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烈酒老叫花子
京城北门的土地庙，是整座帝都香火最惨淡的庙宇，没有之一。
并非神像不灵验，而是选址极差。
庙宇坐落在城北最低洼的废地之上，三面环绕堆积经年的垃圾废土，仅剩一面挨着一条常年浑浊的臭水沟。
此地无街无户，荒无人烟。
城北城门之外尽数是军营，军纪森严，营区周遭严禁民宅落户。
这座孤庙往日仅能承接零星香火，都是军中士卒偷偷溜出营地，求土地爷保佑家书平安、征战顺遂。
后来军营更换统领，新任主将铁面无情，不信鬼神之说，严禁士卒私自出营拜庙。
但凡偷溜者，一律重罚。自那以后，这座土地庙彻底断了香火，再无一人踏足。
无人供奉、无人打理的庙宇，日渐破败荒凉。
庙墙被垃圾堆里的野狗刨塌大半，正中泥塑的土地爷残损不堪，右手整截被野狗啃咬叼走，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泥质断腕，配着早已褪色斑驳的红脸神像，透着无尽破败凄凉。
整座破庙满目狼藉，唯独一样东西完好无损。
地面被野狗刨出一处深坑，一坛烈酒稳稳埋在坑底，未曾沾染半分尘土污秽。
坛中是地道的纯高粱烈酒，与南城市井那些兑水冲淡的寡淡酒水截然不同。
酒味凛冽醇厚，辛辣刺骨，只需轻嗅一口，便能熏得人眼眶发酸、泪水直流。
老叫花子斜靠在庙内唯一一面完好无裂的残墙上，看似闭目酣睡，实则半睁着眼，心神始终紧绷。
方才臭水沟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涉水声响，动静细微，寻常人全然无法察觉。
但他听得真切，这绝非野狗过水的动静。
野狗趟水莽撞杂乱，必会溅起大片水花，而来人脚步极稳，精准踩着水底硬物移步，全程压着动静，不露分毫踪迹。
有人趁着夜色，从污水沟一路潜行摸至庙前。
老叫花子身形未动，缓缓阖上半睁的眼眸，故作熟睡模样，佯装毫无察觉，静待来人现身。
“别装了。”
姜余的声音从庙门口缓缓响起，清冷平稳。他一身风尘未褪，断刀已然出鞘，稳稳握在手中。
他拔刀并非蓄意威慑，而是迫于警觉。
方才一路从松针林趟水赶路，满身泥泞秽气，可踏入破庙的瞬间，他嗅到了一缕截然不同的气息。
没有酒气的醇厚，没有垃圾堆的酸腐，唯有一缕极淡却极具辨识度的血腥味。
鲜血新鲜，尚未完全凝结，裹挟着一股辛辣刺骨、暗含矿物质感的特殊味道。
这是专属魔血的气息。
他绝非首次触碰此般气息，早前清理金铃庙井底、收敛金铃散仙残尸、擦拭碎裂魔器碎片时，便曾牢牢记住这独有的血腥味道。
“我从松针林趟水过来，满身秽气。你若真是熟睡，闻不到这些也就罢了。你此刻屏息不动，太过刻意。”姜余立身门口，身形挺拔，目光沉沉锁定墙下老人。
老叫花子终于缓缓睁眼。
月光透过庙顶残破的大洞，洒下稀薄清冷的光晕，勉强照亮他的面容。
两腮深深凹陷，眼窝枯深得像是头骨凹陷的深坑，看着枯槁憔悴，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
可他的眼神丝毫不见涣散浑浊，锐利至极，死死凝在姜余手中断刀的银灰疤纹之上。
那绝非凡人打量兵器的寻常目光，他紧盯的不是刀身品相，而是刀疤深处残留的微弱神力波长，分毫不错。
与此同时，老人眼角微微痉挛，极细微的一动，暴露了他的察觉。
他看清了姜余的左眼，看清了他眼底潜藏的异样血脉，看穿了所有隐秘。
“你是陆归年的徒弟。”
老叫花子的嗓音沙哑干涩，像是从炭火灰烬的缝隙中艰难挤出，粗粝中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刺耳又沉哑。
