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杀人了

竹魄万古 · 生僻字芃 · 第6章 · 32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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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起身离去,头也不回地踏出竹林,认准师傅生前无数次指引的方向,朝着云溪山、云溪宗一路前行。

他循着山间小路不停跋涉,饥饿时便凭借娴熟的身手,进山捕猎野味果腹,这是自幼在竹林里练就的本领;渴了就喝随身携带的泉水,他腰间挂着一个能装二升水的葫芦,正是独臂老者留给他的,每次葫芦见底,遇到山间小溪,他都会仔细将水灌满。

就这样一路风餐露宿,跌跌撞撞走了整整三天,竹生终于踏上了宽阔的官道。

可他不知道,这天下早已大乱,人心险恶远超想象,从未出过竹林的他,很快就被陌生人上了最残酷、最血腥的人生第一课。

官道旁,一个中年汉子带着两名少年,拦住了竹生的去路。汉子满脸悲戚,对着竹生苦苦哭诉,说自己几人饿了好几天,实在走投无路,那模样可怜至极。

竹生心性单纯,自幼在师傅的呵护下长大,从未见识过世间险恶,一时心软,当即把自己刚从山中猎到的野兔,尽数递给了他们。

那中年汉子接过野兔,顿时对着竹生千恩万谢,甚至作势就要跪倒在地,给竹生磕头。

竹生见状,连忙上前伸手去扶,可就在他靠近的刹那,汉子脸上的悲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凶戾,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袖中滑出,直直朝着竹生的心口刺来!

幸好竹生自幼修炼寒夜飞刀,对暗器、利刃的气息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更像是冥冥之中,独臂老者在暗中保佑着他。千钧一发之际,竹生身形骤然侧转,堪堪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生死关头,身体的本能远超思绪,竹生根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掏出腰间的寸许飞刀,手腕翻转,大成境界的寒夜飞刀瞬间出手。

一道寒芒破空,精准命中中年汉子眉心,力道之狠辣直接一击爆头!

汉子连惨叫都没能发出,身体轰然倒地,当场没了气息。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一旁的两名少年非但没有丝毫惧怕,反而眼中闪过狠厉,在中年汉子突袭竹生时,便早已摸出提前备好的石灰包,狠狠朝着竹生撒了过来!

好在竹生刚好转身出手施展飞刀,后背恰好对着两人,漫天石灰粉尽数落空,没能伤到他分毫。

竹生心头一冷,此刻已然明白这三人根本不是可怜的路人,而是蓄意谋财害命的恶徒。他指尖再动,又是两道寒芒激射而出,两枚飞刀径直刺入两名少年的要害,两人应声倒地,再无动静。

短短片刻,三条人命陨落在自己的飞刀之下。

竹生僵在原地,浑身僵硬,整个人彻底吓呆了。

他自幼跟着师傅修炼,练刀、淬炼气血,却从未真正对人下过杀手,更别说这般当场夺人性命。他看着地上倒地的三具尸体,看着自己染了血气的双手,连上前收回飞刀的勇气都没有。

那种浑身发冷、手脚发软、心底翻涌着无尽慌乱与恐惧的感觉,是从未杀过人的他,永远无法体会的极致冲击。

十二岁的少年,第一次直面血腥,第一次亲手杀人,所有的单纯与懵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竹生呆立在遍地血腥之中,耳边、心底,反反复复只有一段师徒对话,挥之不去。

那是还在竹林时,独臂老者郑重其事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叮嘱:“竹生,以后到了外面,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这世上的人,不管看着是善是恶,都有可能害你,甚至对你痛下杀手,让你直面死亡威胁。”

那时的他,被师傅护在怀里,从未见过世间险恶,满脸天真地眨着眼,不解地追问:“师傅,我们不去得罪任何人,安分过日子,别人怎么会来杀我们呢?是不是我们不够好,是不是我们做错事得罪了别人,他们才会想要杀我们?”

当时,独臂老者看着他澄澈懵懂的眼神,喉头哽咽,良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他太心疼这个从小苦命的孩子,不忍心戳破世间的冰冷残酷,只能把所有担忧藏在心底。

而此刻,看着地上三具尸体,感受着方才从鬼门关走一遭的寒意,竹生瞬间懂了,彻彻底底明白了。

当年那些幼稚到极致的问话,此刻就像一柄凌厉的回旋镖,穿过漫长时光,狠狠砸在他的眉心,疼得他浑身发颤。

杀人,需要理由吗?

