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楚楚

凡人余 · 庄一舟 · 第32章 · 2948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姜余走出省愆居时,没有走原路的隐秘暗门。

皇帝特意示意他走正门。

这条正门通道极为隐蔽,夹在御花园外墙的窄巷之间,径直连通紫禁城东便门。

此刻正值侍卫换岗空档,无人值守盘问,一个从皇家别院走出的寻常行人,不会引来任何关注。

窄巷狭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行。

姜余一路直行走到巷尾,虚掩的东便门近在眼前,门外就是京城东城热闹的砖塔胡同。

刚踏出宫门的瞬间,他脚步骤然顿住。

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拴着一头灰毛白鼻的小叫驴。

京城街巷驴马繁多,并不算稀奇。

可这头驴的鞍侧,挂着一只老旧柳条编成的笼子,笼底垫着一块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花色的蓝布,格外别致。

驴旁蹲着个青布短衣的姑娘,两条粗黑长辫垂在肩头。她正低头拿着一根细树枝,认认真真戳弄地上的蚂蚁窝,姿态闲散,看着毫无防备。

姜余却看得分明,她根本不是在逗蚂蚁。

她的耳廓始终微微颤动,精准捕捉着身后宫门方向传来的每一丝脚步声。

那细微到极致的耳尖轻颤,寻常人无从察觉,却被姜余的左眼牢牢锁定。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极大的破绽。

姑娘脚上穿的并非京城女子常见的尖口布鞋,而是边境才会流通的蛮靴。

靴面沾着干透的黄泥与细碎松针,松针干燥程度新鲜,足以判定她近三日踏足过针叶林区。

京城方圆两百里内无一片松林,最近的针叶林,远在青州崂山。

这个姑娘,刚从崂山过来。

姜余缓步上前。

姑娘依旧低头垂眸,树枝依旧在蚂蚁窝上慢悠悠画圈,全程没有抬头。

姜余也不开口,顺势靠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面饼,掰成两半,慢条斯理嚼着自己手里的半块。

两人静静对峙,谁先开口,谁就先暴露来意与底气。

半刻钟后,姑娘将树枝直直插进蚁穴泥土里,缓缓站起身。

“你是姜余?”

“没姓。”姜余嚼碎嘴里的面饼,偏头吐掉一粒硌牙的粗麸皮,语气平淡。

“那就没错了。”

姑娘方才的温顺闲散全然褪去,语气骤然变得尖利直白,带着边境之人独有的干脆利落,不绕半分弯子。

“我在崂山听人说,京城来了个青州瘦子,看着温和,笑起来最损,专拆神族道观、杀神族真仙。我特地过来瞧瞧,到底是条什么来头的狗。”

姜余抬手,将手里剩下的半块面饼递了过去。

“驴饿了,先喂驴。”

姑娘接过面饼,先自己咬了一大口,才随手拧下一小块碎饼丢给脚边的驴。

她靠着驴鞍站定,目光坦荡,直来直去。

“我叫楚楚,从崂山来。你师父托我给你带句话。”

姜余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说,你要的东西他做不了。但有人手里有。去找北门土地庙那个爱喝烈酒的老叫花子。”

姜余在心底快速复盘这句话的深意。

陆归年终究是不肯、也不敢直接造出那副足以乱真的魔功残影。

但他转手递出了一条更关键的线索,直指北门土地庙的烈酒乞丐。

姜余抬眼看向楚楚。这个姑娘,实打实见过陆归年。

“你去崂山找他做什么?”

楚楚低头掰着手里的饼屑,一点点撒在地上喂驴,这个不经意的动作,恰好掩盖了她小拇指骤然绷紧的细微破绽。

“治伤。听说崂山有个隐世老头,免费给凡人看诊。我腿上带伤,特意过去碰碰运气。谁知道那老头是个怪人,不给我治伤,反倒抢了我靴子里藏的烟叶。”

姜余险些被嘴里的饼渣呛到。

果然是陆归年的行事风格,一如既往的随性刁钻。

笑意掠过眼底的同时,姜余心底的警戒线悄然拉起。

楚楚的谎话太过浅显,破绽随处可见。

崂山之行、崭新的松针泥土、刻意绷紧的指尖,三处细节相互印证,真相已然清晰。

她绝非单纯去治腿伤,她是专程去打探姜余的底细,去确认某件隐秘的往事。

姜余拜师崂山不算人尽皆知的秘闻,却也绝非路人随意可探知的消息。

陆归年素来孤僻避世,从不轻易与人交集。他抢陌生人烟叶,看似随性胡闹,实则是刻意试探、摸底留人。

“你身后有组织。”姜余把最后一点饼屑喂给驴,淡淡开口。

楚楚闻言浅浅一笑,褪去了方才的尖锐,眉眼松弛,是发自内心的真切笑意。

“真有组织的人,会骑着破驴、挂着烂柳条筐独自赶路?”

