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宋政和三年，暮秋初冬，楚州盐城县，镇海军庙湾堡外，附郭集镇。
苏庭将油纸包揣入怀中，温热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衫熨着胸口。那是刚出炉的草药，季老蔫特地在炭火上烘过，免得药性受潮。热气从纸包缝隙里渗出来，带着苦香，在冷风里一旋就没入了衣襟深处。
季老蔫收了银钱，却没急着走。他蹲在货担旁，干瘦的手指探入夹层摸索片刻，又摸出一包东西递过来。
“上个月收的，品质一般。”
苏庭接过，打开一角——是血竭。暗红色的碎块大小不一，有的边缘发黑，断面粗糙，像干透的黏土被砸开，确实不算好货。但在禁海区，能用这个价拿到，已是难得。他指尖拨了拨碎块，触感冰凉干涩，药气淡薄，却还是让他心里踏实了一分。
“够了。”苏庭将血竭仔细收好，“谢了。”
“甭谢。”季老蔫摆摆手，眼睛往巷口瞟了一眼，压低了声，“你小子也不容易。十三岁的娃娃，给人治伤看病，还得自己出来找药。那些官人们，光知道往上报损耗，哪管底下怎么凑齐数目。”
苏庭没接话。
他知道季老蔫说的“官人们”是谁——既指庙湾堡的守将，也指更上面的镇海军。
庙湾堡驻军步军八百，弓弩手二百，原本设有马军，现下被抽掉得马匹只剩了约摸三十。按编制应配医官三人，可实际上只他一个。前任上唯一的医官年初被调往通州堡，至今无人补缺。呈报给本路的兵马钤辖刘越的文书上，写的是“暂由医童苏庭代掌医署印”。
“暂”了快一年。
这一年里，金疮药、跌打药、防疫药——各项消耗，都得苏庭自己想办法补足缺口。转运司一季拨一次的药材，从来不够用。不够的部分，要么从军饷里抠，要么到黑市上淘换。尽管按编制庙湾堡里还常驻着十几位仙家道士，制药配方的功夫远胜于苏庭——但他知道，道士们通常是不会分神给普通兵卒百姓看病的。更何况，此时堡内一个道士也不见踪影。
季老蔫挑起货担，站起身来。担子吱呀作响，扁担压弯了他的肩膀，衬着那副瘦削的身形，像挑着一座小山。临行前，他又回过头来，眼神在巷口扫了一圈。
“对了，听说没？前阵子有人在东海见着了沉城的影子。”
苏庭抬起头。海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石板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在庙湾东南，离岸不到三十里。”季老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据说城里有光——不是灯火，是那种灵气显化的光。青幽幽的，照得海面跟鬼域似的。渔民吓得半死，回去躺了三天才说得清话。”
苏庭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袖口。
他想起了父亲苏绍明日记里的记载。政和二年春，沉城曾连显三日。那之后不到半月，魔潮爆发，庙湾堡伤亡惨重。
苏绍明正是在那次魔潮里，守在堡墙下，用光了所有存药，硬生生救下三十余名伤员的性命。也因此得了都巡检使的嘉奖——只是那嘉奖写在文书上，还没来得及下发，人便不在了。
“今年不比往年。”季老蔫往巷外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些，“你没感觉到么？堡里从上月起就在加固城防，水师这几日出海也勤快得很。怕是要来大的。”
苏庭跟着他走出巷子。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映出长街两侧参差不齐的铺面。光落在地上，被房舍的阴影切割成一块一块，像棋盘，又像伤疤。
这座小城，是庙湾堡外的附郭集市。因军堡存在而兴，也因军堡存在而活。沿街有铁匠铺、药铺、盐铺，还有几家卖干粮杂货的小店。房舍多是用黄泥和碎石砌成，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芦苇筋，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土，远远看去像是人身上狰狞的旧伤。
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挑着海货的渔民匆匆而过，肩上的扁担被压得弯弯的，脚步却不敢慢——鱼虾在筐里已经开始发软，再耽搁就卖不出去了。盐场灶户家的妇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个破陶盆，里面装着自家晒的粗盐。青灰色的盐粒在日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像碾碎的石子。
这是不合法的。
按朝廷《沿海防魔条法》，盐铁皆由官营。私贩者杖脊二十，流配一千里。但庙湾堡里没人管。
刘钤辖说过一句话：“灶户不卖私盐，全家饿死；卖了私盐，挨不过去也算吃饱了上路。本官不会管，朝廷也不会真查。”
这话说得粗，可理不粗。苏庭亲眼见过灶户家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鼓鼓的——那是吃观音土撑的。
季老蔫在一处摊前停下，买了两个烧饼，递了一个过来。
“拿着。你瘦得厉害。”
烧饼是粗面烙的，夹着几粒芝麻，刚从炉膛里掏出来，还有些烫手。热气从饼面上蒸腾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细细的白雾。苏庭接过来，咬了一口。焦糊味在舌尖散开，混着淡淡的咸。他小口小口地嚼，尽量嚼得久一些。每一口都嚼二十下，这是母亲教他的——吃得慢，饿得就慢。
季老蔫看着他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娘要是还在，见你这样子，不知该怎么心疼。”
苏庭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街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铁匠铺的锤声，渔贩的叫卖，远处校场传来的操练号令——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他却觉得有些冷。
“我娘……”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病重的时候，想吃一块麦芽糖。我跑遍了盐城，最后在一家铺子找到了。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没了。”
