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下

幽明照海录 · 帕累托之刃 · 第31章 · 35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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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茬都头坐在门口守夜。窄刃直刀横在膝上,刀鞘搁在右手边——那是从斗笠人手里夺回来的。刀鞘上刻着几个字,火光下看不清楚。他用拇指擦了一下字痕,看清了:两个字。

“湟州。”

他把刀收回鞘里,抬头望着外面黑黝黝的田野。

天亮时霜下得很重。稻草垛上积了一层白,骡子背上也白了。胡茬都头用袖子掸掉骡子耳朵上的霜,喂了它一把干草。刀疤都头从仓房里出来,活动了一下左臂——右臂还吊着,肩上的夹板被体温焐热了,布条有些松。苏庭帮他重新绑紧,又检查了胡茬都头掌心的缝线。线口没有红肿,也没有渗液。三七粉的效果比他想的要好。

“今天能走多远?”苏庭问。

“不走官道。”刀疤都头看了看天色,“往西偏南,走村道。绕过海门镇,傍晚前能到通州境内的界牌渡。渡口有船过江。过了江就是两浙路。”

“渡口有巡检司的人。”胡茬都头说。

“有。但巡检司只管收税、查私盐。不查军中人——至少现在还没那么快查。”

骡车重新上路。苏庭坐在车厢里,把包袱里的药材重新清点了一遍。《上清本草集》翻了几页,搁下。父亲的旧医书和《辨药录》——两本书叠在一起,用油布裹了两层,压在包袱最下面。

车子晃了一上午。中午停在一片桑林边上,三个人就着冷水吃了几块干饼。桑林里没有蚕。桑树枝条疯长,叶子被虫咬得千疮百孔。林边有一间废弃的蚕室,门板倒在门槛上,屋里堆着几箩筐发黑的蚕茧。茧子没有抽丝,被雨水泡烂了,泛出一股酸馊气。

“蚕农也跑了。”胡茬都头说,“往年这时候,淮南东路的生丝早该收完了。听说今年花石纲又要两万匹帛,光楚州就摊了两千匹。缫丝的人手全被征去挖石头运石头——蚕没人喂,茧没人抽,烂在屋里。”

下午申时左右,骡车拐上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开始变了。村道两旁时有断壁残垣,偶尔一堆烧过的稻秸,灰堆里埋着死鼠。路边歪脖子槐树下趴着一只瘦脱了相的老黄狗,肋条一根一根凸着,眼睛半闭。骡车经过时,它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再走了一里多,苏庭在车厢里忽然直起身。

“有药材的‘气息’。”

胡茬都头勒了下缰绳。骡子慢下来。苏庭掀开车帘往外看——路边田埂上,长着一丛矮小的草本植物,枯黄的茎,顶上结着几粒紫黑的瘦果。他看了两眼,跳下车。

“地榆。”

他蹲在田埂边,用手指刨开干硬的土,把几株地榆连根拔了出来。根茎比庙湾堡药碾子里碾过的细得多,颜色也淡——但的确是地榆。他把根茎上的土抖掉,小心放进布袋。

“溃烂症方里的地榆炭,碾的就是这个。”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野生的比药铺里的力道更沉。炭化之后吸附混沌之气的效果——怕是更强。”

刀疤都头从车厢里看了他一眼。苏庭把布袋扎好,重新爬上车。

傍晚时分,骡车接近界牌渡。远远能看见江面上的船帆——十来条渡船,大小不一,大的能过骡车,小的只能容人。渡口东边扎着一排竹棚,是巡检司的税卡。棚子门口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公人,手里没拿兵器,但腰间的铁尺在夕阳下反了一瞬光。

胡茬都头把骡车停在江堤下的一棵老柳树后面,自己趴在堤坡上,露出半张脸,往渡口看了好一会儿,退下来。

“公人五个。巡检司的小船泊在渡口东边,船上还有一个。没有军中人。但有拦头查验身份——每个上渡船的人都要出示路引。”

“我们没有路引。”苏庭说。

“有。”

刀疤都头伸手进包袱,摸出三块木牌,搁在车板上。苏庭拿起一块——正面刻着名字、籍贯,背面盖着一枚模糊的印。他认不出是什么印。

“前几日从逃亡的辅兵身上收的。孙德旺造名册用的路引条子,都在转运司存档,副本在钤辖司——但这些木质腰牌是辅兵随身带的,不入册,只是过卡用的凭据。地方上的公吏只认牌,不核对名册。”

“名字不对。”苏庭说,“我叫李安?”

“你叫李安。”刀疤都头拿起另一块,“我叫赵虎。他叫钱大。”

胡茬都头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印子糊成这样,真能过?”

