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 第5章 各自出发

仟元尘世录 · 旧时微风故城 · 第6章 · 37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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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城的夏天来得不急不缓,项府后院的花开了又谢,谢了没多久,树上就开始冒新叶,绿得很浓。

方黎在后山练阵法,把一张阵纸烧焦了,抖了抖手上的灰,重新铺了一张,继续描。

他这两个月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早起练灵识,上午研习阵图,下午有时候去灵器铺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材料,晚上再练一遍,睡前把今天发现的问题记下来,第二天接着摸索。

项天给他找了几卷新的阵图,比他自己买的要好一些,方黎拿到手后,研究了整整三天,把里面几个纹路的走法翻来覆去地看。

一边看,还一边对着那张烧焦的旧阵纸比划,总算把那条一直断着的纹路接上了。

他盯着接上的那段纹路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苍山镇院子里那个蹲在地上的少女。

“方向没错,但这里拐早了。”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方黎把那张烧焦的阵纸重新折好,压在阵图下面,继续往下看。

这两个月里,项叶髯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项府的演武场,方黎路过,项叶髯正在里面练元技,身边跟着几个旁支子弟。

见到方黎,他收了手,慢慢踱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道:“听说方黎哥最近天天在后山练阵法,练出什么名堂了没有?“

旁边几人低笑了起来。

方黎停下脚步,看了项叶髯一眼,道:“还行,对了,叶髯哥你那元技最后那一式收得太早了,容易被人抓空档。“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了。

身后的空气沉默了片刻,项叶髯冷哼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第二次,是在项府的侧门,方黎出门,项叶髯进门,两人正面碰上。

项叶髯扫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马上就要去大灵府了,方黎哥这两个月练得怎么样,有没有长进啊?“

“还行。“方黎轻哼了一声,懒得跟他争辩,侧身让他先过。

项叶髯不仅没过去,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把路堵死了。

他俯视着方黎,嗤笑道:“还行?一个经脉全废的人,在这里自己捣鼓两个月阵法,就敢说还行?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方黎抬起眼,看了项叶髯一眼,没有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项叶髯伸手,直接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推了回去:“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方黎站稳身形,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只手,慢慢抬起头来,眼中,第一次有一抹怒色一闪而过。

“松手。“

“怎么,不服?“项叶髯嘴角扯了扯,手上加了几分力,蓝色的元力隐隐从掌心涌出,压在他肩上。

“就你这点灵识,在大灵府算什么东西,老老实实在项府待着不好吗,非得出去丢人现眼——“

他话没说完,方黎眉心间灵识印记骤然亮起,一道封印打在项叶髯手腕上,那股元力顿时被截断,手掌上的力道消散了大半。

项叶髯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抬眼看向方黎。

方黎神情平静,道:“松手了,谢谢。“

项叶髯眼中怒火蹿起,一掌拍出,凌厉的元力席卷而来。

方黎侧身让开,眉心间灵识之力涌动,仓促间布下一道简单的干扰阵,勉强将那股劲力偏转开去。

但冲击波还是扫到了他,把他推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侧门的门框上。

他稳住身形,抬头看向项叶髯,嘴角有一丝血迹。

项叶髯还要再出手时,项天的声音忽然从项府深处传来,虽然不大,但两人都得清清楚楚:

“够了。“

闻言,项叶髯收了手,冷冷地看着方黎:“就这点本事,去大灵府也是丢人。“

方黎没有说话,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身出了侧门。

只是走出去没几步,他就停了下来,靠在墙上,等灵识耗损带来的那阵头晕过去。

片刻后,他扶着墙,继续往前走了。

……

苍山镇这边,千秋的日子过得比春天要忙一些。

夏天的灵草长得快,品相也好,她每天上山两趟,早上一趟,傍晚一趟,攒下来的钱比春天多了将近一倍。

她把多出来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留给她娘备着,够家里用小半年,一份拿去给她爹抓了三个月的药,嘱咐她娘按时喂。

她爹坐在院子里,看着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安排好,没有说话。

只是等她说完了,才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去吧,去了好好考试。“

千秋嗯了一声,转身进屋去了。

大灵府每年一次的寒门考核,在帝都东边的考场举行,千秋提前五天出发,一个人走官道,走了三天,到了考场。

考核分两部分,元力测试和灵识测试。

元力那边,她勉强过了线,考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在册子上划了一笔。

灵识那边,她一进测试的阵法,那个负责测试的老先生就抬起头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些吃惊地问道:“你这灵识,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千秋点了点头。

老先生沉默了片刻,提笔在她的册子上写了个字,道:“过了,去登记吧。“

千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写得很重,是个“优“字。她把册子收好,出了考场,站在外面的空地上,抬头看了看天色。

