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天黑得早。戌时二刻，刀疤都头和胡茬都头才回来。两个人身上带着寒气，衣袖上有河泥的痕迹——不是今天在码头上扛活弄的。码头上的泥是干灰色的黏土，不会沾在袖子上擦不掉还带着腥气。今晚有额外的事。
刀疤都头在门口脱下外衫，抖了抖，没抖干净，干脆挂在门框上让风吹。胡茬都头把窄刃直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铺盖边上。苏庭借着油灯的光看了一眼胡茬都头的手背——中指关节破了一块皮，没流血，但表皮磨掉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角抵社。”刀疤都头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她说下午让去大斋堂等吩咐。等到天黑，来了个叫黑鱼的汉子，让我们跟去城东码头东边。背巷里有一票漕纲的存货——码头上堆不下，就堆在巷子里的民房里。丐帮要搬货。搬的方式是把房子点了。”
苏庭停下正在收丹药的手。“你们去了？”
“要我和老胡站在对面巷子口望风。有人来就敲三下竹梆。”刀疤都头把凉水端到嘴边，没喝，“动手的不是我们——角抵社的人自己冲进去，先浇油，再点。前后半炷香，四间民房里囤的货烧了个干干净净。是丝绸。漕纲还在原地囤有十来包盐，一并烧了。”他顿了顿，“那房里有人。一个守夜的。被拖出来绑在巷口的石墩上，烧在最前面。”
“烧了？”
“烧了。”刀疤都头把凉水一饮而尽，“我们站在对面巷子口，火光映着脸，那人的喊声只叫了一声。第二声就没动静了。”
苏庭没有问那人是谁。他知道问也没有意义。他只说：“虎子今天送饭时没提角抵社的事。这次的活，是虎子来之前就定下的，还是之后的？”
“之后的。”胡茬都头把铺盖抖开，“我们到了码头上就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不是虎子，是之前在大斋堂见过的那个缺一根手指的黑脸汉子。他跟着我们扛了三车货，中午在大斋堂吃了一碗面，然后就不见了——到晚上又出现了，把我和老刀引出大斋堂。”
“也就是说，我们亲眼看见角抵社烧人。而且是李九姑让我们亲眼看见的。”
刀疤都头缓缓点了一下头。“她知道我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烧个人不会吓得腿软。她让我们看——不是吓我们，是教我们。”
“教我们这票人是什么人。”胡茬都头接口，声音压得很沉，“角抵社不光角抵。烧人、杀官、绑在石墩子上活烤，这都是他们的手艺。我们入了教，咽了圣灰——我们是什么人。”
屋里又沉了一阵。菜地外的风又大了，刮得土坯房的墙缝呜呜响，和庙湾堡滩涂上刮海风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苏庭把强骨丹的纸包递给刀疤都头。“吃了。明早骨头会好很多。”
刀疤都头接过丹药，没有细看，囫囵吞了。苏庭又把白天在流民棚子里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那个看他脸的妇人、施粥时的秩序、日轮标记和丐帮在地上画暗号的方式。他特意提了一句：流民棚子里没有溃烂症，常州城的病是另外的，比溃烂症更深。
“今天我记下了几张脸。”苏庭说，“分粥的人里有人负责记脸。我数过了，从分粥到看病，前后有三个人在看我——不看我舀粥的手，只看我这张脸。其中一个看过我之后出了棚子，往西城方向走。”
“西城——子城方向？”刀疤都头问。
“不一定到子城。西城方向也可以出城。”苏庭把被子拽上来裹住肩膀，“但她既然派人记我的脸，说明她需要确认我们的动向。不是昨晚那种知道我们在哪儿，而是要知道我们干得怎么样、有没有起别的心思。她手里的盯梢人够用——能分出一部分专门盯着我们，说明她的网不小。”
“不止网不小。”刀疤都头说，“她会用火。会用人。会让人替她看人。”
“还会让人以为看人的人只是送饭的。”胡茬都头补充。
苏庭把这三日里搜集的碎片拼在一起，缓缓说了出来：“第一，虎子每天送饭、不跟活、来去自由，但他每次来都知道我们昨天干了什么。第二，流民棚子那个记我脸的妇人，不是丐帮的堂伙，没有系灰布带，她一直和大斋堂的人在一起。第三，今晚角抵社烧房子的行动，执行的是角抵社，望风的是我们，发令的是李九姑——而我们根本没见到她。我们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她就能安排我们去看一场杀人。”
