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上

幽明照海录 · 帕累托之刃 · 第32章 · 41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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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江阴城罩在一层灰白的薄雾里。雾不算浓,刚好把远处屋檐的轮廓含含糊糊地吞掉。胡茬都头天不亮便起了身,去客栈后巷的井边打了水,又跟店家讨了一壶滚汤,端回房里。三人就着滚汤吃了昨日剩下的杂粮饼子,把包袱重新捆扎了一遍。饼子在嘴里嚼着干硬,苏庭多喝了两口热汤才咽下去。

刀疤都头将骡车从客栈后院的马厩里牵出来。那骡子歇了一夜,精神尚好,耳朵转得活泛,鼻子里往外喷白气。胡茬都头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检查车轴——轴上刷的桐油还在,没有裂,没有松。他用指节敲了敲轴头,声音闷而实。

“这骡车不能留。”刀疤都头低声说,用没伤的左手指了指骡子后臀。一块烙铁烫出的印记,转运司的官印,铜钱大小,烙在皮上已结了疤,纹路却清清楚楚。“昨日傍晚过江时码头上查得松。再往南走,运河上巡检司的卡子便多了。进常州城之前,得把车出手。”

“卖给谁?”胡茬都头问。

“昨夜我去街上转了一圈,又找客栈掌柜的亲戚打听过。”刀疤都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画了三个圈、一个箭头。“出江阴城南门往西南,惠山脚下,有一处黑市。说是黑市,其实半明半暗——收旧货的、卖私酒的、贩私盐的,都在那处打交道。运粮的漕丁和厢军也常去卖东西。进去交易有规矩:不问货从哪来,不报真名。但交易抽一成,交给‘地上的人’。”

“‘地上的人’?”苏庭问。

“就是管那片地面的人。本地泼皮,不算帮派——没到那个份上。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在惠山脚下混了二十年的老破落户,外号‘铁灶马’。说是混,其实他管得比衙门吏人还细。偷来的东西能不能卖、分几等价钱,他说了算。偷了官粮官盐——不收。偷了民家的犁头镰刀——扣货打人。偷了外乡人的骡马——看情况。总之,不惹官,不逼土民。衙门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就撑下来了。”

胡茬都头把骡子缰绳绕在手腕上,想了片刻。“骡车是转运司的,官印还在腿上——铁灶马会不会不接?”

“会。”刀疤都头说,“转运司的骡子,铁灶马不敢直接转卖——但他认得人。他认得专门给军中骡马做旧的人。去了烙印,补一层假皮,再调给往南边贩粮的商队。一条流水线下来,能赚三成差价。他只抽一成,划算。”

苏庭听着,没有出声。昨日界牌渡拦头查牌时的懒散、江阴渡口税卡上打瞌睡的拦头、刀疤都头拿出的那三块木质路引、眼下骡车臀上的官印、黑市的规矩——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庙湾堡墙上,他只认得死人、伤兵、药材、城头上那股咸腥的海风。如今他知道了,人活着,得认官印、黑市、路引、抽头——还有“地上的人”。

一个多时辰后,骡车进了惠山脚下那片地面。在进黑市之前,胡茬和刀疤都头把长兵器藏在外面的林子里,两人只随身藏了短刀。

说是黑市,其实就是一条拆了门板的旧街。街不长,二三十家铺面,多是土坯墙、茅草顶。有几间铺面明显是后来搭的——从墙上伸出去的竹竿子撑着一块油布,油布下摆着摊。铺面外空地上,东一堆西一堆搁着各类货色:旧衣裳摞在竹筐里,陈米摊在麻袋片上,篓子里关着几只缩着脖子的鸡鸭,几筐陶罐颜色灰扑扑的,罐口豁着。一个老妇蹲在地上,面前铺一块麻布,上头摆着七八把旧镰刀,刀口锈得不成模样。她旁边搁着一袋瘪稻谷,袋子破了,漏出一撮黄绿相间的秕谷。

