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翌日，辰时。雾还没散透。
孙德旺立在库房门口，手里翻着转运司的拨付清单，一页，一页，不急不缓。纸页浸了连日潮气，早已绵软，翻动时声音发闷，像隔着一层布。
苏庭站在他身后半步，药箱挎在肩上。库房里光线昏暗，药架上密密麻麻的麻布药格笼在阴影里，只有门框透进一方惨淡的晨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涌。空气里混着陈药、艾草和霉木箱的气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说不清的腥，像是从墙缝里渗进来的。
“白茅根——十三斤七两。”孙德旺念。
管库的卒子揭开药格。苏庭目光落下，心头骤然一紧。不对。白茅根的断面合该是淡黄色，质地轻而松，凑近了看有细密如针尖的小孔——父亲教他辨药时反复说过，“毛孔匀如针尖，色似蜜，才是正品”。眼前格子里的根茎断面偏白，孔大而稀，髓心发空。水杨梅根——模样相近，药性差了三四成。止血尚可，驱邪无用。
苏庭的喉结动了动。
他不是不懂这意味着什么。转运司拨下来的驱邪药材，头一味就被人动了手脚。至于是拨付时便已如此，还是在楚州沿线的哪一站被调了包——没法查。
他没开口。
孙德旺继续往下念。苏庭盯着那格冒牌的白茅根，脑子里忽然浮出一行字——父亲手记里的，写在泛黄的纸边上，墨迹极淡：“夜交藤以无根水浸泡半日绞汁，白茅根于亥时末至子时初文火煎七刻，合药后空腹温服，可抑外邪侵络。”是后补的，像是匆忙添上去的——也像是不敢声张。
“……以上，账物相符。”孙德旺合上清单，侧头看了苏庭一眼，“小苏大夫，可有异议？”
苏庭垂下眼帘。“没有。”
孙德旺笑了笑，把清单递给管库卒子。走出库房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校场上的沙地被照得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眼疼。孙德旺忽然停住，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
“这批药，楚州沿线军堡都在抢。能拿到这个数，已是通州堡那边给了面子。有些事——”他顿了顿，“心里有数就行。”
苏庭听着。
孙德旺没再多说，往中军帐方向去了。苏庭站在原地，日光照在脸上，却只觉得冷。那句“心里有数”落在耳朵里，怎么品都不像是安抚——倒更像是提醒。又像是试探。
---
巳时三刻。医舍。
炉子上坐着三只药罐，咕嘟咕嘟响，蒸汽里裹着黄连和金银花的苦味。老周头蹲在两个伤兵中间，左手按着一个人的脉，右手翻开另一个人的眼皮。两个都是昨夜送来的——一个是城墙上换岗时晕倒的哨兵，抬下来时面如金纸；一个是清早从滩涂上拖回来的瞭望手，小腿上有一道旧伤，结了痂。痂的边缘，灰绿色正往外蔓延，像生了锈的铜器。
老周头虽只是医卒，可此处实在没有医官，他便也权充了半个。
苏庭推门进来时，他正盯着那道灰绿的痂。手指悬在伤口上方，不敢落下去——不是怕感染，是怕确认。
“第三例了。”老周头没抬头。声音干涩，像砂纸擦过木头。“昨夜里那个亲兵的胳膊，今早也发了灰。不疼，不痒。”他顿了顿，嘴唇翕动了一下，“跟我十年前见过的一样。”
“十年前？”苏庭问。
老周头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井底积了多年的淤泥。“崇宁二年。明州港外漂回来一艘渔船。船上七个人——五个已经发了灰。那时候我还是个步卒，跟着押正去收尸。”他停了一下，“那些人死之前……在笑。不哭不喊，就是笑。”
医舍里安静下来。只有药罐在咕嘟，咕嘟，像一颗不断被按压的心脏。
“你爹死的时候——“老周头声音压得更低，“魔潮之后，也出现了几例。没来得及传开。老天爷收了。“
苏庭没说话。他把药箱卸下来，蹲在那个晕倒的哨兵旁边，翻开他的眼皮——巩膜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灰绿色薄膜，像水痕。他收回手，指节从内向外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炉子上的药罐忽然溢出一片白沫，嗤一声浇在炭火上。
---
午正。中军帐。
杨彦的甲胄挂在帐壁上，虎口包着苏庭昨日缠的麻布——布上已透出暗红的血印。帐中坐了八个人。杨彦坐在上首，左臂架在椅扶手上，指节偶尔痉挛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用右手按住，像按住一只想要挣脱的活物。孙德旺坐他下手，把药材清单摊在桌上。五个都头分坐两侧，盔都没卸，铁片上的汗水泛着暗沉的光。角落里，那灰袍道士背插短剑，三绺长髯垂在胸前，脸半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对瞳仁——在暗处亮得异样。
