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幽明照海录 · 帕累托之刃 · 第39章 · 471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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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虎子又来了。照例三碗杂粮粥、三块芝麻饼,还多了一小碟腌萝卜。萝卜切得薄,腌得透,咬下去脆生生响,咸里藏着一丝甜。虎子把竹篮搁在土坯房门口的石墩上,也不急着走,蹲在菜地边上看苏庭劈柴。

“姑说,今儿个码头上有活,两位大哥要是手方便,可以去扛半日。”虎子用一根草茎剔着牙缝,“扛完了去大斋堂领晌午饭,下午还有别的差事。”

刀疤都头接过粥碗,不动声色地问:“什么差事?”

“不知道。姑说到了大斋堂再吩咐。”虎子把草茎吐出去,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先回了。灶上还等着我刷锅。”

虎子走后,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码头上的活——是她给我们派的,还是我们自己要去的?”苏庭低声问。

“有区别么。”胡茬都头把腌萝卜嚼得嘎嘣响,“她派的活,我们去干了,她放心。我们自己要去码头,她也知道——虎子天天蹲在这菜地外头,我们往东他往东,我们往西他往西。这孩子不是只送饭的。”

刀疤都头放下粥碗,用左手拇指慢慢刮着碗沿上粘着的一粒碎米。“三天前老胡在码头上看了一整天,今天她就让你去码头扛活。不是巧合。”他把米粒弹进嘴里,“不过也好。她让我们去码头,我们就去码头。她让我们去角抵社,我们就去角抵社。让她觉得我们在她的网里——网眼才能松。”

苏庭没有接话。他把那包朱砂从怀里掏出来,三角纸包搁在膝盖上,没打开。他在想另一件事:虎子刚才说“两位大哥”——没说“李小大夫”。李九姑把他和两个都头分开了。

果然,虎子去而复返,从菜地那头探出头来。“李小大夫——李姑说,今儿个城西流民棚子里有人犯痢疾,你要是得空,过去搭把手。大斋堂那边熬了一锅药粥,正缺人分。”

苏庭把朱砂收进怀里,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稻草屑。“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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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流民棚子在罗城外墙根下,贴着西城门的瓮城外侧。说是棚子,其实是百十口用烂木板、破苇席和捡来的船板拼起来的窝铺,一个挨一个挤在城墙根下,远望像一摊被雨水泡烂的纸皮。棚子之间只留一人宽的缝隙,地上泥泞不堪,污水从棚子底下渗出来,汇成一条条黑绿色的细流,顺着地势往护城河的方向淌。

苏庭到的时候,药粥已经在棚子外头的空地上支起来了。两只半人高的瓦缸架在青砖搭的灶上,缸底的火还没灭,灰白色的炭灰下面透着一层暗红。药粥是糙米熬的,米粒煮得稀烂,粥面上浮着切碎的蒲公英叶和陈皮丝——不是治急症的虎狼药,是健胃消食、祛湿止痢的民间方子。庙湾堡的辅兵拉肚子,苏庭也用过这方。

施粥的不是大斋堂的人。是两个腰间系灰布带的丐帮堂伙,一个四十来岁,满口黄牙,左手缺中指;另一个年轻些,黑脸,额头上一道新疤,正弯着腰从缸里往外舀粥。他们身后排着两条歪歪扭扭的长队,全是流民——妇孺居多,老人其次。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在队伍旁边跑来跑去,脚丫踩在泥水里呱唧呱唧响。

苏庭注意到,队伍虽然是歪的,但人没乱。没人推搡,没人插队。一个拄着枣木棍的白发老妪排在队尾,前面有妇人主动把她让到了自己前面。秩序的源头在队伍两侧——两个穿灰布短褐的丐帮堂伙,一人手里拄一根竹竿,竹竿杵在地上,人不说话,只用眼神扫着队伍。那眼神不是凶狠,是从容。像军中哨官看惯了新兵列队时的慌乱,懒得多话,只等你自己站稳。

“李小大夫?”舀粥的黑脸汉子直起身,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九姑说你会来。这边先分粥,分完粥再去棚子里看病人。病人在第三排窝铺后头——有人在那儿等着,会带你去。”

苏庭点了点头,从黑脸汉子手里接过长柄木勺。木勺的手柄被粥汤泡得发黑,握在手里滑腻腻的。他把勺子往缸底舀了一下,糙米的焦香和陈皮的苦香一起从热汽里蒸上来。他从队伍最前面开始分粥,一勺一勺地舀进那些缺了口的陶碗、豁了边的木盆,偶尔碰到一个半爿葫芦瓢。