“都说丐帮一群叫花子。叫花子能在这城根下活这么多年，怕不是侥幸。”胡茬都头嗤笑了一声。
“先睡。明天老胡去城北踩漕纲地盘。”刀疤都头说，“苏庭继续去药铺蹲。我去子城外头碰运气。成与不成，就这么几天了。夜长梦多，耽搁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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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即过，天也一日冷过一日。政和三年的冬至落在冬月初六，算来只剩不到十天光景。
这三日里，苏庭每天上午去城西流民棚子施药粥，下午在城南药市附近走动，辨认常州城里的道士。施粥活计已然顺手，不需要黄牙汉子引路，他也能找到第三排窝铺后头苇席上新添的病人。前日新来了一个发高烧的孩子，三岁出头，烧到抽搐。他守在孩子身边近两个时辰，用蘸了冷水的布巾反复擦拭腋下和腹股沟，把体温一点点降下来，再配合米汤慢慢调养。烧退下去时，天已经黑透了。孩子的祖父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说不出一句整话，只是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苏庭没有纠正他的佛号。摩尼教讲明尊，佛教念阿弥陀。在这城墙根下，菩萨和明尊都一样——谁在这苇席边守了半宿，谁就值得被一双手扣住手腕。
三天下来，苏庭在流民口中已经不叫“李小大夫”了。有人叫他“小药师”，还有一个缺门牙的老头用淮南东路土话称他“药官”，叫得他不好意思。领粥的队伍每次见他端着木勺出来，会自动往前挪一步，不知谁起了个头，说了一句“药官来了”，后面的人便跟着低声传开。
摩尼教的灰布带堂伙对他客气了不少。缺中指的黄牙汉子叫何伯，黑脸的那个叫周大。周大后来告诉苏庭，流民棚子里原先有三个郎中，两个跑了，一个病死了，苏庭是近半个月来唯一一个蹲在苇席边上看重症病人的人。说话时周大端了一碗姜糖水给苏庭，不加料，只是单纯地对他客气。
但苏庭没有忘记那个看他脸的妇人。两天前，他又看到了她。她手里换了一只破瓦盆，盆里装着换下来的脏绷带，从窝铺里出来，和大斋堂一个打杂的说了两句话，又回去了。苏庭用余光瞄着她的步态——脚底板落地很稳，膝盖微屈，重心下沉。不是普通流民妇女，是练过拳脚的。
同一个消息，他与刀疤都头在晚上碰头时也交换印证了。
“她找来盯梢的人可不止虎子和黑鱼两个。”刀疤都头把卸下来的夹板重新绑了绑，强骨丹的药力已经让骨痂硬了，夹板是预防扯动的，“我今天在子城外又看到两张熟面孔。一张是之前在大斋堂劈柴时见过的——他躲在菜市场人堆里，手里攥着一把葱。葱最上面那根是断的，断口泛白，是掰断的——不是折的。掰葱的时候眼睛在看我。”刀疤都头把夹板绳头咬紧，“另一张是昨晚在角抵社放火时站在我左后方的那个后生。他在码头区西口站了大半个时辰。”
“三个人都在盯着我们。”苏庭说，“但她不阻止我们。我们去翻子城的街巷，我们去码头区看漕纲的场子，她都不拦。”
“不是不拦。”刀疤都头说，“是还没到时候拦。”他掰了一下左手指节，骨节咔嗒一声脆响，“她还在确认——这三个外乡人到底能不能用。等确认完了，要么给一件真活，要么灭口。”
苏庭把一粒姹女丹从瓷瓶里倒出来。越来越少了。他把强骨丹也数了数——还剩十一粒。许玄清说过一个月的量，现在剩不多了。他把小瓶子放下，又从包袱底下摸出林守静给的那个素白瓷瓶。拔开塞子，茯苓强骨丹安静地躺在瓶底。他把一粒倒在掌心，看了片刻。
“林师父的药。”他低声说了一句，嗓子有点干。
然后他把丹药放回去，塞紧瓶塞。姹女丹和强骨丹还能撑十来日，茯苓强骨丹留着——等哪一天连外丹的助力都没了，再用这个顶上。
胡茬都头这几天把常州城北踩得差不多了。漕纲的地盘集中在大运河码头两侧，横跨八条街巷，最核心的地段在“船料场”。码头上的人管那地方叫“船料”，进船料场的巷子东西走向，东口是码头边上的仓库街，西口是漕纲的账房。胡茬都头用三天走遍了码头区外围的所有茶摊、面馆和赌坊，摸清了漕纲换岗的时辰：早班换岗在辰时，午班在午时，夜班在戌时。夜班的换岗最稀拉，因为晚上码头上货都卸完了，只留几个人看仓库。但他同时看到，船料场外围的巷子三个晚上，总有两三个蹲在角落里的影儿，不动、不走、只守着一个位置。那是角抵社的人——他也看到了，脚踝上打着灰布条，和放火那晚站他身后的那个后生一样。
