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墙角的圈
青山精神病院的三号楼，下午三点半，活动室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
陆听蹲在墙角，拿半截粉笔在米黄瓷砖上画圈。他画得很认真，一笔接一笔，圈套圈，像往静水里扔了颗石子，涟漪一层层漾开。
进来三年，没几个人记得他本名。护士喊“陆听“，病友喊“陆半仙“，护工背后喊“那个疯子“。他都不在意。名字是给要找你的人用的，没人找他，名字就空着。
三号楼盖在老义庄的地基上。这是他来了才慢慢知道的——不是谁告诉的，是他头回看见墙缝渗黑水那天，水底的脸穿着旧式褂衫，不是现在的样式。地基底下压着东西，压了很久，压得不平。
“陆听，起来走两圈。“护士小周端着药盘喊。
他不理。粉笔断了，他低头从裤兜里摸出半根别人扔的，接着画。圈已经画到第七层，最外那圈压着墙根起皮的踢脚线，白粉末落进地砖缝里。
对面沙发上，胖墩墩的病友“计算器“在数药片，一粒一粒摆成方阵。“一四得四，二四得八——“
“你那是乘法。“陆听忽然抬头，咧嘴笑，虎牙缺了一颗，“那是死人排的队。“
计算器愣了下，把药片拢进手心：“你又犯病了。“
陆听不恼。他手指在圈里点了点，指甲盖沾了白灰：“队排到门口了，今天有人要摔。“
小周翻个白眼，把药片塞计算器嘴里：“少跟他学，神经病带坏神经病。“她转到陆听跟前，药杯递过去，“喝了。“
陆听盯着手里的白色药片，没动。他其实不怎么“发病“——至少病历上是这么写的。可他总说看见些东西，说走廊尽头那盏总坏的总闸口，半夜会渗出黑水，黑水里泡着人脸。头一回说，被绑了三天；说多了，大家就当他胡吣，懒得理。
药片他含进嘴里，腮帮鼓一下，趁小周转身，吐在手心，塞进裤腰后头。这动作他熟，像有些人藏烟。
三号楼的活动室，陆听是个怪里怪气的吉祥物。新来的病人怕他，老住户拿他解闷。“大圣“就是其中一个。大圣姓孙，当年在工地上被人叫大圣叫顺了嘴，进来也没改。他爱显摆兜里那包藏起来的烟，明着交了，暗里还掖半包。
“陆半仙“这名号是去年冬天叫开的。那回供暖停了，他蹲在锅炉房门口说“管子让东西堵了“，维修工拆开，里头真缠着一团发黑的发丝，不知哪年哪月进去的。从那以后，新来的病人怕他，老住户拿他解闷，也拿他当个不太灵的签。
这会儿大圣溜到陆听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陆半仙，给我算算，我那半包藏哪儿了，护士翻不出来不？“
陆听没看他，继续描圈：“藏不住的。你塞花盆土里，土是湿的，味往上冒，狗都能闻见。“
大圣脸一垮。下午四点查房，小周果然端着花盆去阳台倒土，半包烟见了光。大圣被罚抄守则十遍，骂骂咧咧经过陆听身边，踢了下他鞋尖：“你小子真邪门。“
陆听把鞋尖缩回来，没接话。他不是邪门。他只是有时候，眼睛比别人多开了一道缝。
粉笔圈画到第九层的时候，他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后脑勺那块空了的地方，像有人拿钥匙捅了下生锈的锁。走廊尽头，总闸口那儿，黑水又渗出来了，比往常稠。
陆听站起来。膝盖咔一声。他光脚踩在凉瓷砖上，朝门口走。
“你干啥去？“小周回头。
“那边，“他指走廊，“漏了。“
“漏什么漏，总闸又跳闸了你少添乱。“小周去拽他，没拽住。他瘦，泥鳅似的滑出去。
走廊很长。顶灯坏了一盏，中间那段发灰，像被什么东西含在嘴里。陆听走到那盏坏灯底下，停住。黑水从墙缝里漫出来，贴着地皮爬，凉气扑他脚踝。水里浮着几张脸，嘴一张一合，不出声，像一群想说话又被按回水里的鱼。
他蹲下，伸手按进黑水里。手背一阵刺，像摸了冰碴。
“别碰——“身后有人喊。
是护工老何，端着一摞脏床单过来，见陆听蹲地上戳墙缝，皱眉：“你又搞什么名堂？“
陆听抬头。那一瞬他眼神忽然清了，清得老何愣了一下。那种清不是病人该有的，倒像谁把蒙在他脸上的布掀开了一角。
“何叔，“他说，声音平，“你待会儿下楼梯，扶稳栏杆。“
“少咒我。“老何绕过他，往楼梯口去。
陆听盯着他背影，补一句：“第三级，那块砖松。“
老何没回头，骂了句什么，脚步声拐下楼去。
陆听站起来，脚踝还凉。他看那摊黑水，水里的脸散了，只剩一圈淡灰的印子，像谁用湿抹布擦过墙。他弯腰，用鞋底把印子蹭花，转身回活动室。
电视机开着，声音闷，放本地午间新闻。他走回去，重新蹲墙角，把第九层圈描了一遍。粉笔灰沾了满手。他忽然觉得那圈不只是在地上——圈里立着一道缝，灰白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像谁把墙纸撕开了一角。
他伸手去够。
“陆听！“小周尖叫。
他手缩回。电视里换了画面：城西怡和花园，连发两起坠楼，死者无交集，监控里都是自己走过去的，没推没拉。记者站楼下仰拍，说着“疑似意外，警方介入“。
陆听盯着屏幕里那栋楼。楼后头，他看见一道灰气，缠在十八层的窗角，像一根没系紧的绳。
“绳没系紧，“他喃喃，“所以人往下掉。“
小周把电视关了：“别看了，晦气。“
