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修行者的世界

问道星河之渊庭遗灵 · 赶风的羊 · 第10章 · 334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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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修行者能坐起来了。

他叫老周。散修嘛,没什么大号,修了二十几年还是一副落魄样子,自己都不好意思提名字。他跟长安说叫我老周就行,语气像在说天气。

阿月给他换药。布条解开的时候伤口比昨天好了一些,渗血少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深红色痂。但那灰白微粒还在,而且比昨天多了一点点。肉眼看着不明显,但阿月是一直盯着看的人,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又多了。“她皱着眉跟长安说。

长安凑近看了一眼。确实多了。那些微粒已经从伤口边缘往外扩了小半寸,覆盖在暗红色的血痂上面,像霜落在泥地上。

阿月没动它们,照旧绕开包扎。她的手很稳,比长安稳得多,缠布条的时候拉力均匀,既不留空也不勒太紧。她才十一二岁,手上干这种活的熟练程度不像个小孩。

铁牛昨晚用蛮力帮一户逃难人家搬了半车家当,换了三块面饼和一包咸菜。他把最好的那块给了老周,自己啃了块最硬的,牙都快崩了。

老周拿着面饼,嚼两口停一下,像个牙疼的人吃饭。他吃了半块就放下了,把剩下的推给阿月。

“吃不下了,你们分。“

阿月摇头。

“拿着。修行者伤重时吃不下东西是常事。“他没再推,靠在树上活动肩膀,试了试灵力。掌心亮了一点淡黄色的光,只撑了一息就灭了。

“伤太重,灵力提不起来。“他自言自语,语气倒还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太阳升高了些,气温上来,树林里蒸出一股闷热的湿气。老周精神稍微好了一点,能说长句子了。长安蹲在他对面,铁牛在旁边削木棍,阿月去溪边洗布条。该问的话长安攒了一整夜,现在一句一句往外捋。

“天玄大陆修行的人到底有多少?“

“多?几十万吧。听着不少,跟凡人比就是九牛一毛。“老周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天玄大陆,知道吧?凡人的天下,以前是大衍朝廷一家独大。皇帝坐龙椅上,百官分级,军队驻各地,跟你们村里保甲方收税办事差不多。现在嘛——“

他在圈里戳了几个点。

“名存实亡。皇帝还坐在那里,但调不动几个兵了。各地藩镇自己收税自己养兵,大的占几个州,小的占一个县,谁也不听谁的。年年打仗,老百姓越打越穷。你们村子被烧,多半就是路过的一拨兵干的,跟谁家的仗都没关系,就是顺手抢。“

长安没接话。他知道老周说的是事实。

“修行界不怎么管这些。宗门有自己的规矩,头一条就是不插手世俗争端。凡人打凡人的仗,修行者在山上看戏。但也不是全不管。有些宗门跟藩镇走得近,暗地里给方便,藩镇给灵石灵草当回报。也有些散修替藩镇卖命当打手,挣几个钱混日子。“

“那修行的人跟凡人谁管谁?“

“谁也管不了谁。“老周把树枝扔了,“朝廷管不了宗门,宗门也没兴趣管凡人的烂摊子。各有各的地盘。“

长安想了想,问了一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修行能变多强?“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鼓励,更像某种过来人的倦意,像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的那种眼神。

“强到你能看见天上的东西,你不该看见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往下讲了。嘴唇抿着,像关上了一扇门。长安等了一会儿,老周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长安没追问。他记住了这句话,每个字都记住。

铁牛一直在听。他从始至终没插嘴,手底下削木棍的动作没停,可长安知道他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铁牛没有灵根,修行这件事跟他没关系。可他听得比谁都认真。

阿月洗完布条回来了。她蹲在长安旁边,小声说:“哥,他伤口里那些白东西……真的在变多。“

长安点头。他也看出来了。

“那些是什么?“

老周闭着眼:“以后你就知道了。“

傍晚时分天色阴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里带着潮气,要下雨。三人把老周挪到一棵大树底下,枝叶密,能挡一阵。

老周精神好了些,能站起来了。他歪歪斜斜走了几步,右肩不敢动,左边勉强能使力。

“小子,“他叫住长安,“你是杂灵根,这我知道了。但你胸口那个东西……“他顿了顿,“你那个玉佩是哪里来的?“

“我爹给的。他说是祖传的。“

“祖传。“老周把这俩字嚼了嚼,没下结论,“先别管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去青云宗,过九考。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入夜后下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火堆用石头和油布挡着,勉强没灭。三个人围着火堆缩着,衣裳湿了半边。

