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流民
北方的闷雷滚了三天才停。
但停了比没停更吓人。闷雷还有个盼头，等雷停了也许就消停了。雷停了，天反而更灰，云压得比屋檐还低，空气里全是焦味，像有人把整片大地架在火上烤。
长安领着铁牛和阿月走的是山道。不是不想走大路，是大路上全是人。往南跑的，推板车的，挑担子的，背着老人走的，怀里揣着裹布婴儿的，一个挨一个，脚板蹭在泥地上的沙沙声响成一片，中间夹着偶尔传来的婴儿哭。
谁都不说话。说话浪费力气。
阿月拽着长安的袖子，仰头看路边一个村口的大槐树。树上挂了半截绳子，树干上钉着块木牌，写着“此村已纳粮，勿扰“，落款是个歪歪扭扭的“魏“字。
“哥，那绳子——“
“别看。走。“
长安把她的脑袋别过来。
铁牛闷头走在后面，肩上扛着从青云宗带出来的干粮袋子，已经瘪了大半。他忽然停下来，鼻子抽了抽：“咋有股烟味？“
长安也闻到了。烧木头、烧布、烧头发，什么焦味混在一起。
翻过前头的土坡，三个人同时站住了。
山坡底下是个镇子，或者曾经是个镇子。
半条街烧成了黑炭，另外半条还在冒烟。镇口竖了面旗，白底黑字，一个“魏“字比镇门还大。旗下面蹲着二十来个穿号衣的兵，有的擦刀，有的啃干饼，有的蹲在墙根底下赌钱。
镇外空地上围了一圈人，灰扑扑挤在一起。几个兵拿着棍子往人群里拨拉，挑壮实的男人往外拽。
“抓壮丁。“长安说。
铁牛攥紧了拳头：“俺去把那帮龟孙——“
“你去了就是送。“长安按住他胳膊，“你看，二十多个兵，三个穿甲的是武师，其余普通兵卒。你打得了普通兵，打不了武师。“
铁牛憋红了脸，半晌说了句：“那咋办？“
长安蹲在坡顶的枯草里盯着下面看。阿月从草药包里摸出几片干叶子塞嘴里嚼着，她紧张的时候就嚼草药，说是静心用的。
“他们挑人挑得挺仔细，“长安慢慢说，“只抓十五到四十的男人，女的和老的小的不管。抓完一拨就往北边送。“
铁牛的脸白了：“填命？“
“嗯。先头部队用来耗对面力气的，死了不心疼。“
长安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绕路。“
三个人从坡顶退下来，沿着一条干沟往西走。走了大概两里地，干沟尽头是一片枯死的芦苇荡，中间有条小路。正要拐上小路，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铁牛回头一看，脸就变了。
“阿月！“
阿月脚踩空了，半截身子滑进沟边的烂泥里。铁牛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上拉，力气使大了，阿月整个人弹出来，手里的草药包“哗啦“洒了一地。
这动静不大。但沟上面有人。
“站住！“
三个兵从芦苇荡里冒出来，手里提着刀。打头的那个皱着眉看了一眼地上的草药碎末，又看看三个人，目光在铁牛宽厚的肩膀上停了一瞬。
“壮实。你，跟我们走。“
铁牛往阿月前面一挡：“凭啥？“
“凭老子的刀。“那兵把刀横过来，“魏王征令，十六以上四十以下男丁一律从军。你看起来也就十六七，正好。“
长安往前走了一步：“他是跟我一起的。“
那兵斜了他一眼：“你？看起来还没断奶。滚一边去。“
长安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他凝元境的灵力，对付三个普通兵绰绰有余。但镇口那三个武师不是吃素的，灵力一动就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把灵力往丹田里压。
“三位大哥，我这兄弟脑子不太好使，去了也是累赘。“
“脑子不好使？正好，脑子好使的到了前线容易跑，不好使的反而听话。走了。“
两个兵上来架铁牛的胳膊。铁牛瞪着眼，胳膊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长安冲他使了个眼色。
铁牛愣了一下，牙咬得咯嘣响，但还是没动手。他太熟悉长安这个眼神了。每次长安想出坏主意就这副表情。
三个兵推着铁牛往镇子方向走。阿月追了两步，被长安一把拽住。
“哥！铁牛哥——“
“等。“长安拽着她钻进芦苇荡，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我三天之内把他弄出来。“
“三天？“阿月的眼睛红了一圈，“三天里他要是——“
“不会。“长安说得很硬，但左手无意识地摸上了胸口那道疤。
“我需要先把镇子的情况摸清楚。“
天黑了。
长安趴在镇外一座烧塌了半边的土房顶上，数了一夜的巡逻。兵营设在镇子中央的大户宅院里，院墙两人高，四个角各一个哨位。被抓的壮丁关在院子西边的柴房里，门口两人看守。
铁牛就在里面。
他又摸了摸胸口的疤。灵力从丹田往经络里走了一圈，太渊归息法的呼吸节奏让他整个人安静下来。守阁老人教他的时候说过，灵力是水，水不硬碰石头，水绕过去。
镇口的三个武师，两通脉、一凝元。硬打不行。