这是苏庭第一次在季老蔫面前说起母亲的事。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胸口那个揣着油纸包的位置，忽然凉了下去。像有风穿过肋骨间的缝隙，灌进心里。
季老蔫没说话。他只是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珠在阳光下显出一点旧河道的颜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他从担子里翻找出一个小包——用麻绳捆好的红糖块，塞进苏庭手里。
“拿着。不是每天都有。”
“我不能——”
“拿着。”季老蔫的语气不容推辞，那双粗糙的手按在苏庭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这是还他的人情。”
苏庭攥着那包红糖。
粗麻绳硌着掌心，硬硬的，有些疼。他觉得眼眶发酸，但忍住了。
他早就学会了不在人前哭。
季老蔫挑着担继续往前走去。货担在肩头晃荡，吱呀吱呀地响，像某种古老的调子。
“行了，我得赶在天黑前回仓场那边。”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你小子记住了，这几天夜里别出堡墙，白天也别往海滩太远的地方去。真要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脚步停了一息。扁担在肩头微微一晃。
“往通州堡跑。别管什么军令，也别管会不会被治罪。先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苏庭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季老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被海风刻满沟壑的脸上，似乎想再说什么，可最后还是只摆了摆手。
“下个月初三，老地方。”
他的身影融入街巷深处。货担的吱呀声渐行渐远，终于在长街尽头的人声里消散殆尽。
苏庭站在原地，目送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往城堡方向走去。海风从背后吹来，把衣袍拍在腿上，冷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
回到庙湾堡时，已是申时。
堡墙高耸，夯土包砖，高约三丈。墙垛后的弓弩手远远看见他，探出半个身子。他喊了声“是苏医童”，便挥手放行。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在瓮城里激起短促的回声。
苏庭穿过瓮城。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瓮城里光线昏暗，头顶是一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蓝得发青。
经过校场时，他看见了正在操练的士卒。
巡检使杨彦亲自在台上督练。
此人西军出身，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直拉到下颌的长疤。据说是当年在秦凤路与西夏铁鹞子近身战时留下的——对方一刀削开面甲，刀刃擦过面门，差点要了他一只眼睛。他操练兵卒极严，庙湾堡八百步卒被他练得能在战鼓声起十息之内全部登墙布阵。
此刻他立在台上，腰背笔直如枪。他目光扫过校场，声如洪钟：“慢！第三队右翼铺得太开！在城墙上打，你们这副阵型，是要把侧翼暴露给谁？再来！”
士卒们轰然应命，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尘土里溅起小小的泥花。
苏庭不想打扰操练，贴着校场边缘往医署走。
刚拐过街角，便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那人穿着青布直裰，头戴软脚幞头，腰间系着一条铜扣革带。步子迈得不大，却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正是庙湾堡的勾当官孙德旺。
此人掌管文书往来和账目核销。算是庙湾堡的庶务总管。他能将一份申请拨发药材的公文压上半月，也能在验封时以“封缄有损”为由，让你重走整套流程。
苏庭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孙勾当。”
孙德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苏庭沾了灰的衣袍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他沾着草屑的袖口。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粒磨得光滑的棋子。眼珠在眼眶里缓缓转动，像是在掂量什么。
“又出去了？”
“去城集买药。”
“买药？”孙德旺的声调微微拔高，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过，“转运司拨的药材昨日刚到，你还出去买？怎么，是嫌官拨的药不够好？”
苏庭心里一紧。
昨日的这批药，他还没来得及入库清点。按规定，战备药材入库须有勾当官在场验视封条，再加盖印信。而孙德旺此时提起这事，话里分明藏着机锋。
他稳了稳呼吸，沉声答道：“昨日未敢入库，是等孙勾当验视封条。下值后去请您时，您还在签押房与巡检使商议军务，不便打扰。”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孙德旺眯起眼看了他一阵。那双棋子在眼眶里转了转，最后轻轻“嗯”了一声，放缓语气：“罢了。明日辰时，当着你面验封入库。”
“是。”
孙德旺还要说什么，校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苏庭回头看去。
城墙上瞭望的士卒在挥旗——旗语急促，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红色的三角旗在半空中划出短促有力的轨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夕阳把旗面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东海方向，有船正在靠近。
