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云北一席动宁安(一)

仟元尘世录 · 旧时微风故城 · 第111章 · 36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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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殿内灯火柔和,紫檀木桌上,一炉熏香正静静燃着,细烟袅袅升起,将整座偏殿都熏得有些暖,也有些静。

北明飞坐在桌旁,眉宇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松缓,他侧过头,看向身旁那道清丽身影,声音温和:“你父亲没死,所以,你也不必太担心了。”

林音韵闻言,原本平静的眼神,几乎是在一瞬间亮了起来,那是她这些年来,少有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情绪波动。

可那抹亮色也只是一闪。下一刻,她便强行将心中的起伏压了下去,轻声问道:“殿下如何知道?”

北明飞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他干咳了一声,随后从袖中取出了一块圆形的紫水晶。

那水晶通体剔透,中心却有一道青色光芒静静闪烁,像一缕始终未灭的生机,被牢牢封在其中。

“这个……”北明飞看了那紫水晶一眼,语气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你也知道,我小姑当年……对你父亲,执念颇深。”

“她曾在一次交手中,暗中取过你父亲一滴精血,后来铸成了这枚生命石。只要这上面的生命印记不散,就说明你父亲还活着。”

林音韵先是一怔,随即,那双秋水般的明眸中,竟慢慢浮起了些许复杂之色。她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父亲生死的线索,竟会以这样一种荒诞又难言的方式保留下来。

可不管缘由如何,这终究是一道她盼了太久的消息。

她望着那枚生命石,指尖都微微蜷了一下。

片刻后,才低声道:“多谢殿下,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消息?”

“还有一个,是关于你爷爷的。”北明飞点了点头,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你应该知道,你爷爷当年重伤之后,强撑了三年,最终还是去世了。”

“而伤他的人……”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顿,“正是十七年前,挑起那场巨变的那两个人。”

“这件事,我知道。”林音韵轻轻点头,神情已然冷了几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一男一女,那男子……姓宇——”

轰——!

北明飞话还未说完,宫外忽然响起了一道晴空霹雳。

那雷声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骤然触动了一般,整座东宫都仿佛轻轻震了一下。殿外不少宫人都被惊得抬头,连桌上的灯火都晃了数晃。

他的话,也随之戛然而止,他抬眸看了一眼殿外,随即无奈地笑了一声。

“法则示警……看来,这件事果真被下了封口令,我不过才提及一点皮毛,竟都能引动法则反应。”

林音韵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

她望着北明飞,轻声问道:“殿下的意思是,十七年前那场巨变……被人刻意尘封了?”

“算是吧。”北明飞点了点头,声音也压低了些,“很多东西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不过,有些事,即便不说,也已经足够明显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落在林音韵脸上,像是要亲手把某个她不愿去碰的真相,一点点推到她面前。

“方黎。”

“方,并不是他的姓。”

“他姓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音韵整个人微微一僵,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在这一刻竟像是被抽去了几分血色。

“宇……”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本能地抗拒,她自然听得懂这句话,只是……不敢往下想。

“殿下的意思是……”她终于抬起头来,声音竟有些发涩,“你怀疑,方黎是那两人的儿子?”

“可这怎么可能?方黎是项家的人,他怎么会是那两人的儿子?”

“为什么不可能?”北明飞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像是在拆去她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方黎自幼无父无母,是项天一手带大的,既如此,他为什么不能是项天收养的?”

林音韵唇瓣轻轻动了一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北明飞继续道:“而且,当年那两人,各自都身负一道气运,今日演武台上,方黎身上正好显现出了两道气运。”

“你觉得,这世上真会有这么巧的事吗?我更愿意相信,那两道气运,就是那两人留给他的。”

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静得连香灰落下的声音,都仿佛能听见。

林音韵就那样坐着,许久未动。

终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殿下,你有几分把握?”

“九分。”北明飞答得很快,“剩下那一分,不是因为我不信,而是因为那两人的很多事,我也无从得知。否则,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可以算是定论了。”

林音韵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久,久到北明飞几乎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可片刻之后,她还是缓缓起身,朝北明飞微微躬身:“殿下,这件事太大,我一时半会儿难以理清,林府那边还有许多事务未处理,我先回去了。”

“好。”北明飞看着她,声音仍旧温和,“我就不送了。”

林音韵转身离开。

而北明飞望着她的背影,垂在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握紧了,他眼底有一抹阴沉之色悄然掠过,证据都已经摆到这一步了,你居然还是不肯信我。

也罢。

等到明日,一切,自会见分晓。

……

林府,书房。

夜已经深了。

书房中却仍旧亮着灯。

烛光将那一方小小天地映得明亮,可越是明亮,越显得外头夜色沉沉。

林音韵独自坐在木椅上,目光落在桌案的一角,眼神却没有真正聚焦,她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北明飞先前说过的那些话。

不是她不想相信。

而是她……根本不敢相信。

方黎,是那两人的儿子?