“角抵社每天晚上都在漕纲的账房外围蹲着。不是打探——是计数。”他把这句带点兵法味的话说给刀疤都头听，“算账房晚上有多少人、什么时辰换、前后门的巷子在哪个时辰人最少。数了好几天了。”胡茬都头把一只粗瓷碗翻过来扣在铺盖上，指尖点着碗底画了一圈，“这是要动手。不是在码头抢驳运、放火烧几间民房这种小事——是要动漕纲常州分舵的账房。”
刀疤都头把话默了一阵。“看来李九姑没把全部筹码押在我们身上。亚岁夜宴杀知州，是拆漕纲靠山的一条线；正面动漕纲的账房，是咬漕纲根基的另一条线。两条线并行。其中一条折了，至少另一条还在。”
“我们今天干什么？”苏庭问。
“去集市。今天是常州大集日。”刀疤都头说，“她让我们去赶集。虎子早上说角抵社需要人去集市上帮摊子搬货。天冷，集市上人多。人多的地方，盯梢的费劲。我们在集市上走动，他们得分散三倍的人才能跟住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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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月初一的集市在常州罗城中心那条前街。前街东西通长，早市卖米、面、油、菜，午市卖布、衣、鞋、器，晚市卖杂货。午时的集市最热闹，人流从两头往里涌，挤得人脚不沾地。苏庭在药铺外蹲了几天没有见过的道士，终于在这里第一次见到。
他看到的是一个年近半百的老道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干净道袍，袖口微沾墨迹，在集市一角支了个小摊卖画符。摊位上摆着黄裱纸和松烟墨，现画现卖。老道画的符是驱虫符和禳蚊咒——不是灵宝派素日那种要调配朱砂比例的正经丹符，只是画给普通百姓贴在门框上辟虫子用的。画完一张，收三文钱，十息画完。边上另摆着黄历，一本一本叠起来，封面压着红纸，红纸上写着“政和四年”。招徕的字眼不过是“驱虫、退蚊、辟鼠”。
苏庭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暗中把守神法探了过去。老道士丹田处有极微弱的灵气波动——引气入体是做到了，但也就是刚入门的程度。经脉里的灵气流转滞涩，像是多年没有精进。身上没有丹药味，手上没有朱砂残留，袖口沾的是墨，不是符墨。这是个在小道观里靠卖符补贴香火的老道士，不是灵宝派撒在常州的暗桩。
苏庭收回灵觉，心里反而空了一拍。几天了，常州城里他只找到了一个卖画符的老道和一个卖朱砂的药铺掌柜。灵宝派的据点在哪？常州是大城，道正司、城隍庙都应该有道士驻守。可这些道士好像都藏在地下，不冒头。
他正想着，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前头有人在喊，声音粗粝刺耳：“抓住他！偷抢打！”苏庭偏头看去，一个瘦小的男孩从人群中钻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半大的锦布包。身后追着两个短衫汉子，手里都拎着竹棍。男孩往墙根底下窜，脚下一绊，摔在集市角落一堆箩筐上。箩筐是空的，砸碎了好几个。
一个追他的人一把将他揪起来，右手举着竹棍就要往他身上招呼。一个系灰布带的丐帮街伙从旁边横过来，空手劈掉他的竹棍，反手将那人按在墙上。男孩趁机从那汉子手中挣脱出去，往角抵社的方向跑了。那个按人的灰布带回过头，正对上苏庭的目光。
“动我们的人？”灰布带用一种极淡的口吻问追人的那个。
“他偷我们店里的布匹。包裹里有好几匹。”短衫汉子喘着粗气，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偷东西我们也会管。”灰布带把竹棍放下来递还对方，“但动人不叫动棍子。人我们会带走。你有损失的，回头去大斋堂报个数。”
短衫汉子还想争辩两句，旁边另一个伙计拉了他一把。“走吧。”
人群散了。苏庭一直站在人群的缝隙里，看着这一幕。不是巧合——那个灰布带出现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和偷窃同时发生的。就好像他一直在这附近等着被看见。李九姑在集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设了眼睛。
