们不信有人敢从水里走。”

胡茬都头停下了擦刀的手。

“但如果从子城退出来的时候被追——不走城门。”刀疤的刀尖沿着运河弯道往西画,力道比方才重了三分,“走水下。”

苏庭的目光跟着刀尖走。那条线从子城外墙根开始,沿着运河河道一路往西,穿过水门,直抵城外护城河与运河的交汇口。

“运河出子城的地方有道水门。我前日查谈过,水门下面是铁栅栏,栅栏年头久了,水线以下有一截锈断过,后来用石条补的——补得不严实,人能钻过去。”刀疤都头把刀尖往水门位置一戳,“但栅栏外面是直通城外的河道,正月里水虽然不大,河心也有半丈深。水温能把人冻僵。从这里到水门,水面上一览无余——不能浮。只能贴着河底走。泅过去。”

他把刀翻过来,用刀背在地上画了一道横线。

“要两个条件。第一,得有抗寒的东西。酒不够——得是药。能让人在水下撑过半炷香的药。第二,水门那几块补栅栏的石条,得提前摸清——能不能从下面撬开一条缝,人能不能钻过去。这两个条件有一个不成立,这条路就堵死了。”

刀疤都头把短刀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苏庭。

“药——你配。出城之前配好。”

苏庭在心里翻了一遍父亲的医书。附子、干姜、桂枝——都是热药,但热在皮肉,不下骨髓。真正能让血脉在冰水里不凝的方子,父亲只记过一条:“寒入骨髓,非乌头不入。乌头佐以荜茇、天雄、炙甘草,酒送服,可耐冰水半炷香。”但乌头是大毒,量稍过一分,人就从里往外烧干了。他只在庙湾堡给一个落海捞回来的水师辅兵用过一次——那人半个身子冻成了青紫色,一碗下去才缓过来。

“能配。”苏庭说,“乌头汤。喝下去能在冰水里撑过半炷香。但乌头有毒——分量得在水边现配现喝。配早了药性走了没用,配晚了人已经下水了。”

“那就现配。”刀疤都头转向胡茬,“明晚看过东墙,后天夜里——你去水门。从城外那侧下去,摸石条。不要撬,只摸。摸清楚几块石条、能不能动、缝有多大。”

胡茬都头把刀鞘往怀里收了收。“夜里水门外面有没有人?”

“冬天没有。水门外面是护城河,河面比夏天窄一半,两岸都是枯芦苇,人进不去。”刀疤都头把刀尖在水门标记上画了一个圈,“但你不能点火。黑着摸——摸清楚了就回来。”

苏庭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他这几天在码头区转悠时见过那道水门——铁栅栏从水面一直伸到河底,栅栏上挂着冬天枯死的藤蔓和水渍,锈迹斑斑。但他从没想过要从栅栏下面钻过去。这不是退路,是拿命换路。

但比起竹亭里那一刀,这条水路至少是看得见底的。

“刺杀那晚,从竹亭撤回东墙,从东墙翻出去,直奔水门。到了水门喝药下水。”刀疤都头把短刀上的泥擦干净,“每一步都要掐在心里。还有五天。每天都有活要干。”

太阳已经偏到了菜地西头,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从运河方向灌过来,裹着水腥气和冬草的枯涩。苏庭把铺盖卷紧了一点,闭上眼,继续用吐纳法引着姹女丹剩余的药力一点一点往经脉深处走。他的呼吸很慢,但每一个呼吸都在把药力往更远的地方推——脚趾、头顶、指尖——这些平时药力不肯去的地方,今天都微微发着热。

胡茬都头在门口擦刀,刀脊上的“湟州”两个字被指腹磨得发亮。刀疤都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苏庭没听清的话。

“什么?”苏庭睁开眼。

刀疤都头没有重复。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条用刀尖画出的运河线,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苏庭没有追问。他知道刀疤在想什么——那条水路是退路,但不是活路。活路不在水门的铁栅栏外,在他们还没走到的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