孙德旺先开口：“通州堡的回文最快也要十天。这十天里，堡里能用的驱邪草药——“他扫了一眼清单，“只有库存的三成。“
一个满脸胡茬的都头闷声说：“那就省着用。”——此人大名叫作胡查，营中上下大多却只叫他的外号“胡茬”。
“怎么省？”另一个都头霍然抬头，“伤口发灰的弟兄已经有四个了。你用不用？”
胡茬都头不说话。帐里沉默了片刻，只听帐外海风呜呜地卷过。
一直沉默的第三位都头开口了。此人四十出头，姓刀名毅，腮上一道老刀疤，人送绰号“刀疤”。说话前先看了杨彦一眼：“巡检使。末将有个计较——浮游孽往年的路数是直接把人魔化，快则一二日，慢不过三五日。这次不一样。伤口发灰、不疼不痒，像是……”他斟酌着词句，“像是先留着，等什么。”
杨彦没说话，看向角落里的灰袍道士。
道士坐在最暗处，自始至终没动过，连衣角都没晃一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道符，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
“浮游孽往年霜降后才来。今年早了两个月。不是偶然。”
帐中安静下来。
“黑潮的洋流变了。”道士说，“贫道在东海沿线走了三年，从未见过今年这般异象——海底的冷水层在往上翻，把沉在深海的东西推了上来。”他抬眼，目光平平地扫过帐中诸人，“往年沉城只是影子。如今——它离岸更近了。”
杨彦盯着他：“道长来庙湾堡，不是偶然？”
“不是。”道士迎上他的目光，“贫道受茅山指派，专程来此。与张怀素旧案有关。”
这个名字一落地，帐中的空气骤然凝滞。
几个都头面无表情。孙德旺低头看着桌面，像是那药材清单上忽然多出了什么值得细看的字。杨彦没动，但按在右手上的左手，指节收紧了一下。
张怀素。庙湾堡没人提这个名字。苏绍明就是被那案子牵连发配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军医在魔潮过后死在医舍里，死前咳了三天血，最后一夜还在改方子。
杨彦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只问了一句：“那东西还有多久？”
道士望向帐外，海风把帐帘吹得猎猎作响。“贫道不知。但快了。我已传符给应在此堡常驻的其他同道，想来不日即会来此汇合。”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哨兵掀帘进来，满头是汗，喘着气：“巡检使——海面上，全是死鱼。白花花一片，望不到头。”
---
午末。城墙。
苏庭站在城墙上，海风灌进衣领。风里的腥味比昨日更重——不是死鱼的腥，是更深的东西，像海底的淤泥被翻上来，混着腐肉和铁锈，黏在鼻腔里不散。腥味浓到发苦。
他往外看。
海面上，银白色的鱼腹铺了小半个海湾，从滩涂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及处，像一片逆向的雪原。鱼眼一律是灰绿色的，瞪得极大，嘴唇微张，像是在临死前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浪打过来，那些鱼身随波一起一伏，却不见一只海鸟来啄。
太安静了。
苏庭吸了吸鼻子。这股腥味和昨天一模一样——不是从那条破船上来的。是从海面上来的。是整片海在变。他想起父亲医书里的一句话，写在魔潮那年的记录末尾：*海先死，而后魔至。*
他攥紧了城墙上的石垛。石垛被海风磨得光滑，触感冰凉，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
申初。城门。
季老蔫的独轮车停在城门内侧。车上捆着七八只药材包，油纸裹得严严实实，麻绳勒得紧，在木板上压出凹痕。赶了半天的路，裤腿上溅满泥点子——本是约好了下月再来找苏庭交易，昨日那一遭，让他今日便又来了。
苏庭把溃烂症的事告诉了他——伤者数目、症状、老周头的反应。季老蔫听着，脸上的褶子一动不动，只有眼神在变。听到“不疼不痒”四个字时，他眼角抽了一下。
听完，他没多问。只说了句：“多备些驱邪的草药。你爹的医书里或许有方子——翻翻有没有夹层。”他弯腰去握车把，又停住，回身压低声音，“这几日，别出城墙。”
苏庭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了什么？”
季老蔫没答。他推着车走了，背影在官道上渐渐缩成一个黑点。独轮车吱呀吱呀的声音在风里一点点碎掉。
---