他把这道警惕在心里加固了一层。之后在集市上转了半圈，多买了几斤杂粮面饼和干菜，塞满身后的布袋——三人现在已经不靠虎子送的食物过活了。虎子今早还是送了粥。粥收了，但没有吃，倒在菜地里埋了灶灰的沟里。确认集市已被摩尼教的眼睛渗透到了骨子里，他开始往回走。
回到菜地，苏庭把干粮、食水和新买的药材放进土坯房的墙缝里藏好，取出几块从集市带回来的姜糖，分给刀疤和胡茬各一块。刀疤都头把姜糖咬在嘴里，牙齿碾着糖块，低低地说出今天的发现。
“子城外头，知州衙门的布防改了。今天多了六个人，是原先没见过的。厢军番号不对——从城门口调的，手臂上有青布条子。巡逻时间也改了。之前西墙根夜里子时换岗，现在未时加一班，酉时加一班。夜里连轴转。”
“知州察觉了？”胡茬都头问。
“不一定是察觉。可能是例行的冬防加人。但无论是察觉还是加防——对我们来说都是坏事。李九姑给的路线，有一半等于是被这道巡逻改死了。”
苏庭咬着姜糖。姜的辣味从舌根往上涌，冲到鼻子里，呛了一鼻子。“能不能找备用的退路？或者干脆不走柴房那条道，直接想办法趁乱出城？”
刀疤都头摇摇头。“李九姑的网扣得正紧。今晚，角抵社动漕纲账房的可能性极大。我们今晚也睡不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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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三人都没脱衣。土坯房里炭盆早灭了，寒气从墙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贴着脚踝往上爬。苏庭裹着铺盖靠墙坐着，没有修炼。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守神法压到最低——不往外探，只守住自己丹田那一小团微弱的灵气，像护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
胡茬都头把窄刃直刀从鞘里拔出来，用一块破布慢慢擦着刀刃。刀身在暗里不发一丝光，只有刀脊上“湟州”两个字被指腹反复磨过的痕迹，比别处更滑。
刀疤都头没说话，只是在黑暗中轻轻活动着右肩。强骨丹的药力已经把骨痂催硬了，但从肩窝到肘关节，还有几根筋没松开。他用左手慢慢揉着那些僵硬的筋腱，动作不急，像是揉一张旧弓弦——松了，就能再拉。
亥时刚过，城北天空便有一片暗红的光映上了云层底子。苏庭第一个看见。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背从墙上直了起来。刀疤都头停下了揉肩的手。胡茬都头把擦刀的布叠好，搁在膝盖上。
三个人都看着那道光。
隔得远，没有明火，没有喊叫声传到菜地。但刀疤都头和胡茬都头都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角抵社终于动手了。城北的暗红久久不灭，比之前烧丝货那次更久。后来火光里升起两道黑烟，黑烟里裹着碎纸片，被热气托着往上飘，飘到高处才散——那是账房的纸。漕纲常州分舵的账本，被一页一页烧成了灰。
黑烟过后约一炷香工夫，常州城响起了锣声。先是城北响起，然后子城外，然后城南、城西——各地的巡铺沿街敲锣。锣声密集，比正常巡夜急促得多，间隔不到十息就敲一轮。然后狗叫。犬吠声从城北一路蔓延到城南，墙根下窝铺里的狗也跟着狂吠起来。房顶上有脚步声，是巡捕兵丁沿着屋脊在搜人。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城门下锁！大城已锁！不许任何人进出！”
三人从土坯房里走出来，站在菜地边上。夜风裹着烟灰的味道从城北方向灌过来，苏庭闻到了烧焦的纸、烧焦的木头，还有一种更淡的气味——焦甜，像糖炒栗子糊在铁锅底上的味道。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城墙上空的暗红余烬缓缓散进夜空，像一把烧完的纸钱被风托着往上飘。
“账房烧了。”刀疤都头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军报。
胡茬都头把刀鞘转了一圈。“她动手了。提早了。”
城北的锣声还在响。苏庭站在两人中间，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他把手揣进怀里，碰到了那包还没拆开的朱砂纸包。三角包的纸角硌着他的指腹，粗粝，干燥，带着矿山深处的凉。他还不知道那包朱砂会用来做什么。但今晚之后，常州城的天，已经变了。
