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绳要断了
林晚把采访本合上，笔帽咔哒一声。怡和花园十八层底下，风里全是水泥灰和香灰混着的味——坠楼的两家都烧了纸，纸灰落了一地，踩上去发脆。两家都贴了封条，黄纸条在风里卷边。
半个月前，她刚凭一篇《揭穿街头算命骗局》拿了季度好稿奖。稿子里她把卦摊老头算的“官非““桃花“逐条拆成话术，结尾写：“所谓玄学，大多是话术加巧合。“见报那天，编辑拍她肩：“小晚这股较真劲，适合跑社会线。“奖金打了她卡里，她请同组吃了顿火锅。
所以接到怡和花园连发坠楼，她第一反应是：又一起被传歪的意外，顶多归到物业疏忽。
“就这些？“她问对面的大妈。
大妈点头：“就这些。小蕊坠的那天，我还看见她在楼道里站着，也不按电梯，就那么站着，过了半分钟，自己下去了。监控你也看了，没推没拉。“
林晚看过监控。两段录像，两个不相干的人，都是走到窗边，翻身下去，动作平得像有人替他们量好了角度。警方归为“个人原因“，可这两人毫无交集：一个退休教师，一个刚毕业的姑娘，连生日都不挨着。她把录像反复拖了三遍，没找出半点人为的痕迹。按她那篇获奖稿的逻辑，这不过是两起凑巧的意外，被人添油加醋传成了鬼楼。可“绳“这个字，卡在她喉咙里，吐不出去。
她抬头看那栋楼。十八层的窗角，太阳斜照，墙皮鼓着一小块，像里头有什么要顶出来。楼很新，外墙贴着亮面的砖，唯独那块鼓包，颜色比别处暗半度。
“你刚才说，“林晚翻开本子，“坠楼前，有个姑娘提过医院里一个疯子？“
大妈想了想：“对，小蕊。她舅舅住青山精神病院，她常去。出事前两天，来吃饭，说'医院里有个疯子，拉住我说我家门口的绳要断了'。我们当她开玩笑。后来她真……“大妈没说完，摆摆手。
“这楼以前是什么地方？“林晚问。
“老厂房改的，前年才盖好，“大妈说，“盖的时候挖出过东西，不清楚啥。“
林晚记上：老地基，前年改建。
绳。林晚笔尖顿了顿。
她不信邪，可“绳“这个字，和她监控里看到的“平着翻身下去“对上了——像被什么牵着，不是跳，是被带下去的。
临走前，隔壁单元一个老太太拉住她：“姑娘，你别写那楼闹鬼。我前天在十八楼等电梯，忽然腿一软，眼前发黑，扶墙才站住。不是我身子差，我天天跳舞的。“
林晚记上：第三起，未遂。
她绕到楼后，仰头找那根“绳“。后墙贴着空调外机和排污管，没什么特别。可她盯着十八层窗角那块鼓包久了，竟觉得那墙皮在一鼓一鼓，像在呼吸。她眨了眨眼，鼓包又平了。
“看多了。“她对自己说，把本子塞进包里。
林晚进了单元门，乘电梯上十八层。门开，走廊安静得反常，声控灯她踩了三脚才亮。她走到靠北那户——小蕊家——门口，墙角那块鼓包正对着这儿。她忽然觉得脚底发飘，像站在一块要翻的板上，胃往上顶。她扶住墙，墙是凉的，凉意顺着掌心爬进胳膊，和陆听后来说的“灰气“一个路数。她忽然懂了，为什么小蕊说“绳要断了“。她不敢多待，转身按电梯，数字跳得比平时慢。她按的一层，键面磨得发亮；十八层的键，反倒新，像是没人敢常碰。
出楼时，风把她采访本吹开一页，正好停在她写“绳“的那行。她合上，手指在封皮上压了压。
林晚回编辑部，先给刑警周野打了个电话。周野是她跑线认识的，说话直：“俩人没交集，监控干净，上头让按意外结。可我干这行十年，没见过摔得这么'齐'的。“林晚挂了电话，把“青山精神病院“写进本子。
当天下午，林晚去了青山精神病院。
消毒水的味比怡和花园冲。小周在护士站拦她：“采访？这边不接待——“
“不是采访病人。“林晚亮记者证，“就问个情况。有个叫陆听的，最近有没有对访客说过'绳'之类的话？“
小周眼神动了下。这名字她现在敏感。昨天下午，陆听对着电视说“绳没系紧，所以人往下掉“，说的就是怡和花园。她当时关了电视，当晦气。
“你问这个干什么？“
“怡和花园两起坠楼，有个目击者说，出事前被你们这的病人提醒过'绳要断了'。“
