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太渊归息

问道星河之渊庭遗灵 · 赶风的羊 · 第18章 · 44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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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

长安在杂役房的角落盘腿坐下来。其他人都在睡,呼噜声此起彼伏。他把被子围在身上挡住动作,闭上眼,按照老人说的节奏呼吸。

短吸,短吸,长呼。

很简单。跟沈老汉教他的猎户呼吸法有点像——打猎的时候要蹑手蹑脚走,呼吸必须轻,吸两口短的憋住,再慢慢吐出来。沈老汉管这叫“憋气法“,专门用来靠近猎物。

但太渊归息不只是节奏的事。老人说了,吸气蓄于丹田下方三寸,那是一个具体的位置。长安试着把注意力沉到那个位置,在小腹下面,比丹田还低一截。

第一次没什么感觉。就是小腹底下一个区域,平平常常的。

他继续呼吸。短吸,短吸,长呼。试了二十多遍,什么也没有。

他不急。猎户蹲点的时候经常一蹲就是大半天,什么也等不到,但你不蹲就什么也等不到。

又过了一会儿,小腹底下隐隐有点异样。不是热,不是凉,是一种很淡的涨感,像是那个位置在微微鼓起来。

长安心里一动,但马上压住了。不能急,老人说了,灵力被封锁着,急了会出事。

继续呼吸。短吸,短吸,长呼。

那股涨感消失了。他又回到了什么都没有的状态。

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夜。

长安换了地方。杂役房里人多,呼吸容易被别人的呼噜声打乱。他搬到藏经阁去练。

白天的活干完了,天黑之后他没回杂役房,留在藏经阁一层的大厅里。老人的椅子还是空的,桌上也没有新的纸条。他就在那张桌旁边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

短吸,短吸,长呼。

这回有感觉了。

可能是因为藏经阁安静,没有呼噜声干扰。也可能是因为这间屋子本身就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几千年的经文堆在这里,老人天天在这里吞吐气息——长安的呼吸节奏很快就稳了下来,比昨晚顺畅得多。

丹田下方三寸的位置又出现了涨感。这回比昨天更明显,不只是隐隐的,而是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空隙“——不是一个点,是一小块区域,像一个薄薄的囊。

吸气的时候那个囊微微膨胀,呼气的时候它不缩回去,而是保持住了膨胀的状态。再吸气,再膨胀一点。再呼气,还是保持。

就像往皮囊里一点点吹气。

长安大着胆子试了下一步——呼气的时候让气息沿脊柱上行。

就像拔掉塞子。蓄在那里的“气“一下子涌上来,沿着脊柱内侧往上窜,速度快得他根本控制不住。噗的一下冲到后背中间就卡住了,像水灌进一根不通的管子,堵在弯道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胸口碎玉猛地一烫。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又热又胀。长安咬着牙,额头上冒出了汗。被封锁的灵力在碎玉周围翻涌,像被困住的野兽感到了铁笼外面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暴躁地撞击封锁。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对撞——太渊归息引动的气息从下往上推,宗门功法残存的灵力从上往下压。不是同一条路,不是同一个方向,在脊柱中间的那个拐点挤在了一起。

经脉里开始疼了。像有火在里面烧。

长安猛地睁眼,强制止住了呼吸。他大口大口喘气,浑身发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走火入魔。老人说得没错。方向反着来,灵力会跟它对冲。

他坐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复。后背那个卡点还在隐隐作痛,但没有加重。灵力退了回去,碎玉的灼热也渐渐降下去了。

长安没敢继续练。但他没有放弃。

他坐在黑暗里想:问题出在哪?太渊归息的方向和宗门灵力相冲,这是结构性矛盾,除非彻底废弃宗门功法,否则这个问题永远存在。但他不能废弃宗门功法,因为那不是他的选择——灵力是被碎玉封锁的,不是他主动不练的。

还有别的路吗?

