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上

幽明照海录 · 帕累托之刃 · 第30章 · 413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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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下,骡车在官道上晃了半个时辰,车厢里渐渐静下来。

苏庭把刀疤都头的三个包袱解开,摊在车板上。一个装着换洗衣裳,一个装着银钱干粮,还有一个塞满了油布包着的药材——创药、溃烂药、干净麻布、桑皮线。刀疤都头临走时竟还记得收拾这些。

“让我看看你的手。”苏庭对胡茬都头说。

胡茬都头把左手伸过来。掌心那道口子从虎口斜拉到小指根,铁链的链环印子还嵌在肉上。血已经凝了,伤口边缘翻起的皮肉里沾着铁锈和沙粒,整只手肿得握不拢。

苏庭从水囊里倒了水,把伤口周围擦净,再从油布包里拣出三七粉,撒在创面上。粉触血即化,渗进翻开的肉里。胡茬都头的手抖了一下,没吭声。

“铁器伤,锈进去了。”苏庭手上不停,“得清干净,否则封了口也会从里面烂出来。”

他用干净麻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往外挑铁锈。手快,稳。胡茬都头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这手法,比老周头可俊得多。”

苏庭没抬头。“父亲给人清创的时候,我在旁边递过三年的布。”

第二遍三七粉撒上去,又取桑皮线缝了五针。针脚匀称,不松不紧。缠上麻布,扎紧。苏庭这才抬起头。

“轮到你了。”

刀疤都头靠坐在车厢角落,右臂垂着,肩上那件旧袄已被血浸透了。他解开袄子,露出右肩——肩窝处一个拳印,青紫色,边缘泛黑。那是斗笠人左拳留下的。隔着皮肉,下面的骨头可能已经裂了。再往下,右前臂外侧一道淤痕,从小臂中段延伸到腕后三寸,是前几日夜里纵马送信摔的。

“肩膀先。”苏庭伸手按了按青紫色的边缘。刀疤都头腮帮子绷紧,没出声。苏庭又按了一下肩胛骨与锁骨交接处,指尖感到一丝细微的骨擦感——骨头没断透,但骨膜肯定伤了。

“肩胛骨可能有裂缝。得上夹。”

他从包袱里翻出两片夹板,垫在肩膀前后,用布条绕过腋下绑紧。整个过程刀疤都头一声不吭,只有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胳膊。”

刀疤都头把右前臂搁在膝上。旧淤痕已经发暗,皮下几道细密的红纹——血络渗进肉里的痕迹。苏庭用手指沿着淤痕从肘关节往手腕捋。捋到腕后三寸,手指停了。

那条红纹。许玄清的言语忽然浮上来:骨鸣之后,腕后三寸会有一道极淡的红线。

苏庭知道刀疤都头腕上这道是皮下出血,不是骨鸣。但位置碰巧一样。他不由得以观照探了一下——果然只是淤血。

他没再想,取金创药抹在淤痕上,用麻布缠了两层。又从水囊里倒了一碗水,从包袱里翻出几片干薄荷叶丢进去,递到刀疤都头面前。

“喝了。消肿。”

刀疤都头接过去,一口灌了半碗,忽然咳了一声——不是水呛的,是胸口淤了气。他把剩下半碗也喝了,碗搁在膝盖上,闭眼靠了会儿墙。

骡车继续往前晃。车帘子掀开一角,胡茬都头扭头问:“往哪走?”

没人应声。

过了片刻,刀疤都头睁开眼,把碗搁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方胜纸。打开,里面画着三条线——一条官道,一条芦苇荡里的岔路,一条盐铁帮送药时走过的小路。庙湾堡方圆二十里的路,他早记在脑子里了。

“先下官道。”他指了指中间那条线,“到海门之前不进任何镇子。”

胡茬都头嗯了一声,鞭子轻轻抽在骡子背上。

车厢里又沉了一会儿。苏庭把三个包袱重新打好,单独留下一个布袋——盐铁帮送来的海上方药材,还有几片晒干的薄荷叶和一撮碎琥珀。他把布袋系紧,搁在包袱最上头。

“银两不多。”胡茬都头隔着帘子说,“铜钱拢共不到五贯。碎银大概六七两——平时手脚大了点。骡车卖了少说能换十五六贯——但卖车要找人牙子,人牙子认得人,怕走漏消息。”

