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山村少年,不再回村

问道星河之渊庭遗灵 · 赶风的羊 · 第28章 · 30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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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遗迹回来的第三天,长安被叫去了议事殿。

不是审判,但气氛差不多。在场的有三位长老,副宗主丁勉坐在最上面,两边是二长老和五长老。没人给他倒茶,他就站在中间,像一棵被拔出来放在案板上的萝卜。

“你的灵根和遗迹设施产生了共振。“丁勉开口,语气不像在问,像在陈述。

“是。“

“这是你第一次?“

“是。“

二长老翻了一本册子,应该是调查队回来后写的报告。他抬眼看过来:“你在遗迹里的表现很特殊。灵根变异后能和渊庭族造物共鸣,这件事你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

“碰上就共鸣了?“

“碰上就共鸣了。“

五长老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丁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长安身上。长安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什么恶意,但也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件有点用但又有点危险的工具。

“你的灵根变异是意外,“丁勉说,“和遗迹设施的共振也是意外。两次意外加在一起,本宗不能不谨慎。“

长安等着他说“但是“。

“但本宗也不会因为意外就把你赶走。你在内门大比上的表现,大家看在眼里。“

丁勉停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的行踪需要报备。出宗门要批准,修练场地固定在丙字号石室。有什么需要,找执事堂。“

长安听懂了。不赶走,但也不放养。拴着。

他行礼退出议事殿的时候,二长老在后面补了一句:“把灵根变异的事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上来。“

长安应了一声,人已经走出门了。

阳光刺了他一下。他眯了眯眼,站在议事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青云山的连绵山脊。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村子里的时候,站在自家院子门口也这么看过远处的山。那时候觉得翻过那座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方,后来翻过了山才明白,后面还有更大的山。

他现在又站在了一座山的门口。但这一次他没那么想了。

他不打算一直被拴着。

回到住处的时候,阿诚坐在他门口。

阿诚瘦了一圈。外门九考的最后一场他没过,灵力池不够深厚,御剑考核在空中停了不到十息就掉了下来。执事堂给了他两个选择:再留一年从外门弟子做起,或者离开。

“我走了。“阿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明天一早出发,回乡下。“

长安看着他。阿诚比他大两岁,来青云宗之前是隔壁镇铁匠的儿子,手掌全是硬茧。他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咧着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不遗憾?“长安问。

“怎么不遗憾?“阿诚挠了挠头,“九考就差那么一点。但遗憾归遗憾,不后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我见过了。御剑飞起来那几息,整个青云山都在脚底下,云从身边过,风打在脸上。值了。“

长安没说话,从屋里翻出一只布袋,把前两天摘的几个灵果塞进去,递给他。阿诚接过去,颠了颠,嘿嘿笑了。

“你呢?“他问,“你内门都进了,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

“不一定。“长安说。

阿诚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保重。“

阿诚走了。他的背影拐过石径,很快被松树遮住了。长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他把需要带走的东西摊在地上。不多,一只旧包袱就能装下。两套换洗衣服,灵果干粮,那把宗门发的铁剑,还有一些零碎物件。

最要紧的是灵根。变异之后的灵根他还没完全摸透,但基本的使用方法在大比和遗迹里已经试出来了。螺旋力量的关键在于金木两种灵力的咬合节奏,越快越强,但越快也越难控制。他需要更多实战来磨。

晚上他去了藏经阁。

不是去偷书。藏经阁的角落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头台阶,那是老阁主以前常坐的地方。老阁主三年前坐化了,那块台阶没人再坐,但长安每次来都会坐一会儿。

今晚他没坐。他站在台阶前面,对着空荡荡的角落,说了一句话。

“老头,我走了。“

没有回音。藏经阁安安静静的,架子上的玉简泛着微光。长安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下,然后没了。

山下有人在等。

铁牛靠在山门口的那棵老松树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他比长安矮半头,宽半身,看起来还是那个在村子里帮他挡狗的铁牛。

“你怎么知道我要下山?“

“俺就知道。“铁牛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那个眼神,跟小时候要翻山的时候一模一样。“

长安看了他一眼。铁牛嘿嘿笑了笑,从背后解下一个包袱甩到肩上:“俺的东西昨晚就收好了。“

“你什么时候——“

“你内门大比那天俺就收拾了。就等你一句话。“

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拍了下铁牛的肩膀,铁牛嗯了一声,两个人往山门外走了一段。

然后长安停住了。

山门口的石阶上,柳云台坐在那边。他面前摆了一张折叠棋盘,上面已经放好了黑白子。

“下一局。“柳云台说。

长安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他。柳云台今天没穿内门弟子的制式道袍,换了一身青灰色常服,头发也没束冠,随意地在脑后绑了一下。看起来不像掌门首徒,倒像山下书堂里的先生。

长安在他对面坐下。

第一手棋,柳云台执黑,落在星位。稳。

长安执白,随手落了一子。乱。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棋盘上黑白交错,柳云台的棋路清清楚楚,每一步都在位,每一个子都有用。长安的棋路乱七八糟,有的子下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下,有的子过了十几手才突然发挥效用。

柳云台中间抬头看了他两次。

第一次是在长安一手看似废棋的白子落在边角的时候。柳云台微微蹙眉,但没说什么。

第二次是在二十手之后,那颗“废棋“突然和另一颗白子形成了夹击,把柳云台的一条大龙逼到了绝境。柳云台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他花了二十手把大龙救了出来。长安的局乱了,但总能在关键的地方多出一口气。

最后一手落定。

数子。和棋。

柳云台把棋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罐,动作很慢。长安帮忙收拾,两个人把棋盘折好,旗子放回木匣。

“你选了一条更难的路。“柳云台说。

这是第一句话。

“我不拦你。“第二句。

他从木匣里拣出一枚白子,递给长安。

“保重。“

长安接过那枚棋子,攥在掌心。温润的白玉质地,被柳云台的手暖过了,还带着一点温度。他点了下头,没说话。

两个人在山门口分开。柳云台往山上走,长安往山下走。没人回头。

铁牛在前面等着,看到长安出来,什么都没问,就是跟着走。

山路弯弯绕绕,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的平台。从这里回头,还能看到青云宗的山门,白色的牌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有点模糊,像一个很远的梦。

长安停了一下。

铁牛也跟着停了,没催他。

他看了很久。来的时候是冬天,山上还有雪。现在是夏天了,满山苍翠,知了叫得人心烦。他在这座山上待了不到三年,学了御剑、学了炼气、灵根变异打了大比进了内门,又进了遗迹看到了另一个文明的遗产。

三年。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少年,已经不是山村少年了。

他转过头,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北边的天空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雷没有那种沉。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断裂,声音传到地面就变成了这种闷响,一声,又一声。

天枢方向。

铁牛也听到了,他抬头看了看天:“打雷?“

长安没回答。他知道那不是雷。王朝的根基在动,那些闷响是崩塌的前奏。他离天枢很远,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灵脉在震荡,和他灵根里残留的共鸣能力产生了微弱的回响。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山路在脚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青云山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变矮。

他把手伸进袖子。

那枚白玉棋子还在掌心。他攥了一下,指尖抵着温润的弧面,力道不轻不重。棋子的温度已经和体温一样了,像长在他手心里的一部分。

他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走出来的这条路,没有回头的方向。灵根变异、遗迹共鸣、幽冥殿的注视、苏晚晴往北走的背影——这些东西像一条河推着他往前走,站在原地就会被冲走。

不如自己走。

山路到了尽头,前面是官道,往南通青州城,往北通天枢。长安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

铁牛站在他旁边,等着。

他往北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