得混进去。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通脉武师和凝元灵修的区别，在外行人眼里根本看不出来。他凝元境的灵力如果刻意控制外放的范围，完全可以让别人误以为他是通脉武师。而且流民里壮丁多，兵营缺人，说不定还能混个守夜的差事。
第二天傍晚，长安把自己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头发揉得乱糟糟的，衣服撕了两个口子，走到镇子北面的流民堆里坐下。
流民们麻木地看着他。一个老太太递过来半块硬饼子，他接了，咬了一口，差点崩掉牙。
“这位婆婆，这镇上的兵是哪个营头的？“
老太太摇摇头。旁边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魏王左营。前些天刚从北边调过来，说是要攒够两千人再往北送。“
“还差多少？“
“差不多还差七八百。这几天天天抓，抓够了大家伙就都成炮灰了。“
长安嚼着饼子，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我要是自己去当兵，能不能混进去？“
那男人吓了一跳：“你疯了？“
“我不是去送死，“长安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饼子，“我是去混口饭。当兵好歹有饭吃，在外头迟早饿死。“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往镇口走。
镇口查得不严。对自愿投军的人根本不查。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登了他的名，问他会什么。长安说：“会打猎，识地形，还有把子力气。“老兵“嗯“了一声，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个“沈“字，挥手让他进去了。
进了兵营，他刻意把灵力外放了一层，不多不少，正好是通脉武师那个量级。巡逻的兵遇到他都客客气气地点头。通脉武师在军营里算个角儿。
他被分到西边柴房守夜。
守夜的就他一个。
柴房里关了三十多号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铁牛蹲在角落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被抓的时候没少挨打。但他没叫没嚷，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
长安走进去，把门从里面插上，蹲到铁牛面前。
“嘿。“
铁牛抬起头，先是一愣，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你咋进来的？“
“装通脉武师混进来的。“长安一边说一边解柴房后墙的木栅栏。木栅栏是用粗铁钉钉死的，他灵力灌进指尖，一寸一寸地把铁钉拔出来，不敢弄出声响。
铁牛在旁边帮忙，两人一前一后拆了半面墙。
长安回头扫了一眼柴房里其他人。三十多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没人说话，但每双眼里都写着同一个字。
走。
他停了一下。看看铁牛，又看看那三十多个人。把他们丢在这里，三天后就是填命的炮灰。带他们走，动静大，暴露快，自己能不能跑掉都不好说。
他摸了摸左胸口的疤。
管他呢先干了再说。
“想走的，跟上。不想走的，别出声。“
他说得很轻，但柴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然后他拆掉了整面后墙。
三十多个人从他拆出来的口子一个接一个地钻出去，长安留到最后，把木栅栏重新支好，从外面看不出破绽。他带着人贴着院墙根走，绕过哨位，从后门出了镇子。
出了镇子往南跑了两里地，长安让大伙在一片林子里歇口气。天快亮了，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兵营就会发现人跑了。
“往南走，过了白水河有一座破庙，先到那边躲着。“他对一个看起来最沉稳的中年男人说。
那人点头，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沈长安。“
“沈长安，你是修行人？“
“不是。赶紧走。“
他转身去找铁牛和阿月。铁牛已经自己跑到芦苇荡把阿月接出来了，阿月抱着那个破草药包，看见长安就冲过来拽他的袖子。
“哥！你真把人都放了？“
“放了就放了。快走。“
林子里的人已经开始往南挪了。大部分人沉默地走着，但有几个年轻的后生走过来围住了长安。
“沈兄弟，你一个人闯进军营把我们捞出来，本事不小。“
“你接下来去哪？能不能带上我们？“
长安摆手：“我就是路过——“
话没说完，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跟周围的嘈杂像两个世界。