暮色落下来。附郭集市后巷。
一盏油灯搁在翻倒的木桶上，火光被巷风扯得忽长忽短。马瘸子已经在墙根下等着了，竹杖横在膝上，背靠着长了青苔的砖墙。左腿僵直地伸在前面——他今天没拄杖站起来，说明这条腿疼得不轻。
季老蔫报了数字。
马瘸子沉默了很久。竹杖点在泥地上，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扯就散：“四个变十几个，用不了半个月。到那时候，庙湾堡就不是诊病的事了——是堵不堵得住的事。”
他撑着竹杖慢慢站起来，关节咔嗒一响。
“要跟总舵提一嘴——”他顿了顿，“庙湾堡这地方，今年怕是撑不住。”
季老蔫攥着车把，没说话。骨节发白。
马瘸子走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你那小医童……叫他别太信转运司的药。”
---
戌时。医舍后堂。
油灯昏黄。炉子上的药罐还在咕嘟，烧了一整天，药渣已经焦了底，糊味混着药味把空气搅得黏稠。苏庭没顾上换。他盘腿坐在地上，父亲的医书摊在膝上，泛黄的纸页在指尖沙沙响。
苏绍明的笔迹密密麻麻——脉案、药方、辨证、死因记录。一页一页，全是手抄，用碎米浆糊粘边，补了又补。有些页脚被海水泡过，字迹洇成一片浅蓝。
他翻到一个折角——不是自己折的。
轻轻掀开夹层，一张纸掉了出来。
不是父亲的笔迹。
纸更黄，墨更淡，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字是蝇头小楷，端端正正，每一笔都像秤砣一样稳——
“外邪侵体之候，失眠颠倒，幻象丛生，经脉紊乱如丝。此非寻常内伤，乃混沌之息逆冲元神。治宜夜交藤二钱、白茅根三钱，佐以鬼箭羽一钱、黑豆粉三钱、枯矾三分。夜交藤以无根水浸泡半日绞汁，忌火；余者于亥时末至子时初以文火煎七刻，和药后空腹半温服半外敷，日一剂。忌铁器煎药，亦忌铜器、锡器，宜用新烧制黄陶罐。若神昏不醒，可用雷击木制小碗代罐，加地榆炭一钱、血竭五分，操作如前，但木碗只可用一次。”
苏庭盯着那纸。白茅根合夜交藤——父亲手记里补在纸边的那行字，原来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从这张方子里抄的。只是父亲省略了臣佐配伍，也没写外敷的法子——要么是没抄全，要么是怕人看见。
他翻到方子末尾。
纸的下角盖着一方小印——朱砂褪成了暗褐，笔划却还看得清：*伯庸*。
祖父的字。
苏庭坐在地上，灯焰在纸页上晃，把字迹照得一明一暗，像那些墨字在喘息。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那几天——咳血，发高烧，最后一日忽然让母亲把医书拿过来。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摸索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最后只是把书递给了七岁的苏庭，说了一句：“留着。”
母亲在旁问：你给他定了哪一章？
父亲没有回答。
油灯爆了一下灯花。苏庭把祖父的方子轻轻夹回夹层里，合上医书。
窗外，海风呜咽。远方的浪拍在礁石上，沉闷而绵长——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岸上爬。
东方海天相接处，五百年前陨石坠落的扶桑岛方向，如今被唤作“扶桑魔土”，那颗暗紫赤色的“血月“悬垂不动，压住整条海平线，几乎掩过了天顶玉蟾的光辉。它不升不落，如同天地间一块永不愈合的血色疮疤。
苏庭掐灭了油灯。一缕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扭曲，散尽。
他的夜晚从此刻起，沉入黑暗。
孙德旺立在库房门口，手里翻着转运司的拨付清单，一页，一页，不急不缓。纸页浸了连日潮气，早已绵软，翻动时声音发闷，像隔着一层布。
苏庭站在他身后半步，药箱挎在肩上。库房里光线昏暗，药架上密密麻麻的麻布药格笼在阴影里，只有门框透进一方惨淡的晨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涌。空气里混着陈药、艾草和霉木箱的气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说不清的腥，像是从墙缝里渗进来的。
“白茅根——十三斤七两。”孙德旺念。
管库的卒子揭开药格。苏庭目光落下，心头骤然一紧。不对。白茅根的断面合该是淡黄色，质地轻而松，凑近了看有细密如针尖的小孔——父亲教他辨药时反复说过，“毛孔匀如针尖，色似蜜，才是正品”。眼前格子里的根茎断面偏白，孔大而稀，髓心发空。水杨梅根——模样相近，药性差了三四成。止血尚可，驱邪无用。