姜余目光微凝，沉声反问：“你是陆归年？”
“不是。”老叫花子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我是被他救过命的人。”
话音落下，他猛地低咳一声。咳出的并非寻常痰涎，而是一小口暗红浓稠的液体。
液滴砸在脚边堆积的废酒坛碎片上，瞬间将瓷片表层灼出无数细微焦斑，腐蚀痕迹触目惊心。
姜余心底了然。这是纯正的魔血，绝非半人半魔的混血血脉，是最纯粹的魔道精血。
“你……是魔族？”
“曾经是。”
老叫花子抬手，抓起埋在土坑中的酒坛，仰头猛灌一大口烈酒后，任由酒水顺着杂乱腐烂的胡须肆意流淌，漫过脖颈。
“现在算不上了。只是个被废了魔核的残次品，跟凡间乞讨的叫花子别无二致。”他自嘲一笑，眼底藏着无尽荒芜，“凡间叫花子尚有破庙栖身，我却是神魔两界都不收的孤魂野鬼，魔狱无门，凡间无根。”
他随手将酒坛推向姜余身前。
姜余并未伸手去接。并非刻意推辞，而是心底有所顾忌。
一坛酒被纯正魔修日日入口，沾染对方唾液气息，寻常人根本不敢轻易触碰。
老叫花子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翻了个白眼，语气淡然：“我身中神力剧毒，早已深入骨髓，根本无需多此一举给你下毒。放心喝。”
姜余直视着他，直奔主题：“你的伤，何人所为？”
“皓光神君的贴身执事。”
老叫花子随手撩起破烂不堪的布衫下摆，露出腰腹处狰狞可怖的创口。伤口并非撕裂挫伤，而是被高阶神力兵器贯穿灼烧而成。
创口边缘的血肉尽数泛白硬化，形成一圈环状骨化釉质，如同给伤口镀上了一层冰冷白瓷。
这是神力透体的极致灼伤。
神族高阶力量焚毁魔躯肌理，瞬间硬化血肉经脉，留下永不愈合的创伤。
此伤最是磨人，寻常伤口静卧便能暂缓疼痛，可这层釉质硬壳会随每一次呼吸牵扯鲜活肌肉，生生不休。
一呼一吸，皆是凌迟之痛。
老叫花子又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借着辛辣酒意压住体内翻涌的剧痛，勉强调匀紊乱的呼吸。
姜余缓缓蹲身，撕下自己衣摆一处干净布条，蘸取酒坛外壁残留的少许烈酒，小心翼翼擦拭伤口骨化边缘。
他并非施救疗伤，世间无药可解神力灼伤，他只是依着陆归年传授的保命法则，先清理创面、隔绝感染。
无论神魔人妖，肉身肌理殊途同归，感染溃烂是所有生灵共同的致命隐患，无需额外变通。
老叫花子垂眸看着他细致稳妥的动作，沉寂的声音又沉了半分。
常年孤身隐忍，他早已不习惯被人触碰、被人照料。
“你寻我，所求何事？”
“陆归年托人传话，说你能造出一样东西。”姜余抬头，目光笃定，“形似魔功残影，足以以假乱真，事后自行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老叫花子闻言忽然低笑出声。
笑意牵动伤口，嘴角溢出一丝未咽尽的暗红魔血。
他抬手用大拇指随意一抹唇畔，动作随性熟稔，竟与陆归年往日偷鸡得逞后擦嘴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姜余心头微震。
眼前之人看似只是被陆归年救过性命，可这深入骨血的习惯、神态、小动作，绝非寻常报恩情谊能养成。
他必然常年伴于陆归年身侧，一同落魄、一同苟活、一同饮酒隐忍，两人的羁绊，远比口头所言更深更重。
“陆归年是真把你当成亲徒弟在护。”
老叫花子敛去笑意，定定望着姜余的双眼，语气郑重。
“他这一辈子，从不求人。可为了你这么个毛头小子，辗转三地传话，从崂山到齐州海港，再到京城北门，硬生生找到我这废弃之人。”
“他说，你要的东西，世间无人能造。唯独我这般被废了魔核的残魔，方能成事。”