小周沉默两秒，侧身让了路：“他在活动室。别刺激他。“她顿了顿，“昨天他也对着电视念叨那栋楼，我当胡话。“
林晚点头，往走廊走。走廊里飘着饭菜的馊味和电视机杂音，一间病房传出有人反复念一个数字，另一间有人在笑，笑得没缘由。几个脑袋从门里探出来看她，又缩回去。护工老何跛着脚迎面过来，看见她记者证，没多问，只朝活动室方向偏了下头。
活动室里，陆听蹲在老位置，墙角又画了一圈。这次画到第十二层了，粉笔印叠着昨夜的十一层，像年轮。
林晚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叫陆听？“
他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画圈：“你身上有灰。“
“什么灰？“
“楼灰。你刚从那栋楼来。“他手指点了点她鞋尖，“鞋底沾了，十八层窗角那块墙皮的灰，发青。“
林晚低头看鞋。鞋底确有灰，可她分不清是不是怡和花园的，更分不清什么发不发青。
“你说绳，“她盯着他，“什么绳？“
陆听不答，把粉笔放下，用食指在地上画了条直线，从墙角牵到门边，又从门边牵到窗外方向，悬在半空停住。
“这栋楼，“他说，“后头拉着一根。不是绳子，是气。灰的，缠在十八层窗角，像没人系紧的裤腰绳。人走过去，它一拽，人就下去了。“
林晚后背有点凉。他说得不像胡话，像在描述一根她看不见的晾衣绳。她注意到，陆听说话时，目光不时扫过护士站方向。后来她才知道，他看见小周肩膀上也落着一层薄灰——和怡和花园那栋楼爬出来的，是同一种。
“那是鬼？“
“不是鬼。“陆听摇头，“是漏。楼底下那股东西，从地缝里上来，顺着墙爬，在十八层拐了个弯，聚成个眼。眼一睁，附近的人就跟着晃。你那两个坠楼的，正好住在眼两边；那个老太太，从眼边上过，所以腿软。“
“眼？“
“煞眼。“他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一颗石子，“地底下压着的东西，被楼压醒了，从缝里往外喘。这楼盖在老地基上，地基不平，气就卡在十八层。不是头一回漏了——这片以前就漏过，只是那时候没人住，没人掉。“
林晚还是不信：“你说煞眼，拿什么证明？我又看不见。“
陆听指了指天花板的灯。灯管微闪了一下，像接触不良。“它喘一口，灯就暗一下。你数，从你进门，暗了三回。“林晚抬头，灯管果然又轻轻一颤。她没数过，可回想进来后，灯确实跳了几下。
林晚追问了一句：“以前漏的时候，也死人？“
“死。“陆听说，“那时候是野猫野狗，后来是人。这圈我画的，比你岁数大。“他说得轻巧，像讲别人的事。林晚没接话，把这句话记进本子，本想打问号，笔尖顿了顿，最后画了个小圈。
陆听忽然换了口气，像想起别的事：“你印堂发青，最近睡不好。不是忙，是想一个人。“
林晚一怔。她确实，有阵子没回家看妈了。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眉心，凉的。
林晚想起大妈说的“墙皮鼓着“，想起老太太腿软。她忽然不太确定，自己那篇获奖稿结尾那句话，还站不站得住。
“你能让它停？“
陆听听见这话，眼神清了一瞬——和昨天下午对老何那一瞬一样。清得林晚心里一紧。
“我疯，“他说，“疯子不进门。“
“什么门？“
他不答，低头继续画圈。第十二层外面，他忽然停笔，手指按在圈里那道裂缝上。林晚顺着看，什么也没有，普通的墙。
“你来啦。“陆听对着空墙说。
林晚回头。活动室没人多出来。
“你跟谁说话？“
“长衫的。“陆听指了指墙，“他也在画圈。他说，这楼得有人去现场，才画得准。“顿了顿，又补一句，“这楼的眼，是被人抠开的，不是自己醒的。“
林晚没听懂，只觉得后颈一凉。
林晚觉得自己在跟空气对话。可她想起小蕊说的“绳要断了“，想起监控里平着翻身的两条人影，想起鞋底的灰，想起自己刚拿的奖。
“带我去。“她说。
陆听抬头，咧嘴笑，虎牙缺的那颗更明显：“你不怕我疯？“
