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沈老汉的骨灰

问道星河之渊庭遗灵 · 赶风的羊 · 第7章 · 36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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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火已经灭了。

落星村剩下些什么呢?烧塌的房梁横在地上,黑漆漆的,踩上去咯吱响。井口边那棵老槐树还立着,叶子烧光了,枝干黑得像炭笔画的线条。空气里全是焦糊味,混着晨雾,闷在人脸上,喘不上气。

长安蹲在沈老汉跟前,看了很久。

脸上血迹干透了,眉头皱着,像还在发愁。嘴角耷拉着,没有表情。胸口那道刀伤的血变成了暗红色的硬壳,贴在粗布褂子上。

铁牛站在后面,双手攥着,指节发白。阿月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谁都没说话。

长安站起来,走到村子东头那片石头地。那里原来是个小斜坡,背靠山壁,面朝溪沟,干燥,不积水。他蹲下,用手刨土。土很硬,指甲抠进去生疼,他没停。

铁牛愣了一下,也跑过来,用那双大手挖。他力气大,一捧一捧地把碎石土块扒开,速度比长安快得多。

坑挖到齐腰深的时候,长安说:“够了。“

他走回去,把沈老汉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老人家很轻,轻得不像话。以前长安觉得沈老汉是村里最结实的老头,扛一袋粮上山不换肩,现在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干柴。

他把沈老汉放进坑里,让他躺平。铁牛搬了几块扁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没有棺材,没有寿衣,连草席都没有。只有石头,一层一层地把老人家盖住。

矮坟垒好了。不大,刚刚够把人裹住。不高,到长安膝盖。

没有墓碑。

长安想了想,目光落在坟前浅土上。一截枣木杆从薄土里露了出来——沈老汉的烟杆。不知是风还是什么,把陪葬的烟杆从土底下刮了出来,铜嘴还亮着。他把烟杆重新竖着插进坟头的石缝里,让它立着。

风一吹,烟杆歪了。

长安伸手摆正。

又一阵风,又歪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石缝撬大一点,把烟杆插深一截,又拿两块小石头卡住根部。这回立住了。

他退后两步看,又觉得烟杆朝向不对。昨天沈老汉坐在门口抽烟的时候,脸是朝着西边的,朝着村口的。长安把烟杆转了转,让它也朝西。

好了。

他站在坟前,没有跪,没有磕头,没有烧纸。他只是站着,盯着那根烟杆看。胸口那块碎玉微微发热,他不去管它。

阿月走过来,在坟前跪下了。

她跪得很端正,膝盖贴地,腰挺直,双手放在大腿上,眼睛看着那根烟杆。没有哭。昨天晚上她哭过,现在不哭了。她就是跪着。

铁牛站了一会儿,也跟着跪下来。他跪得不像阿月那么规矩,两条腿岔开,两手撑在地上,低着头。

长安继续站着。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矮坟上,照在那根发亮的铜烟嘴上。有虫子叫了,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叫得还很欢。火烧过的地,虫子倒不怕。

阿月跪了很长时间。久到铁牛的腿都麻了,换了两回姿势。长安没催她。

日头走到了树梢那么高,阿月还是不动。长安有点担心,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沈叔知道你来看他了,“长安轻声说。

阿月没应声,但她的手从大腿上移开了,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管。长安知道她在听。

“他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还记得不?“长安问。

阿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他说……让我别怕。“

“那就别怕,“长安说,“沈叔在天上抽着烟看着你呢,你不能让他看见你怕。“

阿月终于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她看了一眼那根烟杆,深吸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的眼睛红着,但没肿,看得出昨晚没怎么睡。

“走吧,“长安说。

铁牛没动。

他蹲在那里,拧着眉头,低声说:“长安,我……我不想走。“

长安看着他。

“村子没了,我可以重新搭啊。“铁牛的声音闷闷的,“木头还能用,石头还在,我、我把沈叔的房子先搭起来,总不能让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的眼眶红了,但硬撑着不让泪掉下来。铁牛不怎么哭,他笨,表达感情也笨,他只会搭房子、垒墙、给猫做窝。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一座没有房子的村子。

长安说:“留下来也是等死。“

铁牛一愣。

“那些人会再来的,“长安的声音很平,“昨天的那些人,穿黑甲的,拿刀的那些。他们不是路过,他们是来清地的。落星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留下来,他们回来一看,哟,还有人?那怎么办?“