他想到了沈老汉教的憋气法。

猎户憋气法很简单:吸两口,憋住,慢慢放。目的不是运灵力,而是让身体保持最低消耗的状态,接近猎物时不发出声响。这东西根本不算功法,甚至不算修炼,只是一个猎人的笨办法。

但长安忽然想到一件事——每回他用憋气法的时候,碎玉都是安静的。

不会发烫,不会有灵力翻涌。整个身体处于一种极低能耗的状态,连心跳都变慢了。

如果憋气法能让灵力安静下来……

他决定试一试。

先进入憋气法的状态。短吸,短吸,憋住。身体慢慢静下来,心跳一拍一拍地走,像挂钟的秒针。碎玉也安静了,不烫不凉,跟胸口的肌肉一样温吞。

然后,在憋气法的框架之内,他开始尝试太渊归息的路线。

不是把太渊归息叠加在宗门灵力上,而是用憋气法的“静“,把宗门灵力压到最低,让它不再躁动,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引一丝太渊归息的气沿脊柱上行。

这一次的感觉完全不同。

没有对冲。像一条细线从丹田下方慢慢升起,沿脊柱内侧走,不急不躁,每走一节脊椎就停一停,确认路上没有阻碍,再走下一节。

到了后背中间那个昨晚卡住的拐点,细线犹豫了一下,然后找到了一条极窄的缝隙,从两股对冲力量的夹角中间穿了过去。

长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疼。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在身体里面发现了一条他从来不知道的路。那条路藏得很深,只有在宗门灵力完全安静的时候才露出来。

憋气法打的前站,太渊归息走的后路,两个东西不是一回事,但它们配上了。

像两块本来不是一套的拼图,拼在一起的时候居然严丝合缝。

细线走到后颈就停了。长安感觉自己的控制力不够,再往上可能又会出事。他很谨慎地收了功,让那丝气息原路退回丹田下方。

退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丝太渊归息的气息经过碎玉所在的位置时,碎玉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烫,不是冷。是震。像被敲了一下的钟,嗡地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长安睁开了眼。窗外已经有一点点灰白色的光了。他在藏经阁里坐了一整夜,腿麻得几乎站不起来。

但他的眼睛很亮。

第三天白天他照常干活,扫地送水擦书架。动作跟往常一样,但心里一直在想呼吸法的事。白天不敢练,太危险了,万一灵力冲突被人发现就麻烦了。但他不停地回忆那个感觉——太渊归息的细线穿过脊柱夹角的那一瞬间。

那种感觉让他确认了一件事:这条路是通的。只是很窄,很险,稍有不慎就会走偏。他需要更多的练习来拓宽那条路。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了。

不是宗门的人。是铁牛。

长安从藏经阁的窗口看到山门外有个人影,穿着那件眼熟的粗布短褂,还是那双沾满泥的草鞋。但这次铁牛不是来送东西的。他肩上扛着一个包裹,看样子是要走远路。

长安放下扫帚,快步下山。

铁牛站在山门外,看见他来了,笑了。但那笑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高兴,这次有点不太自然。

“你这是要去哪?“长安隔着门缝问。

“城里的铁匠铺收俺了。“铁牛拍了拍肩上的包裹,“当学徒,管吃管住,一个月还有二十文工钱。“

“那挺好。“

“嗯。“铁牛搓了搓手,“以后俺就不常来了,铁匠铺在百里外,来回得两天。“

长安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隔着门缝站了一会儿。铁牛比上次又粗了一圈,手指上有新的老茧,是打铁磨的。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是伸手在门缝里拍了拍长安的肩膀。

拍得很轻。但长安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分量。

“你好好混。“铁牛说。

“你也是。“

铁牛收回手,又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这回他没再回头,走得很快,大步流星的,像是要赶在天黑前出山。

长安站在门缝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这次没有想喊。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直到松林的拐角把铁牛完全吞掉。

