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东海方向，一艘船。
城墙上的士兵顺着旗语所指的方向望去。夕照刺眼，海面被日头烧成一锅熔金。只有眯起眼，才能在光与浪的缝隙里辨出那点黑影——单桅小货船，帆破了大半，剩下一角在风里耷拉着，像条死鱼的鳍。
不对。这是白日。禁海令下，红线区内片板不得下海，哪来的船敢在申时直闯？
校场上的操练已停。杨彦大步走向城墙，甲胄叶片相互撞击，发出细密的金铁声。经过医舍时脚步一顿，刀疤在夕照下像条蠕动的蜈蚣。
“上城墙。带上药箱。”
苏庭在医舍外正要转身，医兵老周头从医舍里面冲出来，一把按住他，抢着开口：“巡检使……我这腿，旧伤犯了，实在爬不得那石阶。”他拍了拍右膝，笑得很苦，“这急救药箱，也劳苏医童一并背上去吧。”
杨彦没说话，目光在老兵脸上停了一息，转向苏庭：“走。”
苏庭背上药箱跟上。石阶陡峭，被海风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暗绿的苔痕。城墙上的风比底下硬得多，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他爬上最后一级时，迎面灌来一阵海风——风里夹着腥，不是渔港惯有的咸腥，是腐肉泡了海水之后才有的那种腻，黏在鼻腔里不散。
不远处的望楼上，一位灰袍道士三绺长髯，背插短剑，冷然独立。苏庭却并不认得他。
船更近了。甲板上有人影——八九个，或许十来个。姿势都不对。有个挂在船舷外，半截身子泡在水里，毫无知觉。
“弓弩手——”杨彦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备箭！”
弓弦绷紧。弩机搭上墙垛，铁箭头映着夕阳，亮得刺眼。苏庭看见身边的陈老卒沉默着把踏在弩机上的脚抬起——又沉默着把刚上好弦的弩机架上垛口。
船撞上滩涂。龙骨在沙砾上摩擦，嘎吱作响。甲板上那些“人”踉跄站了起来。
苏庭看清了。那不是人——至少，不再是了。最前面那个胸口长着一团灰白肉瘤，边缘粗糙，一鼓一鼓地搏动。后面几个关节反折、头颅歪斜，以活人不可能的角度匍匐前行。没有人说话，没有嘶吼，沉默而迅速地往城墙涌来。
“放箭！”
箭矢入肉。噗、噗、噗——像把湿柴塞进灶膛。倒下的第一只又爬起来，箭杆插在胸口晃晃荡荡，丝毫不影响动作。第二轮。第三只被射穿膝盖，却仍用手扒着沙地往前飞爬——指甲翻了，露出灰白骨茬。
苏庭背脊发麻。这些东西不退、不躲、不怕疼。
“步卒。”杨彦收刀入鞘，转身，“亲兵队——随我出城。”
他大步走下城墙。二十余亲兵自校场边急趋而至，铁甲铿锵，刀已出鞘。为首一人递过杨彦的斩马刀。
城门开了一道缝。杨彦率先挤出，亲兵依序跟进。城门在最后一人身后轰然合拢，只留一道两指宽的缝——苏庭从城墙上望下去，那二十几条人影已在滩涂上列成锋矢阵，杨彦居首。
城上弩手仍在放箭，但箭势已缓——怕误伤。
杨彦迎着最近的那只人魔冲去。三丈、两丈、一丈——斩马刀挟暗劲斜劈而下。
那一刀劈实的时候，杨彦周身三寸的空气骤然一热。暗劲。内力外放。
刀锋切进脖颈，暗劲灌入，整个肩膀炸开。第二只，横刀，腰斩。第三只——侧身、撤步、反手撩刀，刀尖从下颌贯入颅顶。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
城上士卒齐齐吸了口凉气。不知是谁低声嘀咕：“巡检使今年才三十三……”
苏庭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暗劲外放——会让脏腑加速衰朽。修士吐纳灵气延年，武道炼体者燃烧的却是自己的骨血。
苏庭在城墙上看得分明——杨彦每次暗劲爆发，虎口便崩开一分。第三刀之后，掌心渗出的血已沿刀柄淌下，滴在沙地上。血是暗红色的，比常人浓得多，像是连骨髓里的东西都被榨了出来。他脖颈侧的青筋突突跳着，嘴唇渐紫。
亲兵们紧随其后，两三人一组，刀盾配合，将散开的人魔分割围住。刀光起落间，一只人魔从侧翼扑向一名年轻亲兵——那人回盾格挡，慢了一拍，手臂上的牛皮臂鞲连着里衣被撕开一道口子。旁边袍泽一刀斩断那条胳膊，将他往后拽。