“真正的魔修，功法自带灵能脉动，残影一出，便会被真仙神识瞬间识破。唯有我，魔核尽废，一身魔灵尽数散尽。我亲手造出的魔功虚影，是死的、是空的，徒有形貌，无半点触发性灵能。”
“看着极尽逼真，可任谁探查都查不出破绽，事了之后自行溃散，无痕无迹，刚好合你所需。”
姜余沉默片刻，低声感慨：“他传讯的速度，比我寄信快得多。”
“因为他比你更懂你自己。”老叫花子淡淡一语道破真谛。
说罢，他将酒坛倒扣晃了三晃，饮尽最后几滴残酒。
随即挪开身侧一块覆土烂毯，毯子底下杂物罗列，一把断弦二胡、一捆长短错落的枯骨、一束干枯透明的水生藤蔓，静静铺陈其中。
最中间，一片枯叶层层包裹，藏着一块质地特殊的暗色金属片。
老叫花子掀开枯叶，露出内里金属。
金属并非凡间寻常铁铜，是一种姜余从未见过的暗紫色材质。
表层如水银般微微流动，软糯灵动，却始终凝而不散，保持着薄片形态。
“这是何物？”
“魔骨髓铁。”老叫花子轻声道，“从我自身脊骨中段抽取凝练而成。我魔核被废后，周身脊骨逐年钙化僵硬，我提前截取一截融炼锻片，留存最后一点魔道本源。”
“算是我给陆归年唯一徒弟的见面礼。”
他抬手将髓铁托于掌心，月光洒落其上，金属表层微微起伏脉动，起落节奏恰好贴合人类呼吸，仿佛这块冰冷金属，藏着一丝不灭的心跳。
“此物落在凡人手里，只是一块废铁。但你身藏魔血，恰好能激活它。滴一滴你的血上去。”
姜余没有过多迟疑，抬手以断刀刀尖划破右手拇指，一道极浅的刀口瞬间渗出一滴暗红血液，稳稳落在魔骨髓铁表面。
滴血落铁的刹那，整片暗紫色金属骤然一变。
原本软糯流动的表层瞬间绷紧凝硬，水银般的灵动质感尽数褪去，固化成骨骼断面独有的细密髓纹。
通体色泽由暗紫转为沉黑，完美复刻出普通玄铁的质朴质感，半点魔性气息都无，平平无奇，无人能辨真身。
“你的血，便是唯一的钥匙。”
老叫花子松开手掌，铁片轻轻落入姜余掌心。触感冰凉厚重，沉而不钝。
姜余静静攥着铁片，心底感受截然不同。
往日手握的镇魂石碎片，是外来力量，冰凉、抗拒、需要他强行压制适配。
而这枚魔骨髓铁，是一位废魔修亲手剥离自身脊梁淬炼而成，带着最纯粹的隐忍与寄托，温顺贴合，毫无排斥。
这不是一件冰冷兵器，是一个被神族打入尘埃、剥夺一切的魔道残者，仅剩的脊梁与风骨。
“它能吸纳你周身散逸的魔性灵能，随你心念塑造成任意形态。”老叫花子缓缓交代用途，“你将它捶打塑形，嵌入断刀残缺的刃口之中。修复后的刀锋，可随心模拟各类魔功残影，虚实难辨。”
“每一次动用过后，所有虚影尽数被髓铁收回，消散无痕，绝不会留下半点可供神族追查的灵能痕迹。”
姜余抬眼，目光坚定：“你要什么代价？”
老叫花子拾起那把断弦二胡，指尖拨过空无一物的琴杆，做出拉弦奏乐的姿态，随口哼了几句不成章法的曲调，音律苍凉孤冷，与京城市井戏曲截然不同。
片刻后他放下二胡，看着姜余，淡淡开口：“陆归年让我转告：开口问代价，便是看不起你师父。”
姜余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将魔骨髓铁贴身收好，缓缓起身。
即将踏出破庙断墙之际，他回头回望。
残月下的破庙破败荒凉，老叫花子独坐墙根，伴着无弦二胡、空酒残坛，自演自乐，独自浮沉。
姜余此刻终于读懂，他为何能在神魔夹缝中苟活至今。
魔核被废，于旁人是绝境，于他却是生路。
神族向来高傲功利，一尊毫无威胁、彻底作废的残魔，不值得耗费心力诛杀，费力却无半分益处。
他们将他弃于城北垃圾堆旁，任由他自生自灭，以为终有一日他会自行腐朽消亡。
可陆归年、眼前的老叫花子，连同浴血存活的自己，从来都不信天命绝境。
纵被废去根基、打入尘埃，历经三次绝境浮沉，依旧偷生、依旧隐忍、依旧伺机而起，从未低头，从未烂在泥里。