排队的人从他手里接过粥碗时,大都低一下头,或者小声说一句“谢大夫”。一个瘦高妇人接过碗时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的手,是看他的脸。苏庭觉得那道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在辨认,又像在确认。他抬起头来和她对视了一眼,妇人已经低下头,端着粥走了。

他继续舀粥,心里却把刚才那道目光翻出来反复嚼了嚼。那不是看大夫的目光。流民看大夫,看的是手——手里有没有药、有没有纱布。那个妇人在看他的脸。是在认人。

李九姑派人来认他的脸了。或者说,派人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来干活了。

苏庭没有四处张望寻找那个妇人。他把木勺在缸边磕了磕,继续舀下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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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完两缸粥,缺中指的黄牙汉子领苏庭往棚子深处走。窝铺之间的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头顶上晾着破布衫和发黄的尿布,风一过,尿布上的水珠滴进脖子里,凉飕飕的。黄牙汉子走得快,脚底板踩在泥水里啪啪响。苏庭跟在后面,小心地绕开地上一条条的污水沟,同时分出三分心神用守神法探了一下对方——丹田处有一团极微弱的气息,聚聚散散没有规律,不是道门的引气,也不像摩尼教胸口的暖白圣光。这人大概连引气入体都还没做到,只是在日常呼吸吐纳时无意中积了一点气感。李九姑手下不全是会法术的,也不全被种了种子。

第三排窝铺后头豁然开朗——城墙根和窝铺之间有一条三丈多宽的空地,空地上铺着几块苇席,席子上躺着十来个病人。有的蜷在破棉被里打颤,有的平躺着,胸口一起一伏地喘,还有的侧卧着,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空气里飘着一股酸腐的臭气,是呕吐物和没洗干净的伤口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庭在苇席边蹲下来,先把守神法打开,从最近一个病人开始看。

头一个是个瘦老头,脸上沟壑纵横,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苏庭探了探他的脉——脉象细弱,但节律尚稳,没有浮沉无力的死脉之相。揭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白发黄,但瞳孔反应灵敏。不是疫病。是饿太久之后肠胃受不住杂食,拉了三天的稀,体力流失太多。

“给他喝盐水。”苏庭扭头对黄牙汉子说,“一升水里化半调羹盐,能放一小调羹饴糖更好。分五次喝,别一次灌。”

下一个是个中年妇人,捂着肚子,额头上冷汗直冒。苏庭按了按她的腹部——脐周压痛,但位置不固定,按下去不疼松手才疼。不是急腹症,是肠子里有寄生虫。他翻了一下妇人的下眼睑,眼睑内侧颜色偏淡,指甲盖按下去松开后要两三息才能变红。贫血。贫血加上肠虫。苏庭让堂伙去找来槟榔粉末——治绦虫用的,也是父亲教的方子。他算了一下用量,倒了半包出来,用纸分包好,交给妇人。

“这个用温水冲服,一次服完。这两日饮食清淡——粥就行,别再吃生冷东西。”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药会拉肚子,是正常的。”

妇人接过药包,嘴里嘟囔了几句,苏庭听不太懂——像是淮南东路哪个县的方言。但从语气听,是感谢。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腹泻、痢疾、寄生虫、冬月肺炎、一个被狗咬伤了小腿伤口化脓的孩子——他用小刀刮掉腐肉,再用盐水和草木灰调的糊糊敷上,用干净布条扎紧。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个瘸腿的老妇在旁边抱着他的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苇席上,嘴里一直念着“明尊保佑”。

苏庭听见这四个字,手没停,心里却记了一笔。

他在这片空地上蹲了将近两个时辰,看了十七八个病人,开出去的药方有十来种——虽然斋堂给的药袋里能用的药材只剩几包常用的,大半都只能靠施粥缸边上堆着的几捆草药凑合。但他开的每一张方子,都认认真真写在一张巴掌大的粗纸上,字迹和他在庙湾堡医书上写下“有效”两个字时一样用力。

看到最后一个病人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城墙影子压在窝铺上,把苇席盖住了一半。那个瘦高妇人——分粥时看他的脸的那个——又出现在窝铺边上,手里端着一只空碗,正低头和一个灰布带堂伙说话。苏庭认出了她的侧脸。妇人把空碗递给堂伙,转身走了。

苏庭装作没看见。他把守神法慢慢收回来,同时往四周探了一圈。城墙根这边的灵气极稀薄,几乎和庙湾堡附郭集市一样——这里没有聚灵阵,没有引灵法阵,只有百来号活人挤在一起,用体温互相取暖。但苏庭能感知到,这些流民身上的气——不是灵力,是活人的生机——正在极微弱地汇聚。不是往一个方向,也不是被什么阵法牵引,只是被摩尼教的秩序拢住了。粥碗、苇席、灰布带堂伙的竹竿——这些东西在替一群被朝廷遗忘的人搭起一个极简陋的壳。壳里的生机还在,还没散。