“界牌渡一天过几百号人,拦头没工夫细看。最多问几句——从哪来,往哪去,做什么买卖。”刀疤都头把木牌塞进怀里,“你们俩记住自己的名字就行。”

苏庭把木牌反复看了两遍,放进袖中。

胡茬都头重新挥鞭,骡车从柳树后绕出来,沿着江堤往渡口走。夕阳已经沉到江面以下,西边天际线只剩一条暗橙色的光。渡口的竹棚里点起了火把,火光照在江水上,碎了半河。两条渡船正在靠岸,船客从跳板上往下走——挑担子的、背包袱的、拖着孩子的。没有人在说话。所有人的动作都慢吞吞的,像是被冷风吹僵了。

苏庭往渡口望。他看见了渡口东侧那一排敞开的棚子——等渡的人歇脚的地方。棚子底下蜷着几十个人。有盖着稻草的,有直接躺在冻泥地上的。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女人胸口,看不见。女人身边搁着一个空麻布袋子——不是用来装东西的,是用来盖脚抵御寒气的。

苏庭认不出这些人的来路。不是灾民——他们身上穿的不是破袄,是单衣,单衣的款制是城里人的。一个老人撑着半截竹竿站在棚边,直裰上还留着半片领口绣过的暗纹,是读书人的衣衫。他从哪来,要往哪去,没有人问。

骡车停在渡口三丈外。胡茬都头把缰绳绕在车辕上,回身低声说:“记住。李安。赵虎。钱大。”

三人下车。苏庭把布袋随身背着,三本医书在布袋里硌着他的腰。

拦头果然没细看。一个年长些的接过三块木牌,在火把跟前晃了晃,问了句:“哪来的?”

“海门。”刀疤都头答。

“往哪去?”

“江阴。军中放假,走亲戚。”

拦头看了看他右臂吊着的布条,又看了看胡茬都头左手上缠的麻布,没问。把木牌还回来,下巴往西边的大渡船扬了扬。“四十文一位,骡车六十。”

江阴在江对岸偏东,坐大渡船,江上要走将近半个时辰。四十文一位,三个人带一辆骡车,将近两百文。苏庭摸了摸怀里的铜钱——胡茬都头分给他的。胡茬都头已经把数好的铜钱搁在了税丁手边的木盘里。

渡船载了二三十人。骡车被安置在船尾舷板上,用麻绳拴紧。船入江心,两岸的景物退成了一条线。北岸的灯火远了。南岸还看不见。

江风很硬。苏庭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他能感觉到布袋里三本书的重量,船底传来的隐隐震动,以及水面下更深的东西——不是魔潮那种侵入骨髓的混沌之气,而是另一种更缓慢、更古老的流动。江水在流。和几千年前一样。几千年前的水也是这个温度,这样撞在船底上,溅起来的浪花也是这样被夜风抽碎。

他攥着布袋的系口,没有说话。

渡船靠岸时天已黑透。江阴渡口的税卡比界牌渡更小,此时没有吏人,只有一个拦头打瞌睡。递木牌,递铜钱,通过。

出了渡口,骡车沿着江阴军城南的官道走了一里多地。路两边全是关门的铺面——不是打烊,是好些铺面的门板都卸了,空荡荡的柜台积着灰。一家铁匠铺的门没关,门口铁砧上锈了一层橘红。苏庭认得这个。铁砧不锈,除非炉子很久没生过火。

胡茬都头找了一间还亮着灯的客栈,在巷子深处。店主人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出来招呼时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看见刀疤都头吊着的胳膊和胡茬都头缠着麻布的手,迟疑了一下。

“住一晚。不要车马大铺,一间稍房就行。”胡茬都头数了一百二十文铜钱搁在柜台上。

店主人又看了看三人,没说什么,提着一盏油灯引他们往楼上走。楼梯窄,踩上去吱嘎响。房间在二楼,一张大炕,铺着薄褥子。窗户纸糊了两层,旧的那层已经发黄。

苏庭把布袋搁在炕角,靠墙闭上眼。坐了两天骡车,腿上肌肉僵硬得发疼。但他不困。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渡口那个女人抱孩子的姿势。

那孩子在女人怀里没有动过。一下也没有。

胡茬都头推门出去,过了一刻钟回来,手里提着半锅热粥和几个杂粮饼子。他低声说:“江阴城里的粥厂——只有上午开一个时辰。一锅粥里掺的东西越来越多,米越来越少。再过一个月,粥厂也要关。”

“为什么?”苏庭问。

“常平仓的粮被漕司调去抵花石纲的运费了。哪个县把常平仓的粮发完了,转运司下一年的拨付就砍哪个县。谁都不敢多发。”

没有人说话。

粥锅里浮着几片菜叶子,黄白色,是秋末地里剩下来的老菜帮。苏庭舀了两勺,放进嘴里,慢慢嚼。粥很稀,米粒很碎。但毕竟是热的。

胡茬都头端着碗,望油灯下晃动的粥面,忽然开口:“明天往南。去常州。常州有丐帮的大斋堂,扬州过来的,运河沿线最大的一处。”

“怎么找?”苏庭问。

胡茬都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方胜纸。纸已皱得不成形,但上面的字迹还在。

“郑元绍走之前与我说过,盐铁帮在常州有接头的人。不是他们的人——是丐帮的人。盐铁帮往内陆运海货,有时要借丐帮的线。这个人情,他告诉了我。”

他把方胜纸展开,搁在桌面上。油灯下,纸上写着一个地址,一行字:常州城南门外,石拱桥东,第三间,问李九姑。

苏庭看着那行字,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