苏庭的喉结动了动。
他不是不懂这意味着什么。转运司拨下来的驱邪药材，头一味就被人动了手脚。至于是拨付时便已如此，还是在楚州沿线的哪一站被调了包——没法查。
他没开口。
孙德旺继续往下念。苏庭盯着那格冒牌的白茅根，脑子里忽然浮出一行字——父亲手记里的，写在泛黄的纸边上，墨迹极淡：“夜交藤以无根水浸泡半日绞汁，白茅根于亥时末至子时初文火煎七刻，合药后空腹温服，可抑外邪侵络。”是后补的，像是匆忙添上去的——也像是不敢声张。
“……以上，账物相符。”孙德旺合上清单，侧头看了苏庭一眼，“小苏大夫，可有异议？”
苏庭垂下眼帘。“没有。”
孙德旺笑了笑，把清单递给管库卒子。走出库房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校场上的沙地被照得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眼疼。孙德旺忽然停住，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
“这批药，楚州沿线军堡都在抢。能拿到这个数，已是通州堡那边给了面子。有些事——”他顿了顿，“心里有数就行。”
苏庭听着。
孙德旺没再多说，往中军帐方向去了。苏庭站在原地，日光照在脸上，却只觉得冷。那句“心里有数”落在耳朵里，怎么品都不像是安抚——倒更像是提醒。又像是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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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医舍。
炉子上坐着三只药罐，咕嘟咕嘟响，蒸汽里裹着黄连和金银花的苦味。老周头蹲在两个伤兵中间，左手按着一个人的脉，右手翻开另一个人的眼皮。两个都是昨夜送来的——一个是城墙上换岗时晕倒的哨兵，抬下来时面如金纸；一个是清早从滩涂上拖回来的瞭望手，小腿上有一道旧伤，结了痂。痂的边缘，灰绿色正往外蔓延，像生了锈的铜器。
老周头虽只是医卒，可此处实在没有医官，他便也权充了半个。
苏庭推门进来时，他正盯着那道灰绿的痂。手指悬在伤口上方，不敢落下去——不是怕感染，是怕确认。
“第三例了。”老周头没抬头。声音干涩，像砂纸擦过木头。“昨夜里那个亲兵的胳膊，今早也发了灰。不疼，不痒。”他顿了顿，嘴唇翕动了一下，“跟我十年前见过的一样。”
“十年前？”苏庭问。
老周头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井底积了多年的淤泥。“崇宁二年。明州港外漂回来一艘渔船。船上七个人——五个已经发了灰。那时候我还是个步卒，跟着押正去收尸。”他停了一下，“那些人死之前……在笑。不哭不喊，就是笑。”
医舍里安静下来。只有药罐在咕嘟，咕嘟，像一颗不断被按压的心脏。
“你爹死的时候——“老周头声音压得更低，“魔潮之后，也出现了几例。没来得及传开。老天爷收了。“
苏庭没说话。他把药箱卸下来，蹲在那个晕倒的哨兵旁边，翻开他的眼皮——巩膜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灰绿色薄膜，像水痕。他收回手，指节从内向外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炉子上的药罐忽然溢出一片白沫，嗤一声浇在炭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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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正。中军帐。
杨彦的甲胄挂在帐壁上，虎口包着苏庭昨日缠的麻布——布上已透出暗红的血印。帐中坐了八个人。杨彦坐在上首，左臂架在椅扶手上，指节偶尔痉挛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用右手按住，像按住一只想要挣脱的活物。孙德旺坐他下手，把药材清单摊在桌上。五个都头分坐两侧，盔都没卸，铁片上的汗水泛着暗沉的光。角落里，那灰袍道士背插短剑，三绺长髯垂在胸前，脸半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对瞳仁——在暗处亮得异样。
孙德旺先开口：“通州堡的回文最快也要十天。这十天里，堡里能用的驱邪草药——“他扫了一眼清单，“只有库存的三成。“