他站起身,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蹲太久了。黄牙汉子递过来一碗温水,苏庭接过来喝了两口。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半天看的病人,症状都是匮乏病——营养不良、卫生恶劣、天寒地冻。没有一个人有溃烂症。没有一人的伤口边缘发灰绿。常州的流民棚子,比庙湾堡的校场安全得多。

但也只是暂时的。他想起了那包朱砂。常州不是庙湾堡,不会有人半夜敲门找大夫清创溃烂症。但常州也有它自己的病。城墙上贴着花石纲的征役告示,码头上漕纲的号子和丐帮的号子在争一条跳板,知军衙门后园的竹亭里,一场亚岁夜宴正在被人设计成刺杀。这座城的病不在皮肤,在脏腑。

他擦了擦手,把木勺还给黑脸汉子,跟着黄牙汉子穿过窝铺间的窄巷,回到了脯腊市外的街头。路上经过一堵城墙,墙上用炭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日轮,日轮下面写着“尚”字。

他忽然想:摩尼教在常州布的网,绕着花石纲、绕着漕纲、绕着官府。墙根下窝铺里这些流民,不知道亚岁夜宴要发生什么事。但亚岁夜宴之后,官府搜捕杀官凶手的刀,却会第一个落在他们头上。

他把这层想法也藏在心底,带着一副平静的表情回了菜地边的土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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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都头和胡茬都头还没回来。苏庭在房里坐下来,把今日开的方子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下,写进他的《辨药录》里。他的字越来越像父亲的字了——不是刻意学的,是用笔的习惯在潜移默化。他愣了一下,又把纸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从布袋里摸出两个小瓷瓶。一个装姹女丹,一个装强骨丹——许玄清在庙湾堡时给的,原本各装了一个月的量,如今都已耗去过半。他拔开姹女丹的瓶塞,把瓶底朝天磕了磕,数了数,还剩十三粒;强骨丹余十二粒。他把丹药摊在掌心,丹衣上笼着一层极淡的光,在暗处才看得分明。

他把这两瓶收回布袋,又从包袱底下摸出第三个瓷瓶——更小,瓶身素白,没有任何标记。这是林守静给的茯苓强骨丹。拔开塞子,瓶底安静地躺着数粒丹药。丹衣上的灵光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在暗处只是一圈极朦胧的微白。这丹药不像姹女丹走手太阳小肠经、也不像强骨丹走足太阳膀胱经——茯苓强骨丹的药性不归某一条经,而是化入全身经脉,润物无声地修补筋膜与韧带里那些细微的撕裂。

苏庭把一粒茯苓强骨丹倒在掌心,看了片刻,又轻轻放回瓶里。他还没有吞过一粒。姹女丹和强骨丹还能撑十来天,这瓶留到最后——等哪一天连外丹的助力都耗尽了,再用这个顶上。

他塞紧瓶塞,用油布把三个瓷瓶裹了三层。然后从强骨丹的瓶子里单独倒出一粒,用纸包好,搁在刀疤都头的铺盖上。这是今天早上就想好的——刀疤的右臂骨头虽然正位了,骨痂还没长完全,强骨丹一粒能顶两个月的徒手捏骨。

做完这些,苏庭盘膝坐下,按吐纳法调息。姹女丹的热力沿着手太阳小肠经走——从手腕阳谷穴沿前臂尺侧上行,过肘后小海穴,上肩胛骨,汇入耳前听宫穴。强骨丹的暖流从尾闾往上推,一节一节地,像一只手在脊椎骨缝里慢慢捋。他能感觉到两道药力交错运行的路径比前两日又通畅了些——强骨丹的药力推到大椎穴时,不再只滞于脊椎,而是从大椎往两肩井穴分岔,继续上行至耳后风池穴。风池是足少阳胆经和阳维脉的交会处,药力到此,能通调一身阳气。他身体里借来的“援兵”正在扩大阵地。但林守静没教过他怎么用自己的兵。

收了功,苏庭把朱砂纸包从怀里拿出来。三角包的原样没拆,油纸上的药铺戳子是“城南春草堂”。他用大拇指在戳子上摸了摸,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位置、铺面大小和货架上的货——黄表纸、松烟墨、朱砂。灵宝派在常州城里有据点,这一点大约能坐实。明天他打算去春草堂附近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买朱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