苏庭将油纸包揣入怀中，温热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衫熨着胸口。那是刚出炉的草药，季老蔫特地在炭火上烘过，免得药性受潮。热气从纸包缝隙里渗出来，带着苦香，在冷风里一旋就没入了衣襟深处。
季老蔫收了银钱，却没急着走。他蹲在货担旁，干瘦的手指探入夹层摸索片刻，又摸出一包东西递过来。
“上个月收的，品质一般。”
苏庭接过，打开一角——是血竭。暗红色的碎块大小不一，有的边缘发黑，断面粗糙，像干透的黏土被砸开，确实不算好货。但在禁海区，能用这个价拿到，已是难得。他指尖拨了拨碎块，触感冰凉干涩，药气淡薄，却还是让他心里踏实了一分。
“够了。”苏庭将血竭仔细收好，“谢了。”
“甭谢。”季老蔫摆摆手，眼睛往巷口瞟了一眼，压低了声，“你小子也不容易。十三岁的娃娃，给人治伤看病，还得自己出来找药。那些官人们，光知道往上报损耗，哪管底下怎么凑齐数目。”
苏庭没接话。
他知道季老蔫说的“官人们”是谁——既指庙湾堡的守将，也指更上面的镇海军。
庙湾堡驻军步军八百，弓弩手二百，原本设有马军，现下被抽掉得马匹只剩了约摸三十。按编制应配医官三人，可实际上只他一个。前任上唯一的医官年初被调往通州堡，至今无人补缺。呈报给本路的兵马钤辖刘越的文书上，写的是“暂由医童苏庭代掌医署印”。
“暂”了快一年。
这一年里，金疮药、跌打药、防疫药——各项消耗，都得苏庭自己想办法补足缺口。转运司一季拨一次的药材，从来不够用。不够的部分，要么从军饷里抠，要么到黑市上淘换。尽管按编制庙湾堡里还常驻着十几位仙家道士，制药配方的功夫远胜于苏庭——但他知道，道士们通常是不会分神给普通兵卒百姓看病的。更何况，此时堡内一个道士也不见踪影。
季老蔫挑起货担，站起身来。担子吱呀作响，扁担压弯了他的肩膀，衬着那副瘦削的身形，像挑着一座小山。临行前，他又回过头来，眼神在巷口扫了一圈。
“对了，听说没？前阵子有人在东海见着了沉城的影子。”
苏庭抬起头。海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石板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在庙湾东南，离岸不到三十里。”季老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据说城里有光——不是灯火，是那种灵气显化的光。青幽幽的，照得海面跟鬼域似的。渔民吓得半死，回去躺了三天才说得清话。”
苏庭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袖口。
他想起了父亲苏绍明日记里的记载。政和二年春，沉城曾连显三日。那之后不到半月，魔潮爆发，庙湾堡伤亡惨重。
苏绍明正是在那次魔潮里，守在堡墙下，用光了所有存药，硬生生救下三十余名伤员的性命。也因此得了都巡检使的嘉奖——只是那嘉奖写在文书上，还没来得及下发，人便不在了。
“今年不比往年。”季老蔫往巷外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些，“你没感觉到么？堡里从上月起就在加固城防，水师这几日出海也勤快得很。怕是要来大的。”
苏庭跟着他走出巷子。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映出长街两侧参差不齐的铺面。光落在地上，被房舍的阴影切割成一块一块，像棋盘，又像伤疤。
这座小城，是庙湾堡外的附郭集市。因军堡存在而兴，也因军堡存在而活。沿街有铁匠铺、药铺、盐铺，还有几家卖干粮杂货的小店。房舍多是用黄泥和碎石砌成，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芦苇筋，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土，远远看去像是人身上狰狞的旧伤。
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挑着海货的渔民匆匆而过，肩上的扁担被压得弯弯的，脚步却不敢慢——鱼虾在筐里已经开始发软，再耽搁就卖不出去了。盐场灶户家的妇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个破陶盆，里面装着自家晒的粗盐。青灰色的盐粒在日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像碾碎的石子。
这是不合法的。
按朝廷《沿海防魔条法》，盐铁皆由官营。私贩者杖脊二十，流配一千里。但庙湾堡里没人管。
刘钤辖说过一句话：“灶户不卖私盐，全家饿死；卖了私盐，挨不过去也算吃饱了上路。本官不会管，朝廷也不会真查。”
这话说得粗，可理不粗。苏庭亲眼见过灶户家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鼓鼓的——那是吃观音土撑的。
季老蔫在一处摊前停下，买了两个烧饼，递了一个过来。
“拿着。你瘦得厉害。”
烧饼是粗面烙的，夹着几粒芝麻，刚从炉膛里掏出来，还有些烫手。热气从饼面上蒸腾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细细的白雾。苏庭接过来，咬了一口。焦糊味在舌尖散开，混着淡淡的咸。他小口小口地嚼，尽量嚼得久一些。每一口都嚼二十下，这是母亲教他的——吃得慢，饿得就慢。
季老蔫看着他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娘要是还在，见你这样子，不知该怎么心疼。”
苏庭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街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铁匠铺的锤声，渔贩的叫卖，远处校场传来的操练号令——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他却觉得有些冷。
“我娘……”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病重的时候，想吃一块麦芽糖。我跑遍了盐城，最后在一家铺子找到了。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没了。”