铁牛攥紧了拳头:“那我就跟他们打!“

“拿什么打?“长安指了指废墟,“铁锹?锄头?昨天村里二十多个人,全是大人,全拿着家伙,结果呢?“

铁牛不说话了。

长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铁牛,沈叔最后一句话跟谁说的?“

铁牛张了张嘴:“……跟我说的。“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把你和阿月看好。“

“那你要是死在这,谁来看好我们?“

铁牛的嘴唇抖了一下。

长安站起来,拍了拍铁牛的肩膀:“沈叔让我活下去,我不能死在这。你也一样。走吧。“

铁牛低着头,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那个矮坟。他又看了一眼村子,看了一眼那几堵残墙,看了一眼井口,看了一眼大榆树。他每一眼都看得很慢,像是在把自己的家一砖一瓦拆下来,装进脑子里带走。

他迈开步子,走到坟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弯腰九十度,停了很久,才直起身来。

“走了,“铁牛说,声音沙哑。

三个人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北走。那是沈老汉以前进山采药走的路,绕过山脊可以到官道。

长安走在最前面,阿月在中间,铁牛殿后。

路很窄,两边是烧焦的灌木丛。有些树还在冒烟,白烟细细地飘出来,像老人吐的烟圈。地上有脚印,杂乱的,有靴印也有草鞋印,是昨天那些人留下的。长安避开了那些脚印,挑了另一条小路走。

走了几步,阿月忽然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样东西。是一片碎瓦,上面还留着半朵花的釉彩。那是沈老汉屋檐上的瓦,落星村的瓦,下过雨以后会泛出青绿色,沈老汉总说这瓦比城里卖的都好看。

阿月把碎瓦擦了擦,揣进了怀里。

铁牛什么都没捡,但他的脚步踩得很重,像是在跟地过不去。每踩一脚,枯枝就断一根,碎石就蹦起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山脊顶上了。

长安停下来。

从这里能看到落星村的全貌。或者说,落星村曾经的全貌。

灰烬。废墟。几堵残墙歪歪斜斜立着,像掉了牙的老嘴。那口井还在,井沿的石头发黑了。沈老汉的矮坟看不见了,被山壁挡住了,但长安知道它在哪,就在那片石头地的背风处。

村口那棵大榆树也还立着,树枝烧了一半,剩下半边光秃秃地戳向天。以前夏天的时候,全村人在底下乘凉,沈老汉坐在最靠树根的位置,摇着蒲扇,给人讲山上遇见狐仙的故事。现在那位置只剩一堆灰。

还有烟。

不是着火的烟了,是余烟。从好几处废墟里冒出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什么东西还不甘心,还在最后挣扎。

长安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不是风吹的,是胸口那块碎玉又热了一下,热得很短,像有人拿火柴在皮肤上划了一下就灭了。他下意识按住胸口,碎玉嵌在那里,和皮肤长在了一起,摸上去是一小片硬硬的凸起。

阿月也停下来,顺着长安的目光看过去。

她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铁牛走过来看了一眼,把脸别开了。

三个人站在山脊上,看着下面那片冒烟的废墟。谁都没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装着同一个画面:那个曾经住着几十户人家的地方,有鸡叫有狗跑有炊烟飘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了。

风吹过来,带着焦味。长安把这种味道记住了。不是为了怀念,是为了不忘。

“走吧,“阿月轻声说。

她走了两步,忽然又站住了。她回头,望着那个方向,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哥,烟杆会不会被雨淋坏?“

长安没回头。

“沈叔不怕雨。“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阿月跟上了。

铁牛走在最后,走了几步,重重地跺了一脚,把路边一块碎石踢下了山崖。石头滚了好久,发出磕磕碰碰的声响,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三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喘气声。阿月的鞋底磨穿了,踩在石子上会缩一下脚,但她不说,也不停。铁牛偷偷走慢半步,让阿月踩他的脚印走,那些脚印大,踩过的石子松了,好走一些。

长安走在最前面,眼睛一直往前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一直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握拳,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只是觉得如果不握紧什么东西,就会回头跑回去,跑回那个矮坟前面,再蹲下来,把烟杆摆正第四回。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听见人声了。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

长安停下脚步,侧耳听。嘈杂的,闷闷的,有哭声、骂声、孩子的叫声,还有车轮碾过泥路的吱呀声。

他带着阿月和铁牛绕过一片树林,看见了官道。

官道上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往北走,像一条浑浊的河。推着独轮车的、挑着扁担的、背着孩子的、牵着老人的、什么都没带只穿一身衣裳的。有男人扛着锄头,有女人抱着铺盖卷,有老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

长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只是落星村。

他从官道上那些人的穿着看得出来,有的是北边陈家镇的,戴那种圆檐草帽;有的是东边柳河渡的,穿灰蓝布衫;还有的口音一听就是南面石桥寨的。

整个东荒都乱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月和铁牛。阿月抿着嘴,脸色白了。铁牛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长安深吸一口气。

“跟紧了,“他说。“别走散。“

他迈步走向了那条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