他好心施舍猎物,从未有过半分恶意,更没有得罪过这三个恶人,可换来的却是致命偷袭,是想要他性命的歹毒。

这一刻,竹生在心里,无比肯定地给自己一个答案:不需要,杀人从来都不需要理由。

这世间的恶,从不会因为你善良、你安分,就对你手下留情,人心的险恶,从来都没有道理可讲。

想起师傅当年的叮嘱,想起那句“杀人从不需要理由”的残酷真相,竹生纷乱到极致的心情,竟莫名平复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慌乱与恐惧渐渐褪去,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平静。缓步走到三具尸体旁,弯腰将自己那三枚寸许飞刀一一拔起,拿起地上的衣物,仔细擦去刀身的血迹与碎肉,直到飞刀重新恢复冰凉光洁,才将其收回腰间。

做完这一切,竹生平静地伸出手,在尸体上摸索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也是第一次摸尸,可他却没有丝毫反胃与胆怯,反倒顺理成章得有些陌生。

他忽然在心底自嘲,又像是在拼命安慰自己:这有什么可怕的?自己在竹林里猎杀青竹蛇,也是一刀毙命,再取蛇胆、搜捡可用之物,和现在根本没什么区别。

今天,不过就是杀了三条害人的青竹蛇罢了,就这么简单。

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原本心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平息。自幼在竹林猎杀野兽的本能,让他快速接受了眼前的一切,世间人心,远比青竹蛇更毒,更该杀。

将尸体上能用上的银钱、零碎物件尽数收好,竹生没有再多看一眼满地血腥,转身迈步,继续朝着云溪宗的方向坚定前行。

少年的身影依旧单薄,可眼底的单纯天真,却在这场杀戮后,彻底褪去了几分。

竹生独自走在空旷冰冷的官道上。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横躺的尸体,破败不堪,凄凉无比,几乎每隔一里,便能见到惨死之人。

刚踏上这条路时,竹生心中依旧不适,满心恐惧,下意识想要避开、想要逃离。可仅仅走过半天路程,他便渐渐麻木了。

他忍不住在心底自问: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

他才十二岁,不懂何为乱世,不懂何为战火纷争,更不懂那句世人常说的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就连许多成年人都未必能看透的残酷,又怎能强求一个少年明白。

恐惧慢慢褪去,胆怯渐渐消散。

一路上见惯生死、亲手沾染血腥、又痛失唯一亲人的竹生,早已不再心惊害怕。他不再在意路旁的尸骸,不再在意人心险恶,心中只剩下唯一的执念——往前走,抵达云溪山,进入云溪宗。

唯有踏入宗门,他才能变强,才能不再任人欺凌,才能不负师傅生前最后的期盼。

少年沉默前行,一路无言,朝着远方坚定不移走去。

这条官道之上,行人零零散散,放眼望去,活着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是散落的行李与冰冷的尸骸,满目荒凉。

竹生孤身一人,沿着官道默默走了整整三天,沿途不见人烟,唯有风卷尘土掠过尸身的呜咽声。直到第三天午后,远处才终于扬起一阵尘土,一支商队的身影缓缓映入眼帘。

这支商队足有十数人,护着七八辆满载货物的马车,腰间皆佩着短刃,一看便是常年走镖的行家,见多识广。他们瞧见路边独行的竹生,起初还有些警惕,待走近后看清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神色便缓和了不少。

商队领队是个面容黝黑的壮汉,翻身下马拦住竹生,粗声询问他的去向。竹生如实告知,自己要去云溪山,加入云溪宗。

这话一出,商队众人顿时露出几分了然。那领队哈哈大笑道:“真是巧了!我们这支商队,正是要前往云溪宗麾下的云溪城,顺路得很!”

云溪城是云溪宗的外城据点,凡欲入宗者,大多需先抵达此处报备、准备考核所需的物资,再由宗门外门执事接引上山。

竹生闻言,眼中瞬间亮起一抹光亮。独行三日,早已疲惫不堪,又怕再遇恶徒,此刻能搭上一支顺路的商队,于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恳切:“多谢各位前辈,竹生愿随商队同行,可帮忙照看行李、喂马,绝不添麻烦。”

商队众人见他懂事,又知晓他是要去入宗的少年,便没有拒绝。领队摆了摆手:“顺路罢了,路上互相有个照应。快上车吧,这天色不早,得赶在天黑前到前面的驿站。”

竹生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跟在队伍后方,登上了一辆相对空阔的马车。

自此,他不再孤身一人,伴着商队的马蹄声,朝着云溪城、朝着云溪宗,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