这个念头才刚一浮起来,便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了她心里。

林家从四大世家跌落。

爷爷去世。

父母失踪。

宗族本部被灭。

她这一路,是踩着多少人的血,踏着多少人的骨,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而这一路所有的伤,几乎都能追溯回十七年前那场巨变。

若不是那两人当年掀起战火,她本该还活在爷爷的庇护之下,本该还能对着父母撒娇,本该是那个在宁安城里无忧无虑、任性骄纵、想笑便笑、想闹便闹的林家大小姐。

而不是现在这样,不是现在这个,冷静、克制、隐忍,连哭都要躲起来的林音韵。

她甚至不会长成今天这个性子。

“方黎……”她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什么。

下一刻,她竟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暖色,反而尽是说不出的凄凉。

“你最好……最好不要真的是他们的后代,否则……”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会崩溃的。”

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一滴、两滴……

她抬手捂住了眼睛,肩膀却还是一点点发起抖来。

“我甚至……会想杀了你。”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像是被吓住了一样,整个人僵了几息。

然后,那僵硬又一点点垮掉。

“可我做不到……”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她终于低下头,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滑落,她可以骗所有人,却骗不了自己。

她怕的,从来不是方黎骗了她。

她怕的是——北明飞说的,是真的。

她怕自己这一生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去喜欢一个人,偏偏就爱上了一个自己最不该去爱的人。

甚至还是从小到大一直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我宁可你骗我……”

“我宁可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至少那样,我还可以恨你。”

“可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你真的是无辜的……”

“那我该拿你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终于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缓缓伏在桌案上,长发披散下来,将她那张泪痕斑驳的脸半掩住。

书房中安静得可怕,只剩她压抑到极轻极轻的抽泣声。

“爷爷……”她像个终于找不到路的小女孩一样,轻轻喊了一声,“我居然……爱上了他。”

“我该怎么办?”

“你教教我……好不好?”

窗外风声微冷。

可这世间,再没有人能回答她了。

“方黎……”她闭着眼,眼泪却仍旧不停往下落。

三生有幸遇见你。

纵使悲凉,也是情。

……

皇城,供奉堂。

殿中灯火通明,却静得有些压人。

高案之后,麻衣老者缓步走入堂中,在北苒身旁坐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才开口道:“苒,布置得如何了?”

北苒早已等候多时,闻言立即答道:“沧宁区已经暗中被包围,右禁卫也已出动,明日盛筵之时,将封锁宁安城所有出入口。”

“另外,围绕沧宁区的三亭之地,也皆有禁军暗中驻扎,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合围。”

麻衣老者微微点头:“不错,由谁统领?”

“由明飞统领。”北苒顿了顿,轻声道:“他经历了荒莱郡一战之后,性子沉稳了许多,也真正见过血与生死了。由他统领此局,正合适。”

“明日我会以旧伤未愈、闭宫静养为由,不亲临盛筵,让他坐镇调度。”

“嗯。”麻衣老者放下茶杯,眼中已有冷意浮现,“明日,五位供奉都会出手。”

“先斩项天,再杀项古,以最快的速度击溃项家所有守护力量,夷灭项氏宗族!”

他说得极其平静,仿佛谈的不是天遖第一大族的生死,而只是案上一页公文:“我们的主要目标,始终是项家。项家一灭,那小东西自然也跑不了。”

“五位供奉……都出手?”北苒闻言,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堂主,我们是不是……有些太高看项家了?”

“没了项天,一个项古,纵然再难缠,也未必翻得起多大的浪来。”

“不。”麻衣老者却缓缓摇头,眼神冰冷,“正因为项家看起来只剩一个项古,所以才更不能大意。”

“十七年前,他们能主动掀翻皇室,谁敢说他们没有留后手?稳妥起见,这一战,五位供奉一起出手,都未必一定够。”

说到这里,他眼中寒意更深:“其它几大顶尖势力之主,还有半年前就开始着手准备的西府……也该活动一下了。”

北苒沉默片刻,才低声问道:“那……清姐那边怎么说?”

麻衣老者听到这个名字,神色终究还是淡了一瞬。

“她……她毕竟已经是洛北的人了,她不愿掺和,那便由她去吧。中立,也算是个交代了。”

他轻叹了一声,随即眼神重新冷了下来。

“另外,秘密致函其它三大世家,不愿协助,便中立。若敢站到项家那边——”

“灭族。”

最后两个字落下,供奉堂中,连烛火都仿佛轻轻晃了一下。

北苒点了点头。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