并非神像不灵验，而是选址极差。
庙宇坐落在城北最低洼的废地之上，三面环绕堆积经年的垃圾废土，仅剩一面挨着一条常年浑浊的臭水沟。
此地无街无户，荒无人烟。
城北城门之外尽数是军营，军纪森严，营区周遭严禁民宅落户。
这座孤庙往日仅能承接零星香火，都是军中士卒偷偷溜出营地，求土地爷保佑家书平安、征战顺遂。
后来军营更换统领，新任主将铁面无情，不信鬼神之说，严禁士卒私自出营拜庙。
但凡偷溜者，一律重罚。自那以后，这座土地庙彻底断了香火，再无一人踏足。
无人供奉、无人打理的庙宇，日渐破败荒凉。
庙墙被垃圾堆里的野狗刨塌大半，正中泥塑的土地爷残损不堪，右手整截被野狗啃咬叼走，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泥质断腕，配着早已褪色斑驳的红脸神像，透着无尽破败凄凉。
整座破庙满目狼藉，唯独一样东西完好无损。
地面被野狗刨出一处深坑，一坛烈酒稳稳埋在坑底，未曾沾染半分尘土污秽。
坛中是地道的纯高粱烈酒，与南城市井那些兑水冲淡的寡淡酒水截然不同。
酒味凛冽醇厚，辛辣刺骨，只需轻嗅一口，便能熏得人眼眶发酸、泪水直流。
老叫花子斜靠在庙内唯一一面完好无裂的残墙上，看似闭目酣睡，实则半睁着眼，心神始终紧绷。
方才臭水沟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涉水声响，动静细微，寻常人全然无法察觉。
但他听得真切，这绝非野狗过水的动静。
野狗趟水莽撞杂乱，必会溅起大片水花，而来人脚步极稳，精准踩着水底硬物移步，全程压着动静，不露分毫踪迹。
有人趁着夜色，从污水沟一路潜行摸至庙前。
老叫花子身形未动，缓缓阖上半睁的眼眸，故作熟睡模样，佯装毫无察觉，静待来人现身。
“别装了。”
姜余的声音从庙门口缓缓响起，清冷平稳。他一身风尘未褪，断刀已然出鞘，稳稳握在手中。
他拔刀并非蓄意威慑，而是迫于警觉。
方才一路从松针林趟水赶路，满身泥泞秽气，可踏入破庙的瞬间，他嗅到了一缕截然不同的气息。
没有酒气的醇厚，没有垃圾堆的酸腐，唯有一缕极淡却极具辨识度的血腥味。
鲜血新鲜，尚未完全凝结，裹挟着一股辛辣刺骨、暗含矿物质感的特殊味道。
这是专属魔血的气息。
他绝非首次触碰此般气息，早前清理金铃庙井底、收敛金铃散仙残尸、擦拭碎裂魔器碎片时，便曾牢牢记住这独有的血腥味道。
“我从松针林趟水过来，满身秽气。你若真是熟睡，闻不到这些也就罢了。你此刻屏息不动，太过刻意。”姜余立身门口，身形挺拔，目光沉沉锁定墙下老人。
老叫花子终于缓缓睁眼。
月光透过庙顶残破的大洞，洒下稀薄清冷的光晕，勉强照亮他的面容。
两腮深深凹陷，眼窝枯深得像是头骨凹陷的深坑，看着枯槁憔悴，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
可他的眼神丝毫不见涣散浑浊，锐利至极，死死凝在姜余手中断刀的银灰疤纹之上。
那绝非凡人打量兵器的寻常目光，他紧盯的不是刀身品相，而是刀疤深处残留的微弱神力波长，分毫不错。
与此同时，老人眼角微微痉挛，极细微的一动，暴露了他的察觉。
他看清了姜余的左眼，看清了他眼底潜藏的异样血脉，看穿了所有隐秘。
“你是陆归年的徒弟。”
老叫花子的嗓音沙哑干涩，像是从炭火灰烬的缝隙中艰难挤出，粗粝中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刺耳又沉哑。
姜余目光微凝，沉声反问：“你是陆归年？”
“不是。”老叫花子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我是被他救过命的人。”