“我怕那栋楼还漏。“林晚合上本子，“明天，你跟我去看那根绳。“
走廊尽头，总闸口嗡了一声，轻得像在答应。
陆听站起来，第一次离开墙角，走到窗边，朝临津的楼群看。他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
“那根绳，“他回头，“明天你带我，我给它系回去。“
老何跛着脚从走廊过，看见陆听，停了一下，没说话，点了点头。陆听也点头，手指还在圈上。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灰。她走到护士站，小周在整理病历，抬头看她。
“问到了？“
“问到了。“林晚顿了顿，“他说的，你别全当胡话。“
小周没接，低头继续写。可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个小墨点。
“他昨天说的那栋楼，“小周忽然开口，“今天真出事了？“
林晚点头。小周不再说话。
林晚出了院门，午后的太阳白得晃眼。她回头看三号楼，西北角的窗后，似乎有个身影蹲着，在墙上一下一下，画着什么。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支笔——今早出门急，真没顾上吃早饭，这会儿胃隐隐闹起来。那疯子没说她没吃饭，却说中她印堂发青、睡不好。她以为是冷读，可她确实，有阵子没回家看妈了。
风里又有香灰味。林晚把采访本攥紧，往公交站走。她在站台掏出手机，翻出下午拍的怡和花园。照片里十八层窗角那块鼓包，被阳光一打，竟显出一圈极淡的灰边，像谁用铅笔在楼脸上描了一道。她盯着看了很久，把照片发给了周野，附一句：明天我去现场，带个人。
明天要去那栋楼，看一根别人看不见的绳。
手机震了一下，周野回：你别瞎带人，先跟我说。林晚没回，靠在站牌上。公交车过来，她没上，又一辆，还没上。她忽然分不清，自己是要去现场求证，还是已经信了。
总闸口那声嗡，她走出很远才发觉，一直没散。
林晚把采访本合上，笔帽咔哒一声。怡和花园十八层底下，风里全是水泥灰和香灰混着的味——坠楼的两家都烧了纸，纸灰落了一地，踩上去发脆。两家都贴了封条，黄纸条在风里卷边。
半个月前，她刚凭一篇《揭穿街头算命骗局》拿了季度好稿奖。稿子里她把卦摊老头算的“官非““桃花“逐条拆成话术，结尾写：“所谓玄学，大多是话术加巧合。“见报那天，编辑拍她肩：“小晚这股较真劲，适合跑社会线。“奖金打了她卡里，她请同组吃了顿火锅。
所以接到怡和花园连发坠楼，她第一反应是：又一起被传歪的意外，顶多归到物业疏忽。
“就这些？“她问对面的大妈。
大妈点头：“就这些。小蕊坠的那天，我还看见她在楼道里站着，也不按电梯，就那么站着，过了半分钟，自己下去了。监控你也看了，没推没拉。“
林晚看过监控。两段录像，两个不相干的人，都是走到窗边，翻身下去，动作平得像有人替他们量好了角度。警方归为“个人原因“，可这两人毫无交集：一个退休教师，一个刚毕业的姑娘，连生日都不挨着。她把录像反复拖了三遍，没找出半点人为的痕迹。按她那篇获奖稿的逻辑，这不过是两起凑巧的意外，被人添油加醋传成了鬼楼。可“绳“这个字，卡在她喉咙里，吐不出去。
她抬头看那栋楼。十八层的窗角，太阳斜照，墙皮鼓着一小块，像里头有什么要顶出来。楼很新，外墙贴着亮面的砖，唯独那块鼓包，颜色比别处暗半度。
“你刚才说，“林晚翻开本子，“坠楼前，有个姑娘提过医院里一个疯子？“
大妈想了想：“对，小蕊。她舅舅住青山精神病院，她常去。出事前两天，来吃饭，说'医院里有个疯子，拉住我说我家门口的绳要断了'。我们当她开玩笑。后来她真……“大妈没说完，摆摆手。
“这楼以前是什么地方？“林晚问。
“老厂房改的，前年才盖好，“大妈说，“盖的时候挖出过东西，不清楚啥。“
林晚记上：老地基，前年改建。
绳。林晚笔尖顿了顿。
她不信邪，可“绳“这个字，和她监控里看到的“平着翻身下去“对上了——像被什么牵着，不是跳，是被带下去的。