后面还有五只同时涌上。
杨彦横刀在前，正要迎上去——忽然身形一晃。不是被击中，是左膝骤然一软，像是筋骨被抽空了力气。他拄刀稳住，喘得像拉风箱。虎口的血还在往外渗，滴在刀刃上，嗤一声——被刀身的暗劲余热蒸成了薄雾。
“够了。”
望楼上那灰袍道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贴在人耳边说出来。
道士踏前一步，左手掐诀，右手探入左袖，摸出一道朱红色符纸——两指夹住，凌空一抖。
符纸化作一道红光，无声无息地落在滩涂上。
剩余五只人魔同时僵住。青焰从它们七窍中涌出——不是寻常火焰，没有烟，也没有噼啪声。只一瞬，五具躯壳便塌缩成灰。海风一卷，灰烬散尽，滩涂上连痕迹都没留下。
滩涂安静了。
杨彦拄刀立在滩涂上，背对着城墙，肩背剧烈起伏。良久，他朝望楼拱了拱手，动作滞涩。那灰袍道士微微颔首，退回望楼的阴影里，自始至终没看旁人一眼。
苏庭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道士一直在看。应该不是坐视，是在观察这些东西的来路——希望是这样。
亲兵们沉默地搀起伤员，往城门退去。那名手臂受伤的年轻亲兵咬着牙，血从指缝间往外渗，滴了一路。不知是谁低低骂了一句——听不清骂的是什么。
---
暮色四合。那艘破船歪在滩涂上，像个搁浅的尸骸。士卒们在城墙下清洗刀面，没人说话。周老卒反复擦着那根弩弦，擦了一遍又一遍——方才最后一轮齐射，弦崩了，在他小臂上抽出一道血痕。他不看伤口，只看弦，反复摩挲绷断处的毛刺，像是想不明白一根跟了自己七年的弦怎么说断就断了。
苏庭跪在城门内侧给伤兵清创。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极淡的灰绿色——不是溃烂，不是败血。像是活的。
他手指停在伤口边缘。脑子里闪过父亲手记里的字句：“魔气侵染之创，边缘呈灰绿，清洗时不觉痛——”
“疼不疼？”
“不疼。”那年轻亲兵咧嘴笑了笑，额上还挂着冷汗，“就有点痒。”
苏庭的喉咙发干。
他低头继续清创，手下没停。棉布蘸了盐水，一遍遍擦洗伤口边缘，直到灰绿色褪成淡粉才敷上药。包扎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沉重的，一瘸一拐的。
杨彦走到城墙根下，靠着墙垛坐下。甲胄卸了，右臂袒露，虎口的血已经凝了，在掌心结成暗红色的痂。但手在抖——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反复拧着。
苏庭犹豫了一息，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干净麻布和一罐金疮药，走过去。
杨彦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拒绝。
苏庭蹲下，将药粉撒在虎口裂口上，用麻布一圈圈缠紧。指尖触到杨彦的掌心——滚烫。像有团火在皮下闷烧。手仍在抖，隔着麻布也感觉得到那股细密的、无法遏制的痉挛。
父亲医书里的话又从脑中浮起：“暗劲反噬之候，虎口崩裂，指节痉挛，汗出如浆，唇色发绀。此非外伤——乃内力反挫脏腑，气血逆行。”
“巡检使……”他开口，声音很轻，“这几日，别再动暗劲了。”
杨彦没应声。过了半晌，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石刮过铁皮：“别跟人说我的手在抖。”
苏庭点了点头。
杨彦闭上眼，后脑抵着墙垛。暮色落在他脸上，刀疤被光影拉得更深。远处城墙上，换岗的梆子声一记一记敲过去——单调，沉闷，像一口永远不会停的老钟。
---
当夜。附郭集市后巷。
一盏油灯搁在翻倒的木桶上，火光被巷风扯得忽长忽短。季老蔫蹲在墙根，把傍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断断续续，像个不识字的农人在描述一场噩梦。