没有人吆喝。卖东西的人蹲在各自铺面前,手拢在袖子里,眼珠子在街上打转。

街尽头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立着几个人。为首那个背微驼,身穿一件辨不出本色的短褐,袖口磨烂,下巴却刮得干干净净——在一群胡子拉碴的买卖人中间反而打眼。此人便是铁灶马。他旁边立着两个汉子,都是短打、窄袖,膀子上隐隐有肉。

骡车还没停稳,街上的人便看见车了。

刀疤都头右臂吊在胸前,胡茬都头掌上缠着麻布。苏庭坐在车厢沿上,怀里抱着布袋。

三四十道目光从各处铺面、油布棚下、柳树根边投过来,贴在三人身上。

胡茬都头把缰绳交给刀疤都头,自己往前走到柳树下。铁灶马正用指甲盖剔牙,看见胡茬都头过来,啐了一口唾沫。

“卖骡车?”铁灶马问。声音不低不高,刚好让胡茬都头听见,街对面摆摊的却听不着。

“卖。”胡茬都头从怀里摸出一百五十几枚铜钱,搁在铁灶马手边一块青石上。“按规矩,先交抽成的一成做押金,连骡带车,卖二十贯。”

铁灶马没拿钱,扫了铜钱一眼。“转运司的官骡。”

胡茬都头没否认,也没承认。

铁灶马回身跟一个手下低声说了句什么,那手下快步往街里走去,片刻工夫领回来一个汉子——三十多岁,穿一件褪色的旧直裰,腰间系一根麻绳,肩上挂一个扁布袋。这汉子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淡,是那种做了多年手艺、对货已麻木了的脸。他便是这黑市里专门给骡马“做旧”的人。

做旧人绕着骡车走了一圈,最后蹲在骡子后腿处,用手指在那块官印烙印上按了按,又捏了捏骡子的鬃毛,起身对铁灶马点了下头。

铁灶马这才拿起青石上的铜钱数了数。“二十贯。行。”往怀里一揣,“丑话说在前头——成交之后,这骡车跟你们便没关系了。你们的名字我们不问——也别问买家是谁。”

“知道。”胡茬都头说。

就在这时,苏庭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从左边那间油布棚子底下传来的。不是说话声——是几个人在低声吟唱。调子很慢,平板,没有起伏,像在念经。

他转了转头,从胡茬都头身侧往那间棚子看。棚子比别的铺面深,里面黑黢黢的,隐约可见五六个人盘腿坐在地上。棚柱上钉着一块木板,上头不知用什么颜料写了两行字——“清净光明,大力智慧”。笔画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刻进去的。

那五六个人跪坐在破草垫子上,面向板上一幅模糊的画像。苏庭盯着看了一会儿,没看清楚,只觉得画像上的光晕画得格外大,大到盖住了整个人影。

这时从棚子里走出一个人来。这人穿一件灰扑扑的麻袍,头发用布条束着,头顶到眉心画了一道寸把长的黑线。他手里端着一碗水——不是清水,水面浮着一层暗灰色粉末,搅在碗里,像掺了灰的面汤。这人把碗端到棚外,往地上泼了半碗,又转身走回棚内。棚里那几个人端起各自面前的黑碗,闭上眼一饮而尽,然后伏在草垫子上,脑袋几乎贴着地皮。

苏庭身边的胡茬都头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就是摩尼教。”

苏庭嗯了一声。

刀疤都头也往那棚子看了一眼,没说话。他见过比这阵仗更大的——西军阵前,大帐里点着四十八支牛油巨烛,阖帐将军跪倒一片,听密宗上师唱诵。此地这五六个人的小打小闹不算什么。但在这江阴边上竟也能看见,可见流传之广。

“不是说丐帮?”苏庭问。

“有些地方——是同一伙人。”胡茬都头低低地说,“庙里拜明王佛的是他们,运河上砸花石纲的是他们,丐帮大斋堂里施粥的也是他们。一个堂口挂几块牌子。官府分不清,老百姓也分不清。”