话音落下，他猛地低咳一声。咳出的并非寻常痰涎，而是一小口暗红浓稠的液体。
液滴砸在脚边堆积的废酒坛碎片上，瞬间将瓷片表层灼出无数细微焦斑，腐蚀痕迹触目惊心。
姜余心底了然。这是纯正的魔血，绝非半人半魔的混血血脉，是最纯粹的魔道精血。
“你……是魔族？”
“曾经是。”
老叫花子抬手，抓起埋在土坑中的酒坛，仰头猛灌一大口烈酒后，任由酒水顺着杂乱腐烂的胡须肆意流淌，漫过脖颈。
“现在算不上了。只是个被废了魔核的残次品，跟凡间乞讨的叫花子别无二致。”他自嘲一笑，眼底藏着无尽荒芜，“凡间叫花子尚有破庙栖身，我却是神魔两界都不收的孤魂野鬼，魔狱无门，凡间无根。”
他随手将酒坛推向姜余身前。
姜余并未伸手去接。并非刻意推辞，而是心底有所顾忌。
一坛酒被纯正魔修日日入口，沾染对方唾液气息，寻常人根本不敢轻易触碰。
老叫花子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翻了个白眼，语气淡然：“我身中神力剧毒，早已深入骨髓，根本无需多此一举给你下毒。放心喝。”
姜余直视着他，直奔主题：“你的伤，何人所为？”
“皓光神君的贴身执事。”
老叫花子随手撩起破烂不堪的布衫下摆，露出腰腹处狰狞可怖的创口。伤口并非撕裂挫伤，而是被高阶神力兵器贯穿灼烧而成。
创口边缘的血肉尽数泛白硬化，形成一圈环状骨化釉质，如同给伤口镀上了一层冰冷白瓷。
这是神力透体的极致灼伤。
神族高阶力量焚毁魔躯肌理，瞬间硬化血肉经脉，留下永不愈合的创伤。
此伤最是磨人，寻常伤口静卧便能暂缓疼痛，可这层釉质硬壳会随每一次呼吸牵扯鲜活肌肉，生生不休。
一呼一吸，皆是凌迟之痛。
老叫花子又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借着辛辣酒意压住体内翻涌的剧痛，勉强调匀紊乱的呼吸。
姜余缓缓蹲身，撕下自己衣摆一处干净布条，蘸取酒坛外壁残留的少许烈酒，小心翼翼擦拭伤口骨化边缘。
他并非施救疗伤，世间无药可解神力灼伤，他只是依着陆归年传授的保命法则，先清理创面、隔绝感染。
无论神魔人妖，肉身肌理殊途同归，感染溃烂是所有生灵共同的致命隐患，无需额外变通。
老叫花子垂眸看着他细致稳妥的动作，沉寂的声音又沉了半分。
常年孤身隐忍，他早已不习惯被人触碰、被人照料。
“你寻我，所求何事？”
“陆归年托人传话，说你能造出一样东西。”姜余抬头，目光笃定，“形似魔功残影，足以以假乱真，事后自行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老叫花子闻言忽然低笑出声。
笑意牵动伤口，嘴角溢出一丝未咽尽的暗红魔血。
他抬手用大拇指随意一抹唇畔，动作随性熟稔，竟与陆归年往日偷鸡得逞后擦嘴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姜余心头微震。
眼前之人看似只是被陆归年救过性命，可这深入骨血的习惯、神态、小动作，绝非寻常报恩情谊能养成。
他必然常年伴于陆归年身侧，一同落魄、一同苟活、一同饮酒隐忍，两人的羁绊，远比口头所言更深更重。
“陆归年是真把你当成亲徒弟在护。”
老叫花子敛去笑意，定定望着姜余的双眼，语气郑重。
“他这一辈子，从不求人。可为了你这么个毛头小子，辗转三地传话，从崂山到齐州海港，再到京城北门，硬生生找到我这废弃之人。”
“他说，你要的东西，世间无人能造。唯独我这般被废了魔核的残魔，方能成事。”
“真正的魔修，功法自带灵能脉动，残影一出，便会被真仙神识瞬间识破。唯有我，魔核尽废，一身魔灵尽数散尽。我亲手造出的魔功虚影，是死的、是空的，徒有形貌，无半点触发性灵能。”
