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废墟之夜

问道星河之渊庭遗灵 · 赶风的羊 · 第6章 · 32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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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沈老汉埋了。

三个人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没人说话。最后是阿月先转身走了,长安跟上去。

他们在村西头刘婶子家的半截棚子里落脚。

说棚子都是好听了,就是三面墙还站着,顶上塌了一半,好歹能挡一面的风。地上全是灰和碎瓦片,铁牛把大块的搬开,勉强腾出块能坐的地方。

长安让阿月坐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风吹不到。铁牛蹲在门口,像条看家狗。长安自己坐在中间,把背篓放在脚边。

背篓里是从山洞带回来的东西。干肉、水囊、火折子、麻绳、一把小刀。加上阿月怀里那几包草药,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我去找找还有没有什么能用的。“长安站起来。

铁牛跟着站起来。

“你守着阿月。“

铁牛看了他一眼,又慢慢蹲回去了。

长安一个人走进了废墟。

月色照着焦黑的断壁残垣,影子东倒西歪。他走了几步,脚底下踩到一只碗的碎片,咔嚓响了一声,吓了自己一跳。

这一片他太熟了。左边原来是张木匠家,现在只剩一堆炭;右边是何寡妇的豆腐坊,石磨还在,但磨盘裂成了两半。再往前走是村口的老槐树,树干烧了一半,还歪歪斜斜地站着,像个折了腰的老头。

长安干活很快。他不看那些烧焦的东西,只是边走边翻,碰到能用的就捡。

半袋面粉,埋在灶台底下,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烧透——还能吃。两把镰刀,挂在牛棚的墙上,刀刃熏黑了,但没坏。一件棉袄,压在水缸碎片下面,湿了,但完整。一口铁锅,底烧穿了,但铁皮还能当挡板用。

他把东西一趟一趟地搬回棚子。每一趟都走同一条路,不拐弯,不停留。

跑到第五趟的时候,他在赵瘸子家的废墟里翻到了半坛子腌菜。坛子裂了条缝,菜汤漏了一半,剩下那半坛闻着还正常。他又在墙角找到一卷麻绳和两根铁钉。

这些零碎东西,搁在以前,长安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现在每一件都是宝贝。

回到棚子,阿月把棉袄铺在地上当垫子,又用草药把铁牛左手的伤口重新包了一遍。铁牛的胳膊已经正回去了,能动,但不敢使劲。

长安把面粉和腌菜放在墙角,拿麻绳捆了几道,防止散开。

“够吃几天?“阿月问。

“省着吃,五六天。“

“然后呢?“

长安没回答。

他也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

后半夜了。阿月靠着墙睡着了,手还攥着沈老汉的烟杆。铁牛坐在门口,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盹。

长安没睡。

他坐在废墟上,背靠半截门框,看着天。

今晚有月亮,不算太黑。但村子里的废墟把月色吞了个干净——焦黑的木头、碎裂的瓦片、塌了的土墙,全黑黢黢的,像一地的疤痕。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

碎玉嵌在那儿,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结了层薄痂,但玉片下面的地方还在发烫——不疼,就是烫。像揣了块温热的炭在胸膛里。

沈老汉最后那句话又在脑子里冒出来。

——“你不是……找大衍天枢……“

什么东西不是?长安是什么?大衍天枢又是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问沈老汉自己爹娘的事。沈老汉总是摸摸他的头说“长大了再说“,一拖就拖了十二年。如今沈老汉死了,这个“再说“永远也说不上了。

长安把头埋在膝盖里,咬着牙,什么也不想想了。

但还是想到了。

——那个匪兵首领看到碎玉爆灵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忌惮。就像看到了他不该碰到的东西。

那个东西,就是他胸口这块碎玉。

长安把衣领拉开,低头看。月色下看不太清,但隐约能瞧见那块碎玉嵌入的位置——巴掌心大小,边缘参差,像是从一块更大的玉上崩下来的。玉的颜色不再是当初那种温润的青白,透着一层淡淡的蓝光,像萤火虫刚亮起来的那一下。

他用手指碰了碰。

烫。比白天更烫了一点。

手缩回来,蓝光就暗了下去。

长安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最后把衣领拉了回去。

管他呢。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快天亮的时候出了事。

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是四五个。脚步轻重不一,有两个走得急,有一个拖着腿,还有一个在咳嗽。

