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蚀门

梦回稷下 · 湖中水波 · 第19章 · 57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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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漆黑如墨、仿佛浓稠到无法化开的夜色之中,听雨轩的大致轮廓逐渐清晰可见。

这是一座已经破败不堪的中式轩榭建筑,它的飞檐和翘角大部分都已经断裂损坏,就如同那些被硬生生折断翅膀的鸟儿一般,无力地低垂悬挂于无尽的黑暗当中。

就在人们毫无察觉的时候,一层薄薄的雾气悄然升起并开始慢慢扩散开来。

这并非那种常见的乳白色夜雾,而是一种散发着微弱灰烬般色泽且紧贴着地面前进流淌的寒冷湿气。

这种湿冷的气息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周围一切事物,就连手电筒所发出的光芒也难以幸免——其光线的边缘部分正在被一点点蚕食吞没。

此刻站在这里的柳稷突然感受到一股一直跟随着自己后背移动的奇异视线,而这种感觉显然来自那个名叫“李明“之人身上。

可是当她踏进听雨轩那扇早已残缺不全的月洞门之后,这种诡异的视线感竟会在瞬间戛止。

与此同时,另外一种更为古老、更为复杂难懂的“凝视“之感则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毫无疑问,这种感觉绝非人类投来的目光所能产生出来的;相反,它倒更像是这片荒芜之地中的野草、残枝败叶、断壁残垣乃至整个大地本身,全都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不约而同地张开了一只只静默无言的眼眸……

轩内的光线比外面还要昏暗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木料味以及浓重的尘土气息。

此刻,手机的电量已经开始闪烁起红色警示灯,屏幕散发出微弱而不稳定的光芒,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柳稷迅速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破败景象——满地都是破碎且随意散落的地砖;曾经华丽的屏风早已倾倒在地,只剩下摇摇欲坠的骨架还支撑着它的尊严;除此之外,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无比的石桌,上面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与枯黄的树叶。

走近仔细观察,可以发现石桌的表面有着一道道深陷其中的痕迹,若隐若现地透露出一种神秘莫测之感。

柳稷加快脚步走向那张石桌,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用力挥动衣袖将堆积如山的尘埃尽数拂去。

这些飞扬起来的尘土实在太过呛人,让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但与此同时,那块被清理干净后的粗糙石面却展现在眼前——一幅极其复杂、由人工精心雕琢而成的星图跃然纸上。

只见那些星星点点的图案按照不同深度排列组合成一个个独特的形状,并通过一根根细长的线条相互串联在一起,共同勾勒出一条充满玄妙意味的轨迹。

毫无疑问,这幅星图绝对不是简单的装饰品那么简单,它分明就是一份经过深思熟虑、极为精确的推演图示。

而在这片浩瀚星空般的星图之中,有一个大约只有手掌心大小、微微向下凹陷的地方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从这个凹坑的形状来看,显然此处原先应该放置过某样重要物品才对,只是不知何时何地此物竟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凹槽供后人遐想连篇......

柳稷的心猛地一沉,仿佛掉进了无底深渊一般。

东西竟然不见了。

究竟是被那些神秘莫测的“它们“给拿走了呢,还是被祖父悄悄地藏到了其他地方去了?不甘心就这样放弃的她,缓缓蹲下身子,开始全神贯注地仔细检查起石桌四周来。

突然间,一道手电筒的光芒扫过桌面下方的角落时,一丝极其微弱且不寻常的光亮一闪即逝。

柳稷心中一动,立刻伸出手朝着那个方向摸索过去。

她的手指穿过湿漉漉的泥土以及堆积如山的枯黄树叶后,终于触摸到了一件冷冰冰而又硬邦邦的物件儿,其边缘处显得格外平滑。

柳稷使出浑身力气将这个未知之物从土里硬生生地抠了出来。

原来,它竟是一枚扁平状的金属圆盘,直径稍大于手掌大小,沉甸甸的质感让人感觉颇为沉重。

虽然整个圆盘看上去像是由铜制成,但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纯铜材质;其表层更是布满了一层厚厚的暗绿色锈迹,不过仍可隐约分辨出上面雕刻着精美的云雷纹图案还有一些星宿刻度标识。

圆盘正中央位置,则存在着一处小巧玲珑的凹槽,至于其具体形态嘛......柳稷几乎是本能反应般迅速伸手摸向自己衣兜内所装有的那把黄铜尺子尾部——两者之间居然完美契合得如同天造地设一般毫无破绽可言。

难道说眼前这个玩意儿真的就是祖父留给自己的遗物吗?可是话说回来,它到底算是一个星盘呢,抑或是某把至关重要的钥匙之类的东西呀?正当柳稷满心疑惑不解之际,她刚刚擦拭干净并准备好生端详一番手中这块星盘的时候——