一个满脸胡茬的都头闷声说：“那就省着用。”——此人大名叫作胡查，营中上下大多却只叫他的外号“胡茬”。
“怎么省？”另一个都头霍然抬头，“伤口发灰的弟兄已经有四个了。你用不用？”
胡茬都头不说话。帐里沉默了片刻，只听帐外海风呜呜地卷过。
一直沉默的第三位都头开口了。此人四十出头，姓刀名毅，腮上一道老刀疤，人送绰号“刀疤”。说话前先看了杨彦一眼：“巡检使。末将有个计较——浮游孽往年的路数是直接把人魔化，快则一二日，慢不过三五日。这次不一样。伤口发灰、不疼不痒，像是……”他斟酌着词句，“像是先留着，等什么。”
杨彦没说话，看向角落里的灰袍道士。
道士坐在最暗处，自始至终没动过，连衣角都没晃一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道符，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
“浮游孽往年霜降后才来。今年早了两个月。不是偶然。”
帐中安静下来。
“黑潮的洋流变了。”道士说，“贫道在东海沿线走了三年，从未见过今年这般异象——海底的冷水层在往上翻，把沉在深海的东西推了上来。”他抬眼，目光平平地扫过帐中诸人，“往年沉城只是影子。如今——它离岸更近了。”
杨彦盯着他：“道长来庙湾堡，不是偶然？”
“不是。”道士迎上他的目光，“贫道受茅山指派，专程来此。与张怀素旧案有关。”
这个名字一落地，帐中的空气骤然凝滞。
几个都头面无表情。孙德旺低头看着桌面，像是那药材清单上忽然多出了什么值得细看的字。杨彦没动，但按在右手上的左手，指节收紧了一下。
张怀素。庙湾堡没人提这个名字。苏绍明就是被那案子牵连发配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军医在魔潮过后死在医舍里，死前咳了三天血，最后一夜还在改方子。
杨彦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只问了一句：“那东西还有多久？”
道士望向帐外，海风把帐帘吹得猎猎作响。“贫道不知。但快了。我已传符给应在此堡常驻的其他同道，想来不日即会来此汇合。”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哨兵掀帘进来，满头是汗，喘着气：“巡检使——海面上，全是死鱼。白花花一片，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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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末。城墙。
苏庭站在城墙上，海风灌进衣领。风里的腥味比昨日更重——不是死鱼的腥，是更深的东西，像海底的淤泥被翻上来，混着腐肉和铁锈，黏在鼻腔里不散。腥味浓到发苦。
他往外看。
海面上，银白色的鱼腹铺了小半个海湾，从滩涂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及处，像一片逆向的雪原。鱼眼一律是灰绿色的，瞪得极大，嘴唇微张，像是在临死前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浪打过来，那些鱼身随波一起一伏，却不见一只海鸟来啄。
太安静了。
苏庭吸了吸鼻子。这股腥味和昨天一模一样——不是从那条破船上来的。是从海面上来的。是整片海在变。他想起父亲医书里的一句话，写在魔潮那年的记录末尾：*海先死，而后魔至。*
他攥紧了城墙上的石垛。石垛被海风磨得光滑，触感冰凉，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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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初。城门。
季老蔫的独轮车停在城门内侧。车上捆着七八只药材包，油纸裹得严严实实，麻绳勒得紧，在木板上压出凹痕。赶了半天的路，裤腿上溅满泥点子——本是约好了下月再来找苏庭交易，昨日那一遭，让他今日便又来了。
苏庭把溃烂症的事告诉了他——伤者数目、症状、老周头的反应。季老蔫听着，脸上的褶子一动不动，只有眼神在变。听到“不疼不痒”四个字时，他眼角抽了一下。
听完，他没多问。只说了句：“多备些驱邪的草药。你爹的医书里或许有方子——翻翻有没有夹层。”他弯腰去握车把，又停住，回身压低声音，“这几日，别出城墙。”
苏庭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了什么？”