刀疤都头在门口脱下外衫，抖了抖，没抖干净，干脆挂在门框上让风吹。胡茬都头把窄刃直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铺盖边上。苏庭借着油灯的光看了一眼胡茬都头的手背——中指关节破了一块皮，没流血，但表皮磨掉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角抵社。”刀疤都头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她说下午让去大斋堂等吩咐。等到天黑，来了个叫黑鱼的汉子，让我们跟去城东码头东边。背巷里有一票漕纲的存货——码头上堆不下，就堆在巷子里的民房里。丐帮要搬货。搬的方式是把房子点了。”
苏庭停下正在收丹药的手。“你们去了？”
“要我和老胡站在对面巷子口望风。有人来就敲三下竹梆。”刀疤都头把凉水端到嘴边，没喝，“动手的不是我们——角抵社的人自己冲进去，先浇油，再点。前后半炷香，四间民房里囤的货烧了个干干净净。是丝绸。漕纲还在原地囤有十来包盐，一并烧了。”他顿了顿，“那房里有人。一个守夜的。被拖出来绑在巷口的石墩上，烧在最前面。”
“烧了？”
“烧了。”刀疤都头把凉水一饮而尽，“我们站在对面巷子口，火光映着脸，那人的喊声只叫了一声。第二声就没动静了。”
苏庭没有问那人是谁。他知道问也没有意义。他只说：“虎子今天送饭时没提角抵社的事。这次的活，是虎子来之前就定下的，还是之后的？”
“之后的。”胡茬都头把铺盖抖开，“我们到了码头上就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不是虎子，是之前在大斋堂见过的那个缺一根手指的黑脸汉子。他跟着我们扛了三车货，中午在大斋堂吃了一碗面，然后就不见了——到晚上又出现了，把我和老刀引出大斋堂。”
“也就是说，我们亲眼看见角抵社烧人。而且是李九姑让我们亲眼看见的。”
刀疤都头缓缓点了一下头。“她知道我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烧个人不会吓得腿软。她让我们看——不是吓我们，是教我们。”
“教我们这票人是什么人。”胡茬都头接口，声音压得很沉，“角抵社不光角抵。烧人、杀官、绑在石墩子上活烤，这都是他们的手艺。我们入了教，咽了圣灰——我们是什么人。”
屋里又沉了一阵。菜地外的风又大了，刮得土坯房的墙缝呜呜响，和庙湾堡滩涂上刮海风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苏庭把强骨丹的纸包递给刀疤都头。“吃了。明早骨头会好很多。”
刀疤都头接过丹药，没有细看，囫囵吞了。苏庭又把白天在流民棚子里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那个看他脸的妇人、施粥时的秩序、日轮标记和丐帮在地上画暗号的方式。他特意提了一句：流民棚子里没有溃烂症，常州城的病是另外的，比溃烂症更深。
“今天我记下了几张脸。”苏庭说，“分粥的人里有人负责记脸。我数过了，从分粥到看病，前后有三个人在看我——不看我舀粥的手，只看我这张脸。其中一个看过我之后出了棚子，往西城方向走。”
“西城——子城方向？”刀疤都头问。
“不一定到子城。西城方向也可以出城。”苏庭把被子拽上来裹住肩膀，“但她既然派人记我的脸，说明她需要确认我们的动向。不是昨晚那种知道我们在哪儿，而是要知道我们干得怎么样、有没有起别的心思。她手里的盯梢人够用——能分出一部分专门盯着我们，说明她的网不小。”
“不止网不小。”刀疤都头说，“她会用火。会用人。会让人替她看人。”
“还会让人以为看人的人只是送饭的。”胡茬都头补充。
苏庭把这三日里搜集的碎片拼在一起，缓缓说了出来：“第一，虎子每天送饭、不跟活、来去自由，但他每次来都知道我们昨天干了什么。第二，流民棚子那个记我脸的妇人，不是丐帮的堂伙，没有系灰布带，她一直和大斋堂的人在一起。第三，今晚角抵社烧房子的行动，执行的是角抵社，望风的是我们，发令的是李九姑——而我们根本没见到她。我们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她就能安排我们去看一场杀人。”
“都说丐帮一群叫花子。叫花子能在这城根下活这么多年，怕不是侥幸。”胡茬都头嗤笑了一声。