一阵轻微得几近难以察觉的声响骤然传入耳际:“沙沙......沙沙......“

这绝不可能是风吹动树叶所发出的声响。

那种声音远比风拂过树林来得更为紧密和黏糊,就好似有成千上万只湿漉漉的脚丫子正拖沓地踩在长满青苔的土地之上,而且这些怪脚还来自于四面八方,并逐渐朝着屋内聚拢过来。

手电筒的光束微微发颤,匆忙地扫射了一圈房门与窗户之后便停滞在了半空之中。

就在这时,原本弥漫在四周的浓雾开始渐渐散去,而隐藏在雾中的那些模糊不清的物体也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它们根本就没有一个确切的形态可言,既可以看作是被拉伸变形以及揉捏得面目全非的人形身影,又能够理解成是一堆紧紧聚合在一起且始终处于不停扭动状态下的诡异黑影。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家伙在行动的时候居然不会发出半点儿声音,唯有那阵“沙沙沙“的摩擦之声不绝于耳。

有时候,某一片“黑影“的边角处会突然闪烁起一抹犹如水滴一般微弱的光芒,将其大致勾勒成类似于四肢或者头部之类的怪异模样;这种景象仅仅只会持续极短的时间而已,眨眼间便会重新没入到无边无际的茫茫黑夜当中去......

不计其数。

它们密密麻麻地停靠在听雨轩外不远处的废墟和荒草丛之中,宛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般笼罩着四周。

令人诧异的是,它们并没有贸然闯入其中,而是宛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安静地“伫立“于原地,悄然无声。

这诡异而又静谧的场景,使得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氛围,仿佛时间已经在此刻停滞不前。

柳稷只觉得浑身上下寒毛根根竖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黄铜尺子,另一只手则将那颗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星盘牢牢护在胸口处,生怕它会突然消失不见似的。

此时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影子“所散发出的强烈敌意,这种感觉就像是无数双眼睛正从暗处死死盯着自己一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更要命的是,柳稷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影子“的目标竟然直指她手中的星盘。

亦或是,这个神秘的星盘与她体内某种特殊之物(也许是流淌在血液中的某种力量,又或许是那本蓝色封皮小册子所蕴含的奇异气息)产生了共鸣,从而吸引来了这群可怕的存在。

一个“影子”似乎按捺不住,它那模糊的边界试探性地向前“流淌”了一小段,进入了月洞门投射在地面上的、一片相对清晰的阴影区域。

就在它“浸入”那片门影的刹那——

柳稷口袋里的那颗槐木珠子,突然自发地变得滚烫。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黄铜尺发出一声极其低微、却直透耳膜的嗡鸣,尺身上那些黯淡的云纹似乎流转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金色。

那探入的“影子”猛地向后一缩,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烫到,边缘剧烈波动,发出一声几乎超越人耳捕捉范围的高频嘶叫。

其他“影子”也随之躁动,灰雾翻涌,但它们没有退却,反而因为同伴受挫而显得更加……饥饿和愤怒。

包围圈在缓慢地、坚定地缩小。

星盘和槐木珠的异动给了柳稷一丝希望,也带来了更大的恐惧——这些东西怕这些“老物件”,但显然,她手中这点“火力”不足以驱散这么多“影子”。

怎么办?冲出去?外面可能更糟。

留在这里?一旦被彻底围死……

就在她心念急转,冷汗浸透内衫之时,一阵不协调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听雨轩一侧坍塌了一半的窗户外面传来。

那脚步声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可怕,踩在碎瓦枯枝上,发出轻微的、却直钻人心的“咯吱”声。

它不属于那些拖沓粘腻的“影子”。

一个温和的、在此刻听来却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心悸的声音,穿透稀薄的灰雾,从窗外飘了进来:

“柳小姐?你还在里面吗?”

是李明。

柳稷的血液似乎一瞬间冻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那些“影子”为什么没有碰他?

“需要帮忙吗?”李明的第二句话接踵而至,声音依旧平缓关切,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然路过、发现同伴陷入困境的探险者。

柳稷猛地扭头。

只见李明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窗外不足三米处,手中那支强光手电的亮度被刻意调低,昏黄的光圈只够映出他半边面容。

光线从下颌往上打,让他的眉眼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更让她心底寒气直冒的是,那些翻涌的灰雾和蠕动的“影子”,在他身周一米开外,就像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然地分流、绕行,为他空出了一小片“干净”的区域。

他站在那里,仿佛灰暗潮水中的一座孤岛,平静得反常。

“我看到这里好像有点不对劲,”李明的声音透过残破的窗棂传来,清晰得如同耳语,盖过了那些“沙沙”的噪音,“这些雾气……颜色真奇怪。

你还好吗?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轩内,精准地定格在柳稷紧握星盘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快速掠过她另一只手中横陈的黄铜尺。

那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难以言喻的审视。

柳稷紧紧闭着嘴,喉头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桌,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前有身份不明、诡异出现的李明,周围是步步紧逼、来自深渊的阴影。

她像被困在了一座正在沉没的孤岛上。

“看来你找到了什么。”李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意味,却让柳稷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能给我看看吗?我对这些老物件有些研究。