铁牛在城里学徒。阿月在镇上帮工。他在这座宗门里扫灰。

三个从村里出来的人,散在三个地方,各走各的路。但谁也没有回头。

长安转身上山,回了藏经阁。

夜深了,他又坐下来修炼。

这回他比之前有了经验。先进入憋气法的状态,等身体完全安静了,碎玉不热了,心跳慢下来了,才开始引太渊归息的气息。

细线从丹田下方出发,沿脊柱上行。他控制得比昨晚好,走得更慢,每一步都确认安全。穿过夹角,经过后颈,继续上行——

到了头顶百会穴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丝气息从脊柱里出来,像一根极细的针穿过百会,轻轻刺入虚空。

然后有一个停顿。气息在百会那里盘旋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按照太渊归息的理论,它应该沿面前下行回到丹田,完成一个大周天。

但长安没有让它走完。他怕走完一个大周天之后,这丝气息和宗门灵力在前面那段路上会正面撞上。

他收了功。

气息原路退回。经过碎玉的位置时,碎玉又震了一下。这回震得更明显,而且震完之后,碎玉表面——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极薄极细的一层,像水面上结了一层冰膜。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拉开衣领。

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灰白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从碎玉的位置向外延伸,爬了几寸就消失了。出现和消失都很快,像是写在水上的字,一出即没。

长安盯着那片皮肤看了很久,纹路没有再出现。

他重新合上衣服,坐直了身体。

两个呼吸法的共鸣让他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太渊归息是可以练的,但必须通过憋气法来压住宗门灵力才能启动。这个绕行法效率很低,每次只能走一丝气息,像蚂蚁搬家。但蚂蚁搬多了也能搬空一座山。

他有的是时间。

修炼第三天清晨。

长安照常在藏经阁里打坐。这次他没有急着走太渊归息的路线,先从憋气法入静,让身体彻底安定下来。

碎玉安静了。心跳慢了。呼吸深长。

他开始引气。

丹田下方三寸,那根细线再次出发。走脊柱,过夹角,上后颈,到百会。一切顺利。他让气息在百会停了一息,然后缓缓收回。

就在气息回到丹田下方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样从没有过的东西。

丹田里有两种存在感。

一种是宗门功法残存的灵力,在碎玉的封锁下蜷缩着,几乎感觉不到。另一种是太渊归息引来的那丝气息,停在丹田下方三寸的位置,很微弱,但确实在那里。

这两种力量之间没有冲突。但它们不像之前那样是各干各的、互相不搭理了。

它们在动。

长安屏住呼吸,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感受。

金灵根的特性是锐利,像刀锋。木灵根的特性是生长,像藤蔓。这两个东西在宗门的理论里是相克的——金克木,天生配不到一起去。所以杂灵根被认定为最差的灵根,金木两种灵力互相内耗,永远聚不拢。

但现在长安感觉到的不是内耗。

金灵根那缕微弱的力量向外探了一下,碰到了木灵根那缕同样微弱的力量。按照相克的理论,它们应该排斥、对冲、互相消耗。

但它们没有。

像两根手指碰了一下。试探性的。然后缩回去。再试探。再缩回去。

那种感觉不像相克。倒像是——

相生。

金的锐利给木的藤蔓提供了一个可以攀附的骨架。木的柔韧给金的锋芒包裹了一层不被折断的缓冲。两者不是在对抗,是在寻找一种配合的方式。

只是这种方式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如果不是太渊归息把气息送到了那个位置,如果不是憋气法把宗门灵力的对冲压到了最低,他永远不会发现这个。

长安睁开了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口照进来,把藏经阁里的灰尘照成一片金色的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双扫了三天灰的粗糙的手。

但丹田里那个微弱的、试探性的“相生“的感觉还在。像一粒种子刚裂开壳,芽还没出来,但壳已经破了。

长安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台阶上呼吸晨间清冷的空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扫帚,走进藏经阁,继续扫他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