棚子里又传出一阵吟唱,这次换了个调子,比方才轻些,尾音拉得很长。苏庭听不大清词,只隐约抓到几个字——“夷数佛”、“大明尊”、“清净土”——他听不大懂,但能感觉到这些字从那些跪着的人嘴里飘忽忽地唱出来时,分量是沉甸甸的。

“经上说了,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旁边一个蹲着烧炭的老头忽然开口,声音干瘪瘪的。“明与暗。明是善,是净,是好的;暗是恶,是浊,是坏的。人就在这两样当中活着。明的归明,暗的归暗,光明早晚要赢。”

老头说完,又低头往炭盆里扔了块湿柴,青烟腾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刀疤都头把目光从棚子里收回来,搁在铁灶马那几个人身上。他已注意到,柳树下来往的人比刚到时多了几个——不是单纯看热闹的。看热闹的人站一会儿便走,这几个站了没动。

就在这时,街对面走来三四个人。

衣着和黑市上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短褐、破鞋、腰间系着草绳——但走路的方式不一样。脚步不紧不慢,一前三后,像早就算好了往哪走。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红脸膛,颧骨高耸,左眼下一道疤,讲话前先把嘴咧开——不是在笑,是习惯。

“三位——哪来的?”讲的是一口无锡土话,调子拖得很平。

胡茬都头没接茬。刀疤都头也没接。黑市里不问来路,这是规矩。这人张口便问——不是不懂规矩,是不把规矩当事。

“卖骡车?”黑红脸汉子绕着车走了一圈,用手拍了拍木车厢,声音清脆。做旧人站在骡子身边,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一步。

铁灶马在那头抬起下巴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黑红脸汉子转头对铁灶马说:“货好。今天市上少见官道上的骡子。这车上头还有别的货不?”

铁灶马听着这话,停了停,从怀里取出那一百五十多枚铜钱,搁回青石上。

“你走你的。”铁灶马对刀疤都头说,声音低了些,“钱还你。这买卖我不接了。”

黑市上有黑市的规矩——铁灶马接得下单,便担得起事。他不想担的事,说明他惹不起眼前这黑红脸。押金退了,便是告诉刀疤都头:这条街管不住接下来发生的事。

黑红脸汉子咧嘴笑了一声。“铁灶马懂事。”回过脸来,重新打量刀疤都头三个。目光在刀疤都头的吊臂上落了两下,又扫过胡茬都头缠着麻布的手,最后停在苏庭身上——停得特别久。外乡人,一个半残,一个残半,一个半大孩子。在黑市上,这不是三个人,是三块掉进狗嘴边的肥肉。

“这骡子不错。”黑红脸把手掌按在骡子屁股上,“我家大哥前几日说要买匹好牲口,我看这匹正合适。这样吧——我拿这个跟你换。”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袱,拎在手里晃了晃。包袱里像装着硬物,晃起来簌簌响。他打开一个角,让刀疤都头往里看——一捆干草叶,几块黑漆漆的干菌,还有一小袋发黄的陈米。黑市上这些东西,撑死了值两百文。

“不够。”刀疤都头说。两个字,很平。

“不够?”黑红脸把眉毛挑起来,“你说我这货不够?兄弟你看看——我这几包菌子可是托人从歙州带来的。上等货。送到常州城里的酒楼,半包就卖一贯。”

“那你自去卖给酒楼。”胡茬都头说。

黑红脸汉子把包袱收起来,嘴唇抿了抿。身后三个人往前走了半步——不是冲上来动手,是逼位置。人的位置一变,四周空气便骤然一紧。黑市街上的买卖人往后退了两步,没人出声。连那间摩尼教棚子里的吟唱都停了。

刀疤都头往后看了一眼。身后有路——退路还在。但他的右臂吊在胸前,身板挡不住人。他现在把明劲压得一丝不剩,呼吸节奏仍和庙湾堡墙上拉弓瞄准时一样稳。他知道自己最多还能使一次明劲,但这里不是庙湾堡,不是城墙——这里是最好用拳头之外的东西解决问题的地方。

胡茬都头的手已摸进怀里,指节触到短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