这地方不干净,有些东西……沾了不该沾的因果,普通人拿着,怕是消受不起。”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仅仅是一小步。

随着他这一步,周围那些“影子”发出的“沙沙”声骤然变得急促,仿佛窃窃私语变成了兴奋的嘶鸣。

它们没有攻击李明,反而齐刷刷地向两侧又让开了一些,如同臣民为君王无声地让出道路。

这个细节,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柳稷一丝侥幸。

他不是“探险爱好者”。

他甚至可能不是“人”。

至少,不是她所理解的、活在日光下的那种“人”。

“离我远点。”柳稷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紧绷,像是绷到极致的弓弦。

她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手腕,将黄铜尺在胸前横握得更紧,尺身微斜,黯淡的云纹若有若无地对准了窗口那个模糊的人影。

李明停下脚步后,原本挂在脸上的那副“关切“神情仿佛突然消失不见一般,就好像退潮时海水迅速从沙滩上撤离一样,眨眼间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如岩石般坚硬、毫无表情且空洞洞的一张脸,只有那双眼睛,在周围昏暗的黄色光线下,看起来比他背后的黑暗夜色更为深邃幽暗,甚至连一丝光芒都无法映照出来。

“你不应该到这个地方来,柳稷。”李明终于再次开口说话,但这次他的语气虽然听起来仍然很温柔平和,但实际上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可言了,每一个字都犹如冰冷刺骨的冰珠子狠狠地砸落在坚硬无比的石头表面上发出清脆响亮的撞击声:“而且你绝对不能去触碰那些属于你爷爷遗留下来的物品。

因为有一些'门'一旦关闭之后,那就意味着它们将永远不会再被人想起;而还有一部分'债务',如果实在无力偿还的话,那么最好就让它们跟随着自己的尸骨一同深埋于地下吧……“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调非常特别,既不是高声呼喊,也并非低声呢喃,而是以一种恰到好处的音量,将这一连串话语准确无误地传递到了柳稷的耳朵里,并重重地敲击在了她那根早已绷得紧紧的敏感神经之上。

就在这时,只见李明慢慢地举起了他的右手。

由于此刻四周弥漫着灰蒙蒙一片的浓雾,所以使得他那只手看上去格外的惨白,五根细长的手指微微弯曲伸展着,其动作优雅轻盈得宛如正在向某人发出友好亲切的邀约信号似的,但同时又给人一种感觉,这种姿态似乎也是在传达某个不容置疑和违抗的命令或指示。

周围的“影子“像是被点燃一般,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平静弥漫的浓雾突然变得狂暴起来,它们就像一群饥饿的野兽,张牙舞爪地朝听雨轩扑去。

眨眼间,整个屋子便被汹涌而来的黑雾所笼罩,只留下一小片狭窄的空间还未被吞噬。

此刻,手机手电筒发出的光芒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它拼命挣扎,但还是被强大的黑暗力量死死压制,最终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仅仅能够照亮柳稷面前一尺左右的范围。

再往远处看去,尽是一片混沌和模糊,滚滚翻腾的灰色浓雾让人毛骨悚然,仿佛里面隐藏着数不清的妖魔鬼怪正在蠢蠢欲动。

一股彻骨的寒冷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柳稷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种冷意绝非普通的低温所致,更像是从九幽地狱深处吹来的阴风,直透骨髓,令人不寒而栗。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可每次吸入的空气都充满了冰冷的尘土和腐朽的气息,让她的喉咙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柳稷察觉到手掌中的星盘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颗冰凉的圆盘开始微微颤动,而且频率越来越快,就好像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终于苏醒过来,重新跳动。

与此同时,怀中的槐木珠子也散发出淡淡的温暖,虽然很微弱,但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却格外显眼。

两种完全相反的能量在她手心相互碰撞、纠缠,奇迹般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平衡。

子时之前......无论如何都必须离开这里。

窗外那个宛如雾霭幻化而成的李明,还有那数不清的、默默无语却充满渴望的“影子“们,又怎会轻易给予她丝毫逃脱的契机呢?

她紧紧握住黄铜尺,由于太过使劲,手指关节已然泛白,甚至连指甲都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之中,刺骨的痛楚让她稍稍恢复了些许神智。

她的视线艰难地穿越着淡薄如纱的雾气屏障,牢牢地盯着窗外那个似乎已经完全融入黑夜的鬼魅般身影,同时还要留意四周那些在灰蒙蒙的雾气里不停扭动、变形并且逐渐聚拢过来的模糊黑影。

听雨轩,这个本该被时光和野草所淹没的荒废之地,如今竟然变成了狂风暴雨的核心地带,成为连接现实世界与某个神秘莫测之所在的微妙临界点。

而她手上那块冰凉且跳动不止的星盘,则成了打开局面的唯一关键,更是祖父遗留下来的终极线索,但说不定也是引发眼前这场灭顶之灾的罪魁祸首——原始咒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