墙根下早有一人等在那里。左腿僵直，腋下夹一根竹杖。马瘸子——本名没人提了。年轻时在私盐道上是个狠角儿，炼体出身，一身横练功夫曾让两淮盐丁闻风丧胆。后来左腿废了——不是被人打断的，是炼体反噬，骨缝里往外朽，疼起来整宿睡不着。如今在盐铁帮庙湾分舵专管情报汇总，每月见季老蔫一次。接触下来，倒也算得一个义气人物。
马瘸子听完，沉默了很久。竹杖点在泥地上，一下，两下，像是数什么——数日子，数死伤，还是数这条防线还能撑多久，说不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约莫二十个铜板，塞进季老蔫手里——比往常多了一倍。
“这不是给你家娃买糖的。这几日少往海边走。”
季老蔫攥着铜板，没数。
“还有——”马瘸子撑着竹杖站起身，目光越过巷墙，望向海的方向，“浮游孽往年都是霜降后才来。今年早了两个月。”
他顿了顿。
“下次见你那小医童，打听一件事——堡里这几日，收了多少溃烂症，创口发灰绿、不觉疼的那种。数目要准。”
季老蔫抬头看他。马瘸子的脸在油灯影里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这跟咱们帮里的事……”
“不搭界。”马瘸子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跟还能不能在这地面上活着做买卖，搭界。”
夜风穿过巷子。油灯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海面黑沉沉的。潮声比白日响得多，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身。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沉闷而绵长，像这海岸线本身在缓慢地呼吸——又像是什么更庞大的东西，正往这边来。
城墙上的士兵顺着旗语所指的方向望去。夕照刺眼，海面被日头烧成一锅熔金。只有眯起眼，才能在光与浪的缝隙里辨出那点黑影——单桅小货船，帆破了大半，剩下一角在风里耷拉着，像条死鱼的鳍。
不对。这是白日。禁海令下，红线区内片板不得下海，哪来的船敢在申时直闯？
校场上的操练已停。杨彦大步走向城墙，甲胄叶片相互撞击，发出细密的金铁声。经过医舍时脚步一顿，刀疤在夕照下像条蠕动的蜈蚣。
“上城墙。带上药箱。”
苏庭在医舍外正要转身，医兵老周头从医舍里面冲出来，一把按住他，抢着开口：“巡检使……我这腿，旧伤犯了，实在爬不得那石阶。”他拍了拍右膝，笑得很苦，“这急救药箱，也劳苏医童一并背上去吧。”
杨彦没说话，目光在老兵脸上停了一息，转向苏庭：“走。”
苏庭背上药箱跟上。石阶陡峭，被海风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暗绿的苔痕。城墙上的风比底下硬得多，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他爬上最后一级时，迎面灌来一阵海风——风里夹着腥，不是渔港惯有的咸腥，是腐肉泡了海水之后才有的那种腻，黏在鼻腔里不散。
不远处的望楼上，一位灰袍道士三绺长髯，背插短剑，冷然独立。苏庭却并不认得他。
船更近了。甲板上有人影——八九个，或许十来个。姿势都不对。有个挂在船舷外，半截身子泡在水里，毫无知觉。
“弓弩手——”杨彦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备箭！”
弓弦绷紧。弩机搭上墙垛，铁箭头映着夕阳，亮得刺眼。苏庭看见身边的陈老卒沉默着把踏在弩机上的脚抬起——又沉默着把刚上好弦的弩机架上垛口。
船撞上滩涂。龙骨在沙砾上摩擦，嘎吱作响。甲板上那些“人”踉跄站了起来。
苏庭看清了。那不是人——至少，不再是了。最前面那个胸口长着一团灰白肉瘤，边缘粗糙，一鼓一鼓地搏动。后面几个关节反折、头颅歪斜，以活人不可能的角度匍匐前行。没有人说话，没有嘶吼，沉默而迅速地往城墙涌来。