临走前，隔壁单元一个老太太拉住她：“姑娘，你别写那楼闹鬼。我前天在十八楼等电梯，忽然腿一软，眼前发黑，扶墙才站住。不是我身子差，我天天跳舞的。“
林晚记上：第三起，未遂。
她绕到楼后，仰头找那根“绳“。后墙贴着空调外机和排污管，没什么特别。可她盯着十八层窗角那块鼓包久了，竟觉得那墙皮在一鼓一鼓，像在呼吸。她眨了眨眼，鼓包又平了。
“看多了。“她对自己说，把本子塞进包里。
林晚进了单元门，乘电梯上十八层。门开，走廊安静得反常，声控灯她踩了三脚才亮。她走到靠北那户——小蕊家——门口，墙角那块鼓包正对着这儿。她忽然觉得脚底发飘，像站在一块要翻的板上，胃往上顶。她扶住墙，墙是凉的，凉意顺着掌心爬进胳膊，和陆听后来说的“灰气“一个路数。她忽然懂了，为什么小蕊说“绳要断了“。她不敢多待，转身按电梯，数字跳得比平时慢。她按的一层，键面磨得发亮；十八层的键，反倒新，像是没人敢常碰。
出楼时，风把她采访本吹开一页，正好停在她写“绳“的那行。她合上，手指在封皮上压了压。
林晚回编辑部，先给刑警周野打了个电话。周野是她跑线认识的，说话直：“俩人没交集，监控干净，上头让按意外结。可我干这行十年，没见过摔得这么'齐'的。“林晚挂了电话，把“青山精神病院“写进本子。
当天下午，林晚去了青山精神病院。
消毒水的味比怡和花园冲。小周在护士站拦她：“采访？这边不接待——“
“不是采访病人。“林晚亮记者证，“就问个情况。有个叫陆听的，最近有没有对访客说过'绳'之类的话？“
小周眼神动了下。这名字她现在敏感。昨天下午，陆听对着电视说“绳没系紧，所以人往下掉“，说的就是怡和花园。她当时关了电视，当晦气。
“你问这个干什么？“
“怡和花园两起坠楼，有个目击者说，出事前被你们这的病人提醒过'绳要断了'。“
小周沉默两秒，侧身让了路：“他在活动室。别刺激他。“她顿了顿，“昨天他也对着电视念叨那栋楼，我当胡话。“
林晚点头，往走廊走。走廊里飘着饭菜的馊味和电视机杂音，一间病房传出有人反复念一个数字，另一间有人在笑，笑得没缘由。几个脑袋从门里探出来看她，又缩回去。护工老何跛着脚迎面过来，看见她记者证，没多问，只朝活动室方向偏了下头。
活动室里，陆听蹲在老位置，墙角又画了一圈。这次画到第十二层了，粉笔印叠着昨夜的十一层，像年轮。
林晚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叫陆听？“
他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画圈：“你身上有灰。“
“什么灰？“
“楼灰。你刚从那栋楼来。“他手指点了点她鞋尖，“鞋底沾了，十八层窗角那块墙皮的灰，发青。“
林晚低头看鞋。鞋底确有灰，可她分不清是不是怡和花园的，更分不清什么发不发青。
“你说绳，“她盯着他，“什么绳？“
陆听不答，把粉笔放下，用食指在地上画了条直线，从墙角牵到门边，又从门边牵到窗外方向，悬在半空停住。
“这栋楼，“他说，“后头拉着一根。不是绳子，是气。灰的，缠在十八层窗角，像没人系紧的裤腰绳。人走过去，它一拽，人就下去了。“
林晚后背有点凉。他说得不像胡话，像在描述一根她看不见的晾衣绳。她注意到，陆听说话时，目光不时扫过护士站方向。后来她才知道，他看见小周肩膀上也落着一层薄灰——和怡和花园那栋楼爬出来的，是同一种。
“那是鬼？“
“不是鬼。“陆听摇头，“是漏。楼底下那股东西，从地缝里上来，顺着墙爬，在十八层拐了个弯，聚成个眼。眼一睁，附近的人就跟着晃。你那两个坠楼的，正好住在眼两边；那个老太太，从眼边上过，所以腿软。“
“眼？“
“煞眼。“他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一颗石子，“地底下压着的东西，被楼压醒了，从缝里往外喘。这楼盖在老地基上，地基不平，气就卡在十八层。不是头一回漏了——这片以前就漏过，只是那时候没人住，没人掉。“