“等一等。“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走过来一个少年。比长安高半个头，很瘦，但瘦得利索，像一把剥了鞘的刀。他身上那件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但领口和袖口绣着的暗纹还在。那种暗纹长安在青云宗藏书阁里见过，是旧朝皇室的制式。
少年走到长安面前站定了。他身上的伤比铁牛还多，左脸肿了半边，嘴角有干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是某种跟命运较过劲的人才有的光。
“你叫沈长安？“
“嗯。“
少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什么又苦又涩的东西咽下去。
“我姓赵，叫赵衍。先大衍皇朝末帝赵承渊之子，皇族仅存的血脉。“
林子里静了一瞬。风从树梢上刮过去，干叶子哗啦啦响了一片。
长安眨了眨眼：“哦。“
赵衍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长安拉着阿月继续往前走。赵衍追了上来，站在他面前，眼神从最初的亮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救了我。“
“顺手的。“
“你救了我，“赵衍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可以给你一个答应。“
长安停下来看他。少年的眼神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也不是乞求式的讨好。那是一种……礼仪。像是在完成一个他从小被教导要完成的东西。
“我不需要答应。“长安说。
赵衍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准备好了另一套措辞，被堵了回去。
“但你如果真的有皇族血脉，“长安接着往前走，丢下一句话，“就别让那些人白死。“
他的手朝柴房的方向指了指。那些还被关在镇子里的人，那些被当成消耗品往前线塞的人，那些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人。
赵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又动了动。
然后他也跑了起来。
但停了比没停更吓人。闷雷还有个盼头，等雷停了也许就消停了。雷停了，天反而更灰，云压得比屋檐还低，空气里全是焦味，像有人把整片大地架在火上烤。
长安领着铁牛和阿月走的是山道。不是不想走大路，是大路上全是人。往南跑的，推板车的，挑担子的，背着老人走的，怀里揣着裹布婴儿的，一个挨一个，脚板蹭在泥地上的沙沙声响成一片，中间夹着偶尔传来的婴儿哭。
谁都不说话。说话浪费力气。
阿月拽着长安的袖子，仰头看路边一个村口的大槐树。树上挂了半截绳子，树干上钉着块木牌，写着“此村已纳粮，勿扰“，落款是个歪歪扭扭的“魏“字。
“哥，那绳子——“
“别看。走。“
长安把她的脑袋别过来。
铁牛闷头走在后面，肩上扛着从青云宗带出来的干粮袋子，已经瘪了大半。他忽然停下来，鼻子抽了抽：“咋有股烟味？“
长安也闻到了。烧木头、烧布、烧头发，什么焦味混在一起。
翻过前头的土坡，三个人同时站住了。
山坡底下是个镇子，或者曾经是个镇子。
半条街烧成了黑炭，另外半条还在冒烟。镇口竖了面旗，白底黑字，一个“魏“字比镇门还大。旗下面蹲着二十来个穿号衣的兵，有的擦刀，有的啃干饼，有的蹲在墙根底下赌钱。
镇外空地上围了一圈人，灰扑扑挤在一起。几个兵拿着棍子往人群里拨拉，挑壮实的男人往外拽。
“抓壮丁。“长安说。
铁牛攥紧了拳头：“俺去把那帮龟孙——“
“你去了就是送。“长安按住他胳膊，“你看，二十多个兵，三个穿甲的是武师，其余普通兵卒。你打得了普通兵，打不了武师。“
铁牛憋红了脸，半晌说了句：“那咋办？“
长安蹲在坡顶的枯草里盯着下面看。阿月从草药包里摸出几片干叶子塞嘴里嚼着，她紧张的时候就嚼草药，说是静心用的。
“他们挑人挑得挺仔细，“长安慢慢说，“只抓十五到四十的男人，女的和老的小的不管。抓完一拨就往北边送。“
铁牛的脸白了：“填命？“
“嗯。先头部队用来耗对面力气的，死了不心疼。“
长安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绕路。“
三个人从坡顶退下来，沿着一条干沟往西走。走了大概两里地，干沟尽头是一片枯死的芦苇荡，中间有条小路。正要拐上小路，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铁牛回头一看，脸就变了。
“阿月！“
阿月脚踩空了，半截身子滑进沟边的烂泥里。铁牛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上拉，力气使大了，阿月整个人弹出来，手里的草药包“哗啦“洒了一地。