长安睡不着。胸口碎玉的位置又凉又沉,像揣了一块从坟里挖出来的石头。他翻了个身,换一边贴地,还是凉。

他听到响动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道黑影从林子里掠出来,无声无息,像一条巨大的蛇贴着地面滑过来。紧接着又一道,再一道。三道黑影落在营地外围,成品字形站定。

老周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他猛地站起来,右手往地上一拍。一股风从他掌下炸开,卷起沙土和落叶扑向三个黑影。那是真真切切的风,从他手底下凭空生出来的,带着力道,打在脸上生疼。

为首那人横臂一挡,沙土打在他小臂上嘭嘭响,像砸在铁板上。他手背上亮起了一道青黑色的纹路,那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蛇的鳞片攀在皮肤上。

长安看见那纹路的时候,发现老周的伤口里那些灰白微粒突然剧烈颤动起来。像感应到了什么。

“幽冥殿追了我三千里。“老周的声音发沉,不是怕,是烦,像苍蝇嗡嗡了三天终于忍不住拍桌子的那种烦。

为首那人没说话,身形一晃就到了老周面前。他那只覆满青黑纹路的手臂直直劈下来,带着嗤嗤的声响,像烙铁入水。

老周右脚一蹬,整个人横移了三尺。

他脚离地的瞬间,长安看到了一辈子忘不掉的东西。

老周悬在半空中。

不是跳。跳上去的人有抛物线,有最高点,然后往下落。他没有。他的脚踩在一团看不见的东西上面,像踩在一个实心的台阶上,稳稳当当。只悬了一瞬,他就落了下来,但那一瞬已经够了。

人能站在空气上。人能让风听自己的话。人能从手掌心里变出刀来。

老周落地的同时左手翻转,掌心凝出一道弯月形的东西。那不是光,不是风,是一把成形的气刃。刀形,刃薄,边缘泛着微微的冷光,像月光凝成了固体。他横着一甩,气刃割开夜色,无声无息,砰地砸在第二个黑影的胸口。那人被打退三步,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三个黑影没有退。为首那人又冲上来了,这次更快,身形拉出一道残影。老周右肩旧伤崩开,血从布条底下浸出来,灰白微粒在伤口里乱颤,像受惊的虫群。

他左手再凝气刃,这次只撑了半息就散了,化作几缕淡光消在空气里。灵力不够了。

“走!“老周对长安吼了一声。

长安一把拽起阿月,铁牛抱起包袱,三个人往林子深处跑。阿月被拽得踉跄,抓着长安的手腕不松。身后传来接连的闷响,像石头砸石头,又像骨头撞骨头,中间夹着老周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们跑了足有几百步,后面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的打斗声更可怕。

长安不敢停,拉着阿月又跑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放慢脚步。三个人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气,谁也不敢出声。铁牛把阿月护在身侧,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喘得像拉风箱。

过了很久,老周从林子里走出来了。

他比之前更狼狈。右肩的布条全透了血,灰白微粒暴露在外,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肩膀,有几颗已经爬到了锁骨上,甚至往脖颈方向蔓延。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

“打退了?“长安问。

“暂时。“老周靠在大石头上喘气,“他们不会放弃的。找到一次就还会来找第二次。我待在这里会连累你们。“

他休息了片刻,撑着石头站起来。走到长安面前停下。

“往东走,浮云山。青云宗就在山上。照着帖子走,十五天能到。路不远,但乱世不太平,白天走路夜里找安全地方过夜,别睡荒郊野外。“

长安点头。

老周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什么东西说出来。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教训,不是叮嘱,更像自言自语,对着自己说了很多遍的话终于还是忍不住对别人说了。

“如果有一天你去了天枢城,看看地底下——“

话说到这里断了。

不是他停了口,是他整个人就那么没了。一步迈出去,身形虚了一下,像是水面的倒影被风吹散,轮廓模糊,色彩消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他站过的那块地面上一个浅浅的脚印,和脚印旁边几滴还没干的血。

三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出声。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吹过来,把火堆吹得更暗了。阿月先动了一下,拉了拉长安的袖子。长安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帖子还在。碎玉还是凉的。

他往东看了一眼。天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