铁牛先听到的。他耳朵动了动,把长安推醒——其实长安没睡着,只是闭着眼。

“有人。“铁牛压低声音。

长安拎着猎刀站了起来。

来人是从山上下来的。大概是前一天逃进山里的村民。

打头的是王大伯,后面跟着赵瘸子、何寡妇和两个后生。他们身上脏兮兮的,脸上的表情也脏——不是泥巴那种脏,是一种饿了怕了之后的凶悍劲。

“长安,“王大伯站在棚子外面,眼珠子往里瞟,“你们这里有没有吃的?“

长安没动。

“有,“他说,“不多。“

“给我们点,“王大伯搓着手,“山里什么都没有,我们一天没吃了。“

长安看了他一眼。王大伯以前是村里的长辈,过年还会给小孩发糖。可现在他站在那里,眼睛一直往墙角那堆粮食上飘,手搓得飞快,嘴唇干裂着。

“我们自己也不够吃。“长安说。

“你们三个小娃娃吃不了多少,“赵瘸子在后面插嘴,“分我们一半——“

“一半?“长安的声音突然硬了,“六个人的口粮分一半给五个大人,我们三天就断粮。“

“你这小子——“

“这是我们最后的存粮,谁敢来?“

长安说完这句话,猎刀从身侧抬起来,刀尖对着门外。他站在棚子正中间,挡住了通向里面所有东西的路。

他不是在比划,也不是在吓唬人。

他真挡在那里了。

月光照着猎刀的刃口,晃出一道冷冷的白光。长安的胳膊没有抖。手心大概在出汗,但手指扣在刀柄上纹丝不动。

王大伯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看着长安——去年还是个被人欺负了只会攥拳头的半大小子——现在提着刀站在那里,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不是凶。是定。

赵瘸子往前迈了一步,被何寡妇一把拽住。何寡妇看了看长安,又看了看棚子里的阿月和铁牛,摇了摇头。

“走吧,“她低声说,“娃娃们也不容易。“

王大伯盯着长安看了两息,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赵瘸子不甘心,又瞪了长安一眼,被何寡妇推着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长安还是那个姿势,站了很长时间。

直到铁牛走到他旁边。

铁牛什么都没说。他就那么站到了长安左边,跟他并排。宽宽的肩膀把门堵了个严实。

长安没看他。但他的肩松了一点点。

阿月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镰刀。她一直站在后面,没出声,但手里攥着刀。

“他们还会来的,“阿月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我知道。“

长安把猎刀插回腰间,转身看着废墟外面——天际线上,有了一道极浅的白。

天要亮了。

他坐回到那块废墟上,看着天色一点点变白。阿月靠在墙边,把烟杆在袖子上擦了又擦。铁牛蹲门口,掰着手指头,大概在算什么。

天亮了。

白光照着焦黑的废墟,照着半截棚子,照着三个人的脸。

长安站起来。

“我们走。“

阿月抬头看他。

铁牛也抬头看他。

“去哪?“铁牛问。

长安没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那个方向有陨石坑,有他最初发现玉佩发光的地方。那个地方他从小看到大,每条路都踩过,每个坑都摸过。

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西边。

西边是镇子的方向,再往西是州城,再往西——是更大的世界。他在这个大山沟里活了十二年,除了落星村和镇上的集市,哪里都没去过。

可他现在没有别的路了。留在这里,不是饿死就是被那个通脉境的匪兵首领找到。沈老汉说的“大衍天枢“——不管那是人还是地方——也只有去更大的世界才可能找得到。

“往西走,“他说,“去州城。“

阿月站起来,把烟杆塞进腰间,背起那个装草药的布包。

铁牛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镰刀别在背后。

长安看了一眼棚子里剩下的东西——面粉、腌菜、锅、绳。能带的不多,但够了。他把背篓甩到肩上,猎刀别在腰间。

三个人走了。

长安走在最前面。他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村子已经没了。

但他还记得它原来什么样:春天的炊烟,夏天的蝉鸣,秋天晒在打谷场上的麦子,冬天的雪。还有沈老汉倚在门框上抽烟的样子,烟缕绕着手里的枣木杆,眯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长安转过头,大步往西走。

身后传来阿月小声说的一句话。

“沈爷爷,我们走了。“

没有人回答。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吹到后山的方向,吹到那个深深的陨石坑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