“有组织的人,不会放任驴蹄铁掌磨裂一半还不更换。”姜余盯着驴蹄,语气笃定,“你是故意留着破损的铁掌。烂铁掌踏地声响极大,一路行来动静十足,不用你自报行踪,沿途自然有人替你传信、盯轨迹。”

楚楚瞬间沉默,嘴角笑意收敛,唇线绷得笔直。

数息之后,她伸出指尖刮了一下柳条笼干枯的枝边,从容推翻了他的推论。

“这头驴是我半路从人贩子手里抢来的。柳条笼子是原主人的物件,那是个卖筐的寻常百姓,舍不得花钱换蹄铁。我夺驴之后,找人换了新掌,唯独旧笼没拆。你的推理看着有理,实则漏了这一环。”

她抬眼望向姜余,眼底多了几分审视与认可,褪去了最初的敌意,多了些棋逢对手的玩味。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姜余心底的揣测再度收紧。这个姑娘绝非看上去那般莽撞单纯,她思维缜密、逻辑清晰,能精准推翻别人的定论,极其不好拿捏。

“所以你无门无派、独来独往。”姜余直视着她,“孤身闯崂山找一个隐居三百年的散仙,不为治伤,只为找人。找我?”

楚楚撇嘴坦然认下,没有半分遮掩。

“不然呢?”

“我原本以为,敢孤身斩杀真仙、搅动京城神族格局的人,定然气场慑人、锋芒毕露。没想到,你长了一副街边勤恳帮工、抢着结账的老实人脸。”

姜余终于笑了。

这是他连日来第一次真心放松的笑意。

不是算计,不是伪装,纯粹被她直白又刁钻的嘴损逗笑。

自打铁三的土糙俚语之后,京城许久没人这般直白戳他、逗他了。

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牵驴姑娘,鲜活又锐利,让他暂时忘了后背那层尚未完全消解的青木神力旧伤,忘了连日压在心底的沉重过往。

他起身拍落掌心的饼渣。

“接下来去哪?”

“留在京城,随处转转。”

楚楚说得随意轻快,好似只是闲逛散心。

可姜余精准捕捉到了她语气里刻意掩饰的认真,以及那轻飘飘吐出的三个字。

青山村。

青山村惨案早已被神府封存抹除,化作无名旧案,京城绝大多数人从未听闻此地。

她能随口道出,要么是陆归年亲口告知,要么是寻他之前,就早已将他的底细细查了一遍。

姜余收回思绪,语气平和。

“你若是暂无去处、想留在京城落脚,就去铁坊街周记铁匠铺。报我名字即可。周老板心善,后院仓库能住,不收你银两,唯一规矩,别顺手偷拿铺里的铁器。”

楚楚拍掉裙摆上的尘土,转身牵起驴绳准备动身。

驴走出两步,她忽然回头,看向槐树下的姜余。

“对了,你师父还有一句遗言。”

“若是遇上牵驴套话的姑娘,别硬撑。”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

哒哒驴蹄声清脆响起,顺着砖塔胡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巷拐角。

姜余独自立在槐树下,晚风掠过街巷,卷起几片梧桐落叶,轻轻落在脚边。

他想起陆归年早年在破庙教他的生存法则。

无人相助时,靠诈术谋生机;有人并肩时,靠速度定胜负。

如今他身边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铁三守着他的后路,周师爷为他输送情报,如今又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楚楚。

人手渐多,他早已不必事事靠骗、事事伪装。

可陆归年远在百里之外,依旧看透了他的性子。

知晓他素来强硬,习惯凡事一力独扛,从不示弱。

所以特意托人带话,不是教他谋略,只是单纯叮嘱。

别撑着,别一个人扛下所有。

姜余抬手解下腰侧的断刀,随手拎在手里,迈步朝着铁坊街走去。

行出不远,街口夜摊的灯火依旧明亮。

他落座点了一碗炝锅面,热气腾腾的面汤上桌,红油浮面,暖意扑面。

他抬手用筷子拨开表层红油,赫然看见碗底压着一截细密油纸。

不是陆归年此前寄送的桃木信物与书信,是周师爷连夜送来的密报。

纸上只有短短三字,利落干脆。

今夜,北门土地庙,烈酒老叫花子已到。

姜余低头,三口两口扒完热面,放下碗筷,将两文铜板轻放在桌角。

方向一转,直奔城北。

今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