“先睡。明天老胡去城北踩漕纲地盘。”刀疤都头说，“苏庭继续去药铺蹲。我去子城外头碰运气。成与不成，就这么几天了。夜长梦多，耽搁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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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即过，天也一日冷过一日。政和三年的冬至落在冬月初六，算来只剩不到十天光景。
这三日里，苏庭每天上午去城西流民棚子施药粥，下午在城南药市附近走动，辨认常州城里的道士。施粥活计已然顺手，不需要黄牙汉子引路，他也能找到第三排窝铺后头苇席上新添的病人。前日新来了一个发高烧的孩子，三岁出头，烧到抽搐。他守在孩子身边近两个时辰，用蘸了冷水的布巾反复擦拭腋下和腹股沟，把体温一点点降下来，再配合米汤慢慢调养。烧退下去时，天已经黑透了。孩子的祖父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说不出一句整话，只是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苏庭没有纠正他的佛号。摩尼教讲明尊，佛教念阿弥陀。在这城墙根下，菩萨和明尊都一样——谁在这苇席边守了半宿，谁就值得被一双手扣住手腕。
三天下来，苏庭在流民口中已经不叫“李小大夫”了。有人叫他“小药师”，还有一个缺门牙的老头用淮南东路土话称他“药官”，叫得他不好意思。领粥的队伍每次见他端着木勺出来，会自动往前挪一步，不知谁起了个头，说了一句“药官来了”，后面的人便跟着低声传开。
摩尼教的灰布带堂伙对他客气了不少。缺中指的黄牙汉子叫何伯，黑脸的那个叫周大。周大后来告诉苏庭，流民棚子里原先有三个郎中，两个跑了，一个病死了，苏庭是近半个月来唯一一个蹲在苇席边上看重症病人的人。说话时周大端了一碗姜糖水给苏庭，不加料，只是单纯地对他客气。
但苏庭没有忘记那个看他脸的妇人。两天前，他又看到了她。她手里换了一只破瓦盆，盆里装着换下来的脏绷带，从窝铺里出来，和大斋堂一个打杂的说了两句话，又回去了。苏庭用余光瞄着她的步态——脚底板落地很稳，膝盖微屈，重心下沉。不是普通流民妇女，是练过拳脚的。
同一个消息，他与刀疤都头在晚上碰头时也交换印证了。
“她找来盯梢的人可不止虎子和黑鱼两个。”刀疤都头把卸下来的夹板重新绑了绑，强骨丹的药力已经让骨痂硬了，夹板是预防扯动的，“我今天在子城外又看到两张熟面孔。一张是之前在大斋堂劈柴时见过的——他躲在菜市场人堆里，手里攥着一把葱。葱最上面那根是断的，断口泛白，是掰断的——不是折的。掰葱的时候眼睛在看我。”刀疤都头把夹板绳头咬紧，“另一张是昨晚在角抵社放火时站在我左后方的那个后生。他在码头区西口站了大半个时辰。”
“三个人都在盯着我们。”苏庭说，“但她不阻止我们。我们去翻子城的街巷，我们去码头区看漕纲的场子，她都不拦。”
“不是不拦。”刀疤都头说，“是还没到时候拦。”他掰了一下左手指节，骨节咔嗒一声脆响，“她还在确认——这三个外乡人到底能不能用。等确认完了，要么给一件真活，要么灭口。”
苏庭把一粒姹女丹从瓷瓶里倒出来。越来越少了。他把强骨丹也数了数——还剩十一粒。许玄清说过一个月的量，现在剩不多了。他把小瓶子放下，又从包袱底下摸出林守静给的那个素白瓷瓶。拔开塞子，茯苓强骨丹安静地躺在瓶底。他把一粒倒在掌心，看了片刻。
“林师父的药。”他低声说了一句，嗓子有点干。
然后他把丹药放回去，塞紧瓶塞。姹女丹和强骨丹还能撑十来日，茯苓强骨丹留着——等哪一天连外丹的助力都没了，再用这个顶上。
胡茬都头这几天把常州城北踩得差不多了。漕纲的地盘集中在大运河码头两侧，横跨八条街巷，最核心的地段在“船料场”。码头上的人管那地方叫“船料”，进船料场的巷子东西走向，东口是码头边上的仓库街，西口是漕纲的账房。胡茬都头用三天走遍了码头区外围的所有茶摊、面馆和赌坊，摸清了漕纲换岗的时辰：早班换岗在辰时，午班在午时，夜班在戌时。夜班的换岗最稀拉，因为晚上码头上货都卸完了，只留几个人看仓库。但他同时看到，船料场外围的巷子三个晚上，总有两三个蹲在角落里的影儿，不动、不走、只守着一个位置。那是角抵社的人——他也看到了，脚踝上打着灰布条，和放火那晚站他身后的那个后生一样。