“够了。”刀疤都头说,“到下一个镇子,买三身旧衣裳,把这身军袄换了。胡子刮了。称呼也得换。从今往后——你不是都头,我也不是。都头这个称呼,在淮南东路沿海军中名册上能查出名字来。”

胡茬都头没回头。“那就叫我老胡,叫你老刀。”顿了顿,脑袋往后一偏,指的是苏庭。“他呢?”

“继续叫苏庭。”苏庭说,“没人认得我。”

刀疤都头看了他一眼。“李澄之要是发了海捕文书,认得你的人就多了。”

苏庭没接话。他把膝上那本《上清本草集》翻了两页,合上,和父亲的医书还有自己的《辨药录》一起塞进包袱最底下。

骡车又走了片刻,胡茬都头忽然问:“去哪?”

刀疤都头像是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过许多次了。他坐直了些,肩上的夹板硌得他皱了皱眉。

“不能投盐铁帮。”他说,“盐铁帮要在东海沿岸走通私盐私铁,上头必须跟通州、楚州的漕司、钤辖司——至少是下面管码头的吏人有往来。这不是光靠义气撑的买卖。季老蔫是好人,马瘸子也是。但他们上面的总舵,和各州衙门里的那些关系,一条线上牵着多少人——我们不知道。李澄之要想抓我们,最迟今天天黑前,庙湾堡的塘报已经往各处发了。他要是通过转运司往各州衙门递一份缉拿文书——你投的盐铁帮,当天夜里就能把你绑了往楚州送。不是他们不念江湖道义,是他们不敢得罪整条岸上的官面关系。”

苏庭听着,没说话。季老蔫不是那种人——但他只是医童,不懂江湖。他说不出来。

胡茬都头隔着帘子问:“那怎么办?”

刀疤都头把手掌摊开,搁在膝上,像铺一张地图。“淮南东路不能留。往西是楚州,往南是通州,都有镇海军司的人,转运司的耳目也多。得往内陆走。”

“走多远?”

“至少出了淮南东路。”

“出了淮南东路到哪?”

“两浙路、江南东路。都行。”刀疤都头说,“若能在两湖的铁掌帮地面寻个落脚处,或许还能接些护院的活计。铁掌帮在两湖势力大,不太伸手到海边来——跟官府的关系主要是纳粮交税,不牵扯海禁。”

“铁掌帮?”胡茬都头问,“两湖那个近百年的老帮?”

“嗯。听杨巡检使提过,江湖上排得进前五,帮主裘不易据说一身横练,化劲圆满。他们主要在两湖走货,水路商道。不过这几年听说他们底下流行拜弥勒。”

“丐帮如何?”胡茬都头把骡车放慢了些,“杨巡检使……杨大哥还在时,一次军议上提过。”

“我也记得。”

“说丐帮这几年在淮南东路和两浙路扩张得厉害,城里乡下都有分舵。和官府不太对付——前几年带着百姓抗粮,后来花石纲的船一到,他们能把整条纲船连石带船砸沉在运河里。”

刀疤都头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回忆。

“丐帮比铁掌帮近。东南一带,从扬州到底下各州,都有丐帮的堂口。他们跟官府作对——反而对我们有利。两个军中厮杀汉带着一个官人眼中钉逃亡,想在短时间里找到愿意收留的江湖势力,丐帮眼下怕是最靠得住的路。”

胡茬都头嗯了一声。“只是听说入了丐帮要改吃素,不够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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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开始落下来。苏庭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官道两旁的田垄上,稻茬枯黑,歪在泥里。十月过了,早该翻土种冬麦,田里却一棵麦苗也没有。几块地干脆荒着,耙了一半的土埂被雨水冲垮,泥浆流到路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