季老蔫没答。他推着车走了，背影在官道上渐渐缩成一个黑点。独轮车吱呀吱呀的声音在风里一点点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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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落下来。附郭集市后巷。
一盏油灯搁在翻倒的木桶上，火光被巷风扯得忽长忽短。马瘸子已经在墙根下等着了，竹杖横在膝上，背靠着长了青苔的砖墙。左腿僵直地伸在前面——他今天没拄杖站起来，说明这条腿疼得不轻。
季老蔫报了数字。
马瘸子沉默了很久。竹杖点在泥地上，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扯就散：“四个变十几个，用不了半个月。到那时候，庙湾堡就不是诊病的事了——是堵不堵得住的事。”
他撑着竹杖慢慢站起来，关节咔嗒一响。
“要跟总舵提一嘴——”他顿了顿，“庙湾堡这地方，今年怕是撑不住。”
季老蔫攥着车把，没说话。骨节发白。
马瘸子走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你那小医童……叫他别太信转运司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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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医舍后堂。
油灯昏黄。炉子上的药罐还在咕嘟，烧了一整天，药渣已经焦了底，糊味混着药味把空气搅得黏稠。苏庭没顾上换。他盘腿坐在地上，父亲的医书摊在膝上，泛黄的纸页在指尖沙沙响。
苏绍明的笔迹密密麻麻——脉案、药方、辨证、死因记录。一页一页，全是手抄，用碎米浆糊粘边，补了又补。有些页脚被海水泡过，字迹洇成一片浅蓝。
他翻到一个折角——不是自己折的。
轻轻掀开夹层，一张纸掉了出来。
不是父亲的笔迹。
纸更黄，墨更淡，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字是蝇头小楷，端端正正，每一笔都像秤砣一样稳——
“外邪侵体之候，失眠颠倒，幻象丛生，经脉紊乱如丝。此非寻常内伤，乃混沌之息逆冲元神。治宜夜交藤二钱、白茅根三钱，佐以鬼箭羽一钱、黑豆粉三钱、枯矾三分。夜交藤以无根水浸泡半日绞汁，忌火；余者于亥时末至子时初以文火煎七刻，和药后空腹半温服半外敷，日一剂。忌铁器煎药，亦忌铜器、锡器，宜用新烧制黄陶罐。若神昏不醒，可用雷击木制小碗代罐，加地榆炭一钱、血竭五分，操作如前，但木碗只可用一次。”
苏庭盯着那纸。白茅根合夜交藤——父亲手记里补在纸边的那行字，原来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从这张方子里抄的。只是父亲省略了臣佐配伍，也没写外敷的法子——要么是没抄全，要么是怕人看见。
他翻到方子末尾。
纸的下角盖着一方小印——朱砂褪成了暗褐，笔划却还看得清：*伯庸*。
祖父的字。
苏庭坐在地上，灯焰在纸页上晃，把字迹照得一明一暗，像那些墨字在喘息。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那几天——咳血，发高烧，最后一日忽然让母亲把医书拿过来。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摸索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最后只是把书递给了七岁的苏庭，说了一句：“留着。”
母亲在旁问：你给他定了哪一章？
父亲没有回答。
油灯爆了一下灯花。苏庭把祖父的方子轻轻夹回夹层里，合上医书。
窗外，海风呜咽。远方的浪拍在礁石上，沉闷而绵长——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岸上爬。
东方海天相接处，五百年前陨石坠落的扶桑岛方向，如今被唤作“扶桑魔土”，那颗暗紫赤色的“血月“悬垂不动，压住整条海平线，几乎掩过了天顶玉蟾的光辉。它不升不落，如同天地间一块永不愈合的血色疮疤。
苏庭掐灭了油灯。一缕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扭曲，散尽。
他的夜晚从此刻起，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