“角抵社每天晚上都在漕纲的账房外围蹲着。不是打探——是计数。”他把这句带点兵法味的话说给刀疤都头听，“算账房晚上有多少人、什么时辰换、前后门的巷子在哪个时辰人最少。数了好几天了。”胡茬都头把一只粗瓷碗翻过来扣在铺盖上，指尖点着碗底画了一圈，“这是要动手。不是在码头抢驳运、放火烧几间民房这种小事——是要动漕纲常州分舵的账房。”
刀疤都头把话默了一阵。“看来李九姑没把全部筹码押在我们身上。亚岁夜宴杀知州，是拆漕纲靠山的一条线；正面动漕纲的账房，是咬漕纲根基的另一条线。两条线并行。其中一条折了，至少另一条还在。”
“我们今天干什么？”苏庭问。
“去集市。今天是常州大集日。”刀疤都头说，“她让我们去赶集。虎子早上说角抵社需要人去集市上帮摊子搬货。天冷，集市上人多。人多的地方，盯梢的费劲。我们在集市上走动，他们得分散三倍的人才能跟住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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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月初一的集市在常州罗城中心那条前街。前街东西通长，早市卖米、面、油、菜，午市卖布、衣、鞋、器，晚市卖杂货。午时的集市最热闹，人流从两头往里涌，挤得人脚不沾地。苏庭在药铺外蹲了几天没有见过的道士，终于在这里第一次见到。
他看到的是一个年近半百的老道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干净道袍，袖口微沾墨迹，在集市一角支了个小摊卖画符。摊位上摆着黄裱纸和松烟墨，现画现卖。老道画的符是驱虫符和禳蚊咒——不是灵宝派素日那种要调配朱砂比例的正经丹符，只是画给普通百姓贴在门框上辟虫子用的。画完一张，收三文钱，十息画完。边上另摆着黄历，一本一本叠起来，封面压着红纸，红纸上写着“政和四年”。招徕的字眼不过是“驱虫、退蚊、辟鼠”。
苏庭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暗中把守神法探了过去。老道士丹田处有极微弱的灵气波动——引气入体是做到了，但也就是刚入门的程度。经脉里的灵气流转滞涩，像是多年没有精进。身上没有丹药味，手上没有朱砂残留，袖口沾的是墨，不是符墨。这是个在小道观里靠卖符补贴香火的老道士，不是灵宝派撒在常州的暗桩。
苏庭收回灵觉，心里反而空了一拍。几天了，常州城里他只找到了一个卖画符的老道和一个卖朱砂的药铺掌柜。灵宝派的据点在哪？常州是大城，道正司、城隍庙都应该有道士驻守。可这些道士好像都藏在地下，不冒头。
他正想着，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前头有人在喊，声音粗粝刺耳：“抓住他！偷抢打！”苏庭偏头看去，一个瘦小的男孩从人群中钻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半大的锦布包。身后追着两个短衫汉子，手里都拎着竹棍。男孩往墙根底下窜，脚下一绊，摔在集市角落一堆箩筐上。箩筐是空的，砸碎了好几个。
一个追他的人一把将他揪起来，右手举着竹棍就要往他身上招呼。一个系灰布带的丐帮街伙从旁边横过来，空手劈掉他的竹棍，反手将那人按在墙上。男孩趁机从那汉子手中挣脱出去，往角抵社的方向跑了。那个按人的灰布带回过头，正对上苏庭的目光。
“动我们的人？”灰布带用一种极淡的口吻问追人的那个。
“他偷我们店里的布匹。包裹里有好几匹。”短衫汉子喘着粗气，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偷东西我们也会管。”灰布带把竹棍放下来递还对方，“但动人不叫动棍子。人我们会带走。你有损失的，回头去大斋堂报个数。”
短衫汉子还想争辩两句，旁边另一个伙计拉了他一把。“走吧。”
人群散了。苏庭一直站在人群的缝隙里，看着这一幕。不是巧合——那个灰布带出现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和偷窃同时发生的。就好像他一直在这附近等着被看见。李九姑在集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设了眼睛。
他把这道警惕在心里加固了一层。之后在集市上转了半圈，多买了几斤杂粮面饼和干菜，塞满身后的布袋——三人现在已经不靠虎子送的食物过活了。虎子今早还是送了粥。粥收了，但没有吃，倒在菜地里埋了灶灰的沟里。确认集市已被摩尼教的眼睛渗透到了骨子里，他开始往回走。