这动静不大。但沟上面有人。
“站住！“
三个兵从芦苇荡里冒出来，手里提着刀。打头的那个皱着眉看了一眼地上的草药碎末，又看看三个人，目光在铁牛宽厚的肩膀上停了一瞬。
“壮实。你，跟我们走。“
铁牛往阿月前面一挡：“凭啥？“
“凭老子的刀。“那兵把刀横过来，“魏王征令，十六以上四十以下男丁一律从军。你看起来也就十六七，正好。“
长安往前走了一步：“他是跟我一起的。“
那兵斜了他一眼：“你？看起来还没断奶。滚一边去。“
长安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他凝元境的灵力，对付三个普通兵绰绰有余。但镇口那三个武师不是吃素的，灵力一动就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把灵力往丹田里压。
“三位大哥，我这兄弟脑子不太好使，去了也是累赘。“
“脑子不好使？正好，脑子好使的到了前线容易跑，不好使的反而听话。走了。“
两个兵上来架铁牛的胳膊。铁牛瞪着眼，胳膊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长安冲他使了个眼色。
铁牛愣了一下，牙咬得咯嘣响，但还是没动手。他太熟悉长安这个眼神了。每次长安想出坏主意就这副表情。
三个兵推着铁牛往镇子方向走。阿月追了两步，被长安一把拽住。
“哥！铁牛哥——“
“等。“长安拽着她钻进芦苇荡，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我三天之内把他弄出来。“
“三天？“阿月的眼睛红了一圈，“三天里他要是——“
“不会。“长安说得很硬，但左手无意识地摸上了胸口那道疤。
“我需要先把镇子的情况摸清楚。“
天黑了。
长安趴在镇外一座烧塌了半边的土房顶上，数了一夜的巡逻。兵营设在镇子中央的大户宅院里，院墙两人高，四个角各一个哨位。被抓的壮丁关在院子西边的柴房里，门口两人看守。
铁牛就在里面。
他又摸了摸胸口的疤。灵力从丹田往经络里走了一圈，太渊归息法的呼吸节奏让他整个人安静下来。守阁老人教他的时候说过，灵力是水，水不硬碰石头，水绕过去。
镇口的三个武师，两通脉、一凝元。硬打不行。
得混进去。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通脉武师和凝元灵修的区别，在外行人眼里根本看不出来。他凝元境的灵力如果刻意控制外放的范围，完全可以让别人误以为他是通脉武师。而且流民里壮丁多，兵营缺人，说不定还能混个守夜的差事。
第二天傍晚，长安把自己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头发揉得乱糟糟的，衣服撕了两个口子，走到镇子北面的流民堆里坐下。
流民们麻木地看着他。一个老太太递过来半块硬饼子，他接了，咬了一口，差点崩掉牙。
“这位婆婆，这镇上的兵是哪个营头的？“
老太太摇摇头。旁边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魏王左营。前些天刚从北边调过来，说是要攒够两千人再往北送。“
“还差多少？“
“差不多还差七八百。这几天天天抓，抓够了大家伙就都成炮灰了。“
长安嚼着饼子，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我要是自己去当兵，能不能混进去？“
那男人吓了一跳：“你疯了？“
“我不是去送死，“长安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饼子，“我是去混口饭。当兵好歹有饭吃，在外头迟早饿死。“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往镇口走。
镇口查得不严。对自愿投军的人根本不查。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登了他的名，问他会什么。长安说：“会打猎，识地形，还有把子力气。“老兵“嗯“了一声，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个“沈“字，挥手让他进去了。
进了兵营，他刻意把灵力外放了一层，不多不少，正好是通脉武师那个量级。巡逻的兵遇到他都客客气气地点头。通脉武师在军营里算个角儿。
他被分到西边柴房守夜。
守夜的就他一个。
柴房里关了三十多号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铁牛蹲在角落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被抓的时候没少挨打。但他没叫没嚷，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
长安走进去，把门从里面插上，蹲到铁牛面前。