“放箭！”
箭矢入肉。噗、噗、噗——像把湿柴塞进灶膛。倒下的第一只又爬起来，箭杆插在胸口晃晃荡荡，丝毫不影响动作。第二轮。第三只被射穿膝盖，却仍用手扒着沙地往前飞爬——指甲翻了，露出灰白骨茬。
苏庭背脊发麻。这些东西不退、不躲、不怕疼。
“步卒。”杨彦收刀入鞘，转身，“亲兵队——随我出城。”
他大步走下城墙。二十余亲兵自校场边急趋而至，铁甲铿锵，刀已出鞘。为首一人递过杨彦的斩马刀。
城门开了一道缝。杨彦率先挤出，亲兵依序跟进。城门在最后一人身后轰然合拢，只留一道两指宽的缝——苏庭从城墙上望下去，那二十几条人影已在滩涂上列成锋矢阵，杨彦居首。
城上弩手仍在放箭，但箭势已缓——怕误伤。
杨彦迎着最近的那只人魔冲去。三丈、两丈、一丈——斩马刀挟暗劲斜劈而下。
那一刀劈实的时候，杨彦周身三寸的空气骤然一热。暗劲。内力外放。
刀锋切进脖颈，暗劲灌入，整个肩膀炸开。第二只，横刀，腰斩。第三只——侧身、撤步、反手撩刀，刀尖从下颌贯入颅顶。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
城上士卒齐齐吸了口凉气。不知是谁低声嘀咕：“巡检使今年才三十三……”
苏庭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暗劲外放——会让脏腑加速衰朽。修士吐纳灵气延年，武道炼体者燃烧的却是自己的骨血。
苏庭在城墙上看得分明——杨彦每次暗劲爆发，虎口便崩开一分。第三刀之后，掌心渗出的血已沿刀柄淌下，滴在沙地上。血是暗红色的，比常人浓得多，像是连骨髓里的东西都被榨了出来。他脖颈侧的青筋突突跳着，嘴唇渐紫。
亲兵们紧随其后，两三人一组，刀盾配合，将散开的人魔分割围住。刀光起落间，一只人魔从侧翼扑向一名年轻亲兵——那人回盾格挡，慢了一拍，手臂上的牛皮臂鞲连着里衣被撕开一道口子。旁边袍泽一刀斩断那条胳膊，将他往后拽。
后面还有五只同时涌上。
杨彦横刀在前，正要迎上去——忽然身形一晃。不是被击中，是左膝骤然一软，像是筋骨被抽空了力气。他拄刀稳住，喘得像拉风箱。虎口的血还在往外渗，滴在刀刃上，嗤一声——被刀身的暗劲余热蒸成了薄雾。
“够了。”
望楼上那灰袍道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贴在人耳边说出来。
道士踏前一步，左手掐诀，右手探入左袖，摸出一道朱红色符纸——两指夹住，凌空一抖。
符纸化作一道红光，无声无息地落在滩涂上。
剩余五只人魔同时僵住。青焰从它们七窍中涌出——不是寻常火焰，没有烟，也没有噼啪声。只一瞬，五具躯壳便塌缩成灰。海风一卷，灰烬散尽，滩涂上连痕迹都没留下。
滩涂安静了。
杨彦拄刀立在滩涂上，背对着城墙，肩背剧烈起伏。良久，他朝望楼拱了拱手，动作滞涩。那灰袍道士微微颔首，退回望楼的阴影里，自始至终没看旁人一眼。
苏庭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道士一直在看。应该不是坐视，是在观察这些东西的来路——希望是这样。
亲兵们沉默地搀起伤员，往城门退去。那名手臂受伤的年轻亲兵咬着牙，血从指缝间往外渗，滴了一路。不知是谁低低骂了一句——听不清骂的是什么。
---
暮色四合。那艘破船歪在滩涂上，像个搁浅的尸骸。士卒们在城墙下清洗刀面，没人说话。周老卒反复擦着那根弩弦，擦了一遍又一遍——方才最后一轮齐射，弦崩了，在他小臂上抽出一道血痕。他不看伤口，只看弦，反复摩挲绷断处的毛刺，像是想不明白一根跟了自己七年的弦怎么说断就断了。
苏庭跪在城门内侧给伤兵清创。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极淡的灰绿色——不是溃烂，不是败血。像是活的。
他手指停在伤口边缘。脑子里闪过父亲手记里的字句：“魔气侵染之创，边缘呈灰绿，清洗时不觉痛——”
“疼不疼？”
“不疼。”那年轻亲兵咧嘴笑了笑，额上还挂着冷汗，“就有点痒。”