林晚还是不信：“你说煞眼，拿什么证明？我又看不见。“
陆听指了指天花板的灯。灯管微闪了一下，像接触不良。“它喘一口，灯就暗一下。你数，从你进门，暗了三回。“林晚抬头，灯管果然又轻轻一颤。她没数过，可回想进来后，灯确实跳了几下。
林晚追问了一句：“以前漏的时候，也死人？“
“死。“陆听说，“那时候是野猫野狗，后来是人。这圈我画的，比你岁数大。“他说得轻巧，像讲别人的事。林晚没接话，把这句话记进本子，本想打问号，笔尖顿了顿，最后画了个小圈。
陆听忽然换了口气，像想起别的事：“你印堂发青，最近睡不好。不是忙，是想一个人。“
林晚一怔。她确实，有阵子没回家看妈了。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眉心，凉的。
林晚想起大妈说的“墙皮鼓着“，想起老太太腿软。她忽然不太确定，自己那篇获奖稿结尾那句话，还站不站得住。
“你能让它停？“
陆听听见这话，眼神清了一瞬——和昨天下午对老何那一瞬一样。清得林晚心里一紧。
“我疯，“他说，“疯子不进门。“
“什么门？“
他不答，低头继续画圈。第十二层外面，他忽然停笔，手指按在圈里那道裂缝上。林晚顺着看，什么也没有，普通的墙。
“你来啦。“陆听对着空墙说。
林晚回头。活动室没人多出来。
“你跟谁说话？“
“长衫的。“陆听指了指墙，“他也在画圈。他说，这楼得有人去现场，才画得准。“顿了顿，又补一句，“这楼的眼，是被人抠开的，不是自己醒的。“
林晚没听懂，只觉得后颈一凉。
林晚觉得自己在跟空气对话。可她想起小蕊说的“绳要断了“，想起监控里平着翻身的两条人影，想起鞋底的灰，想起自己刚拿的奖。
“带我去。“她说。
陆听抬头，咧嘴笑，虎牙缺的那颗更明显：“你不怕我疯？“
“我怕那栋楼还漏。“林晚合上本子，“明天，你跟我去看那根绳。“
走廊尽头，总闸口嗡了一声，轻得像在答应。
陆听站起来，第一次离开墙角，走到窗边，朝临津的楼群看。他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
“那根绳，“他回头，“明天你带我，我给它系回去。“
老何跛着脚从走廊过，看见陆听，停了一下，没说话，点了点头。陆听也点头，手指还在圈上。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灰。她走到护士站，小周在整理病历，抬头看她。
“问到了？“
“问到了。“林晚顿了顿，“他说的，你别全当胡话。“
小周没接，低头继续写。可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个小墨点。
“他昨天说的那栋楼，“小周忽然开口，“今天真出事了？“
林晚点头。小周不再说话。
林晚出了院门，午后的太阳白得晃眼。她回头看三号楼，西北角的窗后，似乎有个身影蹲着，在墙上一下一下，画着什么。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支笔——今早出门急，真没顾上吃早饭，这会儿胃隐隐闹起来。那疯子没说她没吃饭，却说中她印堂发青、睡不好。她以为是冷读，可她确实，有阵子没回家看妈了。
风里又有香灰味。林晚把采访本攥紧，往公交站走。她在站台掏出手机，翻出下午拍的怡和花园。照片里十八层窗角那块鼓包，被阳光一打，竟显出一圈极淡的灰边，像谁用铅笔在楼脸上描了一道。她盯着看了很久，把照片发给了周野，附一句：明天我去现场，带个人。
明天要去那栋楼，看一根别人看不见的绳。
手机震了一下，周野回：你别瞎带人，先跟我说。林晚没回，靠在站牌上。公交车过来，她没上，又一辆，还没上。她忽然分不清，自己是要去现场求证，还是已经信了。
总闸口那声嗡，她走出很远才发觉，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