“嘿。“
铁牛抬起头，先是一愣，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你咋进来的？“
“装通脉武师混进来的。“长安一边说一边解柴房后墙的木栅栏。木栅栏是用粗铁钉钉死的，他灵力灌进指尖，一寸一寸地把铁钉拔出来，不敢弄出声响。
铁牛在旁边帮忙，两人一前一后拆了半面墙。
长安回头扫了一眼柴房里其他人。三十多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没人说话，但每双眼里都写着同一个字。
走。
他停了一下。看看铁牛，又看看那三十多个人。把他们丢在这里，三天后就是填命的炮灰。带他们走，动静大，暴露快，自己能不能跑掉都不好说。
他摸了摸左胸口的疤。
管他呢先干了再说。
“想走的，跟上。不想走的，别出声。“
他说得很轻，但柴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然后他拆掉了整面后墙。
三十多个人从他拆出来的口子一个接一个地钻出去，长安留到最后，把木栅栏重新支好，从外面看不出破绽。他带着人贴着院墙根走，绕过哨位，从后门出了镇子。
出了镇子往南跑了两里地，长安让大伙在一片林子里歇口气。天快亮了，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兵营就会发现人跑了。
“往南走，过了白水河有一座破庙，先到那边躲着。“他对一个看起来最沉稳的中年男人说。
那人点头，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沈长安。“
“沈长安，你是修行人？“
“不是。赶紧走。“
他转身去找铁牛和阿月。铁牛已经自己跑到芦苇荡把阿月接出来了，阿月抱着那个破草药包，看见长安就冲过来拽他的袖子。
“哥！你真把人都放了？“
“放了就放了。快走。“
林子里的人已经开始往南挪了。大部分人沉默地走着，但有几个年轻的后生走过来围住了长安。
“沈兄弟，你一个人闯进军营把我们捞出来，本事不小。“
“你接下来去哪？能不能带上我们？“
长安摆手：“我就是路过——“
话没说完，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跟周围的嘈杂像两个世界。
“等一等。“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走过来一个少年。比长安高半个头，很瘦，但瘦得利索，像一把剥了鞘的刀。他身上那件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但领口和袖口绣着的暗纹还在。那种暗纹长安在青云宗藏书阁里见过，是旧朝皇室的制式。
少年走到长安面前站定了。他身上的伤比铁牛还多，左脸肿了半边，嘴角有干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是某种跟命运较过劲的人才有的光。
“你叫沈长安？“
“嗯。“
少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什么又苦又涩的东西咽下去。
“我姓赵，叫赵衍。先大衍皇朝末帝赵承渊之子，皇族仅存的血脉。“
林子里静了一瞬。风从树梢上刮过去，干叶子哗啦啦响了一片。
长安眨了眨眼：“哦。“
赵衍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长安拉着阿月继续往前走。赵衍追了上来，站在他面前，眼神从最初的亮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救了我。“
“顺手的。“
“你救了我，“赵衍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可以给你一个答应。“
长安停下来看他。少年的眼神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也不是乞求式的讨好。那是一种……礼仪。像是在完成一个他从小被教导要完成的东西。
“我不需要答应。“长安说。
赵衍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准备好了另一套措辞，被堵了回去。
“但你如果真的有皇族血脉，“长安接着往前走，丢下一句话，“就别让那些人白死。“
他的手朝柴房的方向指了指。那些还被关在镇子里的人，那些被当成消耗品往前线塞的人，那些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人。
赵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又动了动。
然后他也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