再往前,路过一个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好几户的门板都卸了——不是坏了,是拆了。门口空荡荡的,门框里黑洞洞的。地上散着稻草,还有一截断了绳的牛轭。没有人。

苏庭以为整个村子都空了。车子拐过一口枯井时,他看见一户人家的门槛上坐着一个老人。破袄,腿边搁着一个空碗。老人睁着眼睛,看着骡车,没伸手,没动。骡车经过时,苏庭看见他嘴唇翕张了一下,像在念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骡车没停。苏庭也没说话。

又走了约莫五里,官道边上出现一片渔村废墟。渔船的龙骨折在滩涂里,船板被拆走,只剩几根肋梁曲着朝天。几间推倒的石屋边上,晒网的石墩还在,网上挂着干透的水草。风过来,水草和破网瑟瑟地抖。滩涂的泥干裂了,裂口里嵌着发白的盐碴。这里离庙湾堡有二十几里了,禁海令的影子却还在原地。

苏庭想起来了。听说庙湾堡修建那年,不止季老蔫一家被内迁。东海禁海区划出来后,从楚州到通州,沿海二十里内所有渔村全部内迁。人走了,屋子推了,船拆了。朝廷没有给安置地——或者说给了,不知谁得了去。渔民没有田,到了内地,最好的结果是做佃农。

“当初说三年减禁减赋。”胡茬都头忽然开口,眼没离开前方,“三年到了。花石纲还在造。”

苏庭没接话。他又往外看了一眼。那间石屋的墙根下,有一条干掉了的鱼,被海盐渍着,皮上泛一层白霜。

骡车继续走。

天黑透时,胡茬都头把骡车赶到一条岔路里,停在一座废弃的稻场边上。稻场上堆着几捆烂稻草,草垛边上一间土坯仓房,墙塌了半边,房顶还在。他把骡子拴在稻草垛旁,从车上搬下两捆干草铺在仓房地上。

“今晚就在这歇。”

刀疤都头从车上下来,右肩在空门框上磕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停,弯腰钻进仓房,靠着墙坐下。苏庭抱着包袱跟进去。胡茬都头拿出火镰火石,找了几块干土坯架起一个三脚灶,从稻草垛里抽一把干草塞进灶下,打火。

火光亮起来。三个人围着灶。

干饼掰成三块,胡茬都头摸出一小袋盐,撒在饼上烤了烤。苏庭从布袋里拣了几片薄荷叶丢进热水里,递给刀疤都头。

“你右手的伤——明劲不能再动了。”苏庭说。

刀疤都头接过碗,没看伤口,喝了一口水。“伤挨了好几处。没有溃烂症。够了。”

苏庭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从守城到现在,你那一身明劲可能快耗到临界了——再使一次,也许就冲开了暗劲的门。但他没说出口。他知道刀疤都头自己知道。

火光映在三个人脸上,一晃一晃的。

胡茬都头咬了口饼,嚼了几口咽下去,说:“那骡子有转运司的烙印。”

苏庭抬头。刀疤都头也抬头。

胡茬都头把饼搁在膝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衙门的骡子。现在又拉了囚车了。后面怕得找个黑市才能出手。”

刀疤都头没笑。苏庭也没有。

“……也不知孙德旺怎么样了。”过了好一会儿,胡茬都头又说了这一句。

没有人能回答他。

外面风声紧了。稻草垛的枯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破墙缝里灌进来凉气,灶膛里的火苗往旁边偏了偏。

苏庭把手伸到灶边,烤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年开春,冬麦要是没种上,春天会饿死多少人。”

刀疤都头往灶膛里扔了一截干土坯,火星溅出来。“不是明年。是今年冬天。”

他说完,闭上眼睛,靠着墙睡了。

胡茬都头往火里又塞了一把草,把灶膛烧旺了些。火星子往破屋顶上腾,贴到屋脊时被风抽走。苏庭躺在地上,枕着包袱,望屋顶那一小片被火光照亮的茅草,听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又从另一面墙缝里钻出去。

他想起庙湾堡墙头。海风是咸腥的。这里的风不是。风的味道里,只有干土、稻草、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