回到菜地，苏庭把干粮、食水和新买的药材放进土坯房的墙缝里藏好，取出几块从集市带回来的姜糖，分给刀疤和胡茬各一块。刀疤都头把姜糖咬在嘴里，牙齿碾着糖块，低低地说出今天的发现。
“子城外头，知州衙门的布防改了。今天多了六个人，是原先没见过的。厢军番号不对——从城门口调的，手臂上有青布条子。巡逻时间也改了。之前西墙根夜里子时换岗，现在未时加一班，酉时加一班。夜里连轴转。”
“知州察觉了？”胡茬都头问。
“不一定是察觉。可能是例行的冬防加人。但无论是察觉还是加防——对我们来说都是坏事。李九姑给的路线，有一半等于是被这道巡逻改死了。”
苏庭咬着姜糖。姜的辣味从舌根往上涌，冲到鼻子里，呛了一鼻子。“能不能找备用的退路？或者干脆不走柴房那条道，直接想办法趁乱出城？”
刀疤都头摇摇头。“李九姑的网扣得正紧。今晚，角抵社动漕纲账房的可能性极大。我们今晚也睡不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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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三人都没脱衣。土坯房里炭盆早灭了，寒气从墙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贴着脚踝往上爬。苏庭裹着铺盖靠墙坐着，没有修炼。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守神法压到最低——不往外探，只守住自己丹田那一小团微弱的灵气，像护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
胡茬都头把窄刃直刀从鞘里拔出来，用一块破布慢慢擦着刀刃。刀身在暗里不发一丝光，只有刀脊上“湟州”两个字被指腹反复磨过的痕迹，比别处更滑。
刀疤都头没说话，只是在黑暗中轻轻活动着右肩。强骨丹的药力已经把骨痂催硬了，但从肩窝到肘关节，还有几根筋没松开。他用左手慢慢揉着那些僵硬的筋腱，动作不急，像是揉一张旧弓弦——松了，就能再拉。
亥时刚过，城北天空便有一片暗红的光映上了云层底子。苏庭第一个看见。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背从墙上直了起来。刀疤都头停下了揉肩的手。胡茬都头把擦刀的布叠好，搁在膝盖上。
三个人都看着那道光。
隔得远，没有明火，没有喊叫声传到菜地。但刀疤都头和胡茬都头都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角抵社终于动手了。城北的暗红久久不灭，比之前烧丝货那次更久。后来火光里升起两道黑烟，黑烟里裹着碎纸片，被热气托着往上飘，飘到高处才散——那是账房的纸。漕纲常州分舵的账本，被一页一页烧成了灰。
黑烟过后约一炷香工夫，常州城响起了锣声。先是城北响起，然后子城外，然后城南、城西——各地的巡铺沿街敲锣。锣声密集，比正常巡夜急促得多，间隔不到十息就敲一轮。然后狗叫。犬吠声从城北一路蔓延到城南，墙根下窝铺里的狗也跟着狂吠起来。房顶上有脚步声，是巡捕兵丁沿着屋脊在搜人。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城门下锁！大城已锁！不许任何人进出！”
三人从土坯房里走出来，站在菜地边上。夜风裹着烟灰的味道从城北方向灌过来，苏庭闻到了烧焦的纸、烧焦的木头，还有一种更淡的气味——焦甜，像糖炒栗子糊在铁锅底上的味道。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城墙上空的暗红余烬缓缓散进夜空，像一把烧完的纸钱被风托着往上飘。
“账房烧了。”刀疤都头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军报。
胡茬都头把刀鞘转了一圈。“她动手了。提早了。”
城北的锣声还在响。苏庭站在两人中间，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他把手揣进怀里，碰到了那包还没拆开的朱砂纸包。三角包的纸角硌着他的指腹，粗粝，干燥，带着矿山深处的凉。他还不知道那包朱砂会用来做什么。但今晚之后，常州城的天，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