苏庭的喉咙发干。
他低头继续清创，手下没停。棉布蘸了盐水，一遍遍擦洗伤口边缘，直到灰绿色褪成淡粉才敷上药。包扎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沉重的，一瘸一拐的。
杨彦走到城墙根下，靠着墙垛坐下。甲胄卸了，右臂袒露，虎口的血已经凝了，在掌心结成暗红色的痂。但手在抖——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反复拧着。
苏庭犹豫了一息，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干净麻布和一罐金疮药，走过去。
杨彦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拒绝。
苏庭蹲下，将药粉撒在虎口裂口上，用麻布一圈圈缠紧。指尖触到杨彦的掌心——滚烫。像有团火在皮下闷烧。手仍在抖，隔着麻布也感觉得到那股细密的、无法遏制的痉挛。
父亲医书里的话又从脑中浮起：“暗劲反噬之候，虎口崩裂，指节痉挛，汗出如浆，唇色发绀。此非外伤——乃内力反挫脏腑，气血逆行。”
“巡检使……”他开口，声音很轻，“这几日，别再动暗劲了。”
杨彦没应声。过了半晌，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石刮过铁皮：“别跟人说我的手在抖。”
苏庭点了点头。
杨彦闭上眼，后脑抵着墙垛。暮色落在他脸上，刀疤被光影拉得更深。远处城墙上，换岗的梆子声一记一记敲过去——单调，沉闷，像一口永远不会停的老钟。
---
当夜。附郭集市后巷。
一盏油灯搁在翻倒的木桶上，火光被巷风扯得忽长忽短。季老蔫蹲在墙根，把傍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断断续续，像个不识字的农人在描述一场噩梦。
墙根下早有一人等在那里。左腿僵直，腋下夹一根竹杖。马瘸子——本名没人提了。年轻时在私盐道上是个狠角儿，炼体出身，一身横练功夫曾让两淮盐丁闻风丧胆。后来左腿废了——不是被人打断的，是炼体反噬，骨缝里往外朽，疼起来整宿睡不着。如今在盐铁帮庙湾分舵专管情报汇总，每月见季老蔫一次。接触下来，倒也算得一个义气人物。
马瘸子听完，沉默了很久。竹杖点在泥地上，一下，两下，像是数什么——数日子，数死伤，还是数这条防线还能撑多久，说不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约莫二十个铜板，塞进季老蔫手里——比往常多了一倍。
“这不是给你家娃买糖的。这几日少往海边走。”
季老蔫攥着铜板，没数。
“还有——”马瘸子撑着竹杖站起身，目光越过巷墙，望向海的方向，“浮游孽往年都是霜降后才来。今年早了两个月。”
他顿了顿。
“下次见你那小医童，打听一件事——堡里这几日，收了多少溃烂症，创口发灰绿、不觉疼的那种。数目要准。”
季老蔫抬头看他。马瘸子的脸在油灯影里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这跟咱们帮里的事……”
“不搭界。”马瘸子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跟还能不能在这地面上活着做买卖，搭界。”
夜风穿过巷子。油灯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海面黑沉沉的。潮声比白日响得多，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身。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沉闷而绵长，像这海岸线本身在缓慢地呼吸——又像是什么更庞大的东西，正往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