“看着极尽逼真，可任谁探查都查不出破绽，事了之后自行溃散，无痕无迹，刚好合你所需。”
姜余沉默片刻，低声感慨：“他传讯的速度，比我寄信快得多。”
“因为他比你更懂你自己。”老叫花子淡淡一语道破真谛。
说罢，他将酒坛倒扣晃了三晃，饮尽最后几滴残酒。
随即挪开身侧一块覆土烂毯，毯子底下杂物罗列，一把断弦二胡、一捆长短错落的枯骨、一束干枯透明的水生藤蔓，静静铺陈其中。
最中间，一片枯叶层层包裹，藏着一块质地特殊的暗色金属片。
老叫花子掀开枯叶，露出内里金属。
金属并非凡间寻常铁铜，是一种姜余从未见过的暗紫色材质。
表层如水银般微微流动，软糯灵动，却始终凝而不散，保持着薄片形态。
“这是何物？”
“魔骨髓铁。”老叫花子轻声道，“从我自身脊骨中段抽取凝练而成。我魔核被废后，周身脊骨逐年钙化僵硬，我提前截取一截融炼锻片，留存最后一点魔道本源。”
“算是我给陆归年唯一徒弟的见面礼。”
他抬手将髓铁托于掌心，月光洒落其上，金属表层微微起伏脉动，起落节奏恰好贴合人类呼吸，仿佛这块冰冷金属，藏着一丝不灭的心跳。
“此物落在凡人手里，只是一块废铁。但你身藏魔血，恰好能激活它。滴一滴你的血上去。”
姜余没有过多迟疑，抬手以断刀刀尖划破右手拇指，一道极浅的刀口瞬间渗出一滴暗红血液，稳稳落在魔骨髓铁表面。
滴血落铁的刹那，整片暗紫色金属骤然一变。
原本软糯流动的表层瞬间绷紧凝硬，水银般的灵动质感尽数褪去，固化成骨骼断面独有的细密髓纹。
通体色泽由暗紫转为沉黑，完美复刻出普通玄铁的质朴质感，半点魔性气息都无，平平无奇，无人能辨真身。
“你的血，便是唯一的钥匙。”
老叫花子松开手掌，铁片轻轻落入姜余掌心。触感冰凉厚重，沉而不钝。
姜余静静攥着铁片，心底感受截然不同。
往日手握的镇魂石碎片，是外来力量，冰凉、抗拒、需要他强行压制适配。
而这枚魔骨髓铁，是一位废魔修亲手剥离自身脊梁淬炼而成，带着最纯粹的隐忍与寄托，温顺贴合，毫无排斥。
这不是一件冰冷兵器，是一个被神族打入尘埃、剥夺一切的魔道残者，仅剩的脊梁与风骨。
“它能吸纳你周身散逸的魔性灵能，随你心念塑造成任意形态。”老叫花子缓缓交代用途，“你将它捶打塑形，嵌入断刀残缺的刃口之中。修复后的刀锋，可随心模拟各类魔功残影，虚实难辨。”
“每一次动用过后，所有虚影尽数被髓铁收回，消散无痕，绝不会留下半点可供神族追查的灵能痕迹。”
姜余抬眼，目光坚定：“你要什么代价？”
老叫花子拾起那把断弦二胡，指尖拨过空无一物的琴杆，做出拉弦奏乐的姿态，随口哼了几句不成章法的曲调，音律苍凉孤冷，与京城市井戏曲截然不同。
片刻后他放下二胡，看着姜余，淡淡开口：“陆归年让我转告：开口问代价，便是看不起你师父。”
姜余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将魔骨髓铁贴身收好，缓缓起身。
即将踏出破庙断墙之际，他回头回望。
残月下的破庙破败荒凉，老叫花子独坐墙根，伴着无弦二胡、空酒残坛，自演自乐，独自浮沉。
姜余此刻终于读懂，他为何能在神魔夹缝中苟活至今。
魔核被废，于旁人是绝境，于他却是生路。
神族向来高傲功利，一尊毫无威胁、彻底作废的残魔，不值得耗费心力诛杀，费力却无半分益处。
他们将他弃于城北垃圾堆旁，任由他自生自灭，以为终有一日他会自行腐朽消亡。
可陆归年、眼前的老叫花子，连同浴血存活的自己，从来都不信天命绝境。
纵被废去根基、打入尘埃，历经三次绝境浮沉，依旧偷生、依旧隐忍、依旧伺机而起，从未低头，从未烂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