晴的,云很少。

她想起了那个说要请她吃桂花糕的少年,想起他说的那句“进去之后找我“。

随即,她便低下头,往登记处走去。

登记完了之后,大灵府还没有正式开府,要等到秋天。

她依旧自己一个人,走了三天,回了苍山镇。

……

宁安城的夏天热得厉害,方黎有一天傍晚出门透气,沿着CN区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走到一条巷子口,看见林音韵从里面出来。

两人都愣了一下。

“出来买东西?“方黎先开口问道。

林音韵点了点头,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微笑道:“东则长老要的药材,附近的药铺缺货,绕过来找了找。“

说着,她顿了顿,往他身后看了看:“你一个人?“

“出来透透气。“方黎也同样笑道。

林音韵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侧身准备走。

“前面有家茶馆,“方黎忽然道,“要不要进去坐坐,天热。“

林音韵站了一下,转回头,看了他一眼:“好。“

茶馆不大,这个时辰人不多,两人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各要了一杯茶,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方黎说起这两个月练阵法遇到的几个问题,林音韵听着,偶尔接一句。

她修的不是灵识阵法,但见识广,有时候说的一个角度,能让方黎回去想很久。

林音韵说起林家最近的一些事,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方黎听着,没有多问,只是偶尔嗯一声。

窗外的街上有小贩在吆喝,声音远远地传进来,茶杯上的热气慢慢散开。

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林音韵站起身,轻声道:“该回去了,东则长老等着药材。“

方黎也站起来,把茶钱结了,送她走到巷子口,道:“最近林家那边,要注意些。“

林音韵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和平日里不太一样,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问什么。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那么看着他,停了比平时长一些的时间。

随后,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往巷子里走去,青色的裙摆在夏天的风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处。

方黎站在巷子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来路走回去。

天色还亮着,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有人提着菜篮子从他旁边走过,有孩子在街角追着跑,吵吵嚷嚷的。

方黎把手揣进袖子里,慢慢往项府的方向走。

秋天快到的时候,宁安城的树叶开始黄了。

出发前的某个傍晚,方黎消失了半日,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神色淡淡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幽兰香气,他没有说去了哪里。

雨薇问了一句,他只说出去走走,雨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出发那天一早,雨薇堵在他房门口,两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个勉强撑起来的笑,道:“哥,我送你出门。“

方黎看了她一眼,把行囊背上,轻笑道:“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项府,马车已经备好了,停在门口。项府的几个下人站在旁边,天冰长老也在,见他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方黎把行囊放上马车,转身,看见项叶髯站在项府侧门的廊下,手里端着杯茶,往这边看了一眼,慢悠悠地道:“这一去,也不知道能撑几年。“

方黎看了他一眼,懒得说话。

他扭过头,蹲下来,和雨薇视线平齐,雨薇抿着嘴,眼圈已经红了,但死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来的时候,“方黎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我请你吃桂花糕。“

雨薇咬了咬嘴唇,猛地扑过来抱住他,闷声道:“你快去快回。“

方黎拍了拍她的背,站起身,上了马车。

车夫扬起鞭,马车动了起来,压过青石板路,往宁安城的北城门方向驶去。

上了车后,方黎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项府门口。

雨薇还站在项府门口,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方黎冲她笑了笑,随即靠回了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大灵府,纹渊阁。

他想起了苍山镇院子里那个少女说的那句话。

记账了。

他的嘴角忍不住动了动,走吧,正好去看看她那账记得怎么样了。

千秋出发那天,苍山镇的天还没亮。

她娘早起给她煮了碗粥,端到桌上,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也没说什么,就是看着。

千秋低头吃粥,吃到一半,她娘忽然开口道:“带够衣裳了吗?“

“够了。“

“那个竹篓我帮你检查过了,侧面那道缝我重新缝了一遍,结实了。“她娘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帕子,补了一句。

“嗯。“千秋点了点头。

“路上饿了就吃干粮,别省着。“她娘又道。

“知道了。“

她娘说完这些,就沉默了下来,不再说话了。

千秋把粥吃完,站起身,把碗收了,去屋里把行囊背上。

出来的时候,她爹已经坐在院子里了,天色还黑着,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坐着。

千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爹,我走了。“

她爹嗯了一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道:“路上小心。“

千秋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走去。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爹还坐在那里,她娘站在屋檐下,两人都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

院子里的两棵树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天色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

树上,忽然探出了那只灵鼠,它也睁大眼睛,看着她。

千秋转过身,出了院门,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口走去。

院中那只灵鼠一直看着她走远,直到镇口的晨雾将少女的背影完全吞没,它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跃上院墙。

灰色小影在墙头停了一瞬,像是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青石小院。

随后,它纵身一跃,消失在晨光尚未照亮的山野之间。

自那以后,千秋再也没有见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