这是苏庭第一次在季老蔫面前说起母亲的事。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胸口那个揣着油纸包的位置，忽然凉了下去。像有风穿过肋骨间的缝隙，灌进心里。
季老蔫没说话。他只是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珠在阳光下显出一点旧河道的颜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他从担子里翻找出一个小包——用麻绳捆好的红糖块，塞进苏庭手里。
“拿着。不是每天都有。”
“我不能——”
“拿着。”季老蔫的语气不容推辞，那双粗糙的手按在苏庭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这是还他的人情。”
苏庭攥着那包红糖。
粗麻绳硌着掌心，硬硬的，有些疼。他觉得眼眶发酸，但忍住了。
他早就学会了不在人前哭。
季老蔫挑着担继续往前走去。货担在肩头晃荡，吱呀吱呀地响，像某种古老的调子。
“行了，我得赶在天黑前回仓场那边。”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你小子记住了，这几天夜里别出堡墙，白天也别往海滩太远的地方去。真要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脚步停了一息。扁担在肩头微微一晃。
“往通州堡跑。别管什么军令，也别管会不会被治罪。先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苏庭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季老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被海风刻满沟壑的脸上，似乎想再说什么，可最后还是只摆了摆手。
“下个月初三，老地方。”
他的身影融入街巷深处。货担的吱呀声渐行渐远，终于在长街尽头的人声里消散殆尽。
苏庭站在原地，目送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往城堡方向走去。海风从背后吹来，把衣袍拍在腿上，冷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
回到庙湾堡时，已是申时。
堡墙高耸，夯土包砖，高约三丈。墙垛后的弓弩手远远看见他，探出半个身子。他喊了声“是苏医童”，便挥手放行。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在瓮城里激起短促的回声。
苏庭穿过瓮城。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瓮城里光线昏暗，头顶是一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蓝得发青。
经过校场时，他看见了正在操练的士卒。
巡检使杨彦亲自在台上督练。
此人西军出身，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直拉到下颌的长疤。据说是当年在秦凤路与西夏铁鹞子近身战时留下的——对方一刀削开面甲，刀刃擦过面门，差点要了他一只眼睛。他操练兵卒极严，庙湾堡八百步卒被他练得能在战鼓声起十息之内全部登墙布阵。
此刻他立在台上，腰背笔直如枪。他目光扫过校场，声如洪钟：“慢！第三队右翼铺得太开！在城墙上打，你们这副阵型，是要把侧翼暴露给谁？再来！”
士卒们轰然应命，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尘土里溅起小小的泥花。
苏庭不想打扰操练，贴着校场边缘往医署走。
刚拐过街角，便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那人穿着青布直裰，头戴软脚幞头，腰间系着一条铜扣革带。步子迈得不大，却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正是庙湾堡的勾当官孙德旺。
此人掌管文书往来和账目核销。算是庙湾堡的庶务总管。他能将一份申请拨发药材的公文压上半月，也能在验封时以“封缄有损”为由，让你重走整套流程。
苏庭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孙勾当。”
孙德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苏庭沾了灰的衣袍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他沾着草屑的袖口。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粒磨得光滑的棋子。眼珠在眼眶里缓缓转动，像是在掂量什么。
“又出去了？”
“去城集买药。”
“买药？”孙德旺的声调微微拔高，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过，“转运司拨的药材昨日刚到，你还出去买？怎么，是嫌官拨的药不够好？”
苏庭心里一紧。
昨日的这批药，他还没来得及入库清点。按规定，战备药材入库须有勾当官在场验视封条，再加盖印信。而孙德旺此时提起这事，话里分明藏着机锋。
他稳了稳呼吸，沉声答道：“昨日未敢入库，是等孙勾当验视封条。下值后去请您时，您还在签押房与巡检使商议军务，不便打扰。”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孙德旺眯起眼看了他一阵。那双棋子在眼眶里转了转，最后轻轻“嗯”了一声，放缓语气：“罢了。明日辰时，当着你面验封入库。”
“是。”
孙德旺还要说什么，校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苏庭回头看去。
城墙上瞭望的士卒在挥旗——旗语急促，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红色的三角旗在半空中划出短促有力的轨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夕阳把旗面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东海方向，有船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