楼梯口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老何的骂声，比刚才高了八度。小周跑出去。陆听没动，继续描他的圈。第十层画完，他听见老何在嚷“这破砖怎么松了“，听见小周惊呼，听见有人扶老何起来，说没事就是崴了脚。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小周扶着老何从走廊回来，经过陆听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她低头看他，那眼神跟平常不一样，像是头回正眼看他。
“你……“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扶着老何走了。
计算器凑过来：“她信了。“
“没信。“陆听说，“就是愣了一下。“
可陆听自己知道，小周想起事了。上个月他念叨“食堂汤里泡着不干净的东西“，第二天半层楼拉肚子，查出来是备菜间进了耗子。那回小周也这么愣过一下，转头就当他碰巧说对。
墙角的圈里，那道灰白的缝还在。陆听凑近，眯眼往里看。缝后面不是墙，是一条往下走的石阶，石阶两边点着灯，灯影里站着个穿长衫的人，背对他，看不见脸。那人脚下也画着圈，圈的颜色比陆听画的重，灰里泛青，像浸过水。
陆听张嘴。那人不回头，只抬了抬手，像在叫他过去。
粉笔从指间滚落。他眨了下眼，缝没了，又是普普通通一面起皮的墙。
陆听站起来，走到窗边。三号楼在院墙西北角，窗正对着临津的楼群。夕光里，他看见楼与楼之间拉着灰白的线，像谁在天上晾了一片渔网。有些地方线断了，垂下来，拖在楼缝里，那底下走路的人就慢，脸就灰。一根线正从地底钻出来，贴着墙根往走廊爬——就是刚才那摊黑水的来路。最亮的那栋新楼，线在它脚底下断成两截，像被人拿剪刀铰过，断口冒着细细的灰。
他伸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凉，线却更凉，凉意顺着指尖爬进胳膊。他收回手，玻璃上多了个湿指印，像一只睁开的眼。
“你画啥呢？“计算器问。
“门。“
“门后头啥？“
“一个，记性不好的人。“
他靠着墙坐下，把那半截断粉笔攥在手心。窗外夕光斜进来，照着他脚边第九层、第十层圈，纹丝不乱。电视关了，走廊灯修好了一盏，总闸口那股凉气退了，暂时。
但陆听知道，它还会来。漏水的地方，总得有人守着。
晚饭后查房，李医生拿着病历夹站在他床前。他先翻到第一页，停了停——那是三年前的入院记录，诊断栏写着“自述能看见常人不能见之物“。又翻到最新一页，念：“陆听，男，二十六岁，持续性幻觉，伴言语紊乱，自知力缺失。“笔尖顿了顿，“今天又说什么了？“
小周在旁边答：“老样子，说走廊漏黑水，还咒老何摔跤。“
“老何摔了？“
“崴了脚，砖松。巧了。“
李医生“嗯“一声，在病历上写：幻觉内容与日常环境固着，建议维持原方案。他合上夹子，看一眼陆听。陆听正仰着脸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水渍像只歪脖子的鸟。
“陆听，你看见的，都是假的。“李医生说，语气不算坏，像在劝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陆听没回头。他看见李医生肩膀上落了一片灰，灰很薄，薄得只有他能看见，像一层将落未落的雪。
“假的。“李医生又说了一次，走了。
小周没立刻走。她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手，想起上个月那碗汤。她当时也当陆听碰巧说对，现在回想，他说的不是“汤坏了“，是“汤里泡着不干净的东西“——那种说法，不像随口胡吣。她摇摇头，把病历夹抱紧，带上了门。
夜里的三号楼比白天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在慢慢凉下去。陆听把被角拉到下巴，闭上眼，墙角的圈还在眼皮底下转，第十层外面，那道缝又裂开一条细线。
门后的长衫人，好像换了个姿势。
那人低着头，在石阶上画什么，手指点一点，点一点，和陆听画圈的动作一个样。画完了，他停手，侧过半边脸。灯光太偏，脸仍看不清，只看见下颌一道浅淡的疤，像被什么划过。
陆听伸手去碰那道疤。
缝合上了。
他没有害怕。漏水的地方，总得有人守着——这句话不是他想出来的，是有人在他很小的时候，蹲在墙角，一边画圈一边说的。说这话的人穿长衫，背对着他，手里也攥着半截粉笔，下颌有一道浅淡的疤。
可那人叫什么，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总闸口又嗡了一声，比白天沉，像什么东西在睡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墙里。陆听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凉，贴着额角。他在黑暗里，用食指一点一点，把那个圈又画了一遍。
这次，画到第十一层。
窗外，临津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楼群之间的灰线被灯光盖住，可陆听闭着眼也看得见，它们还在，断的断，垂的垂，等着有人去接。
“漏水的地方，“他在被子里嘟囔，“总得有人守着。“
声音很小。走廊尽头的总闸口，像是应了一声。
青山精神病院的三号楼，下午三点半，活动室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
陆听蹲在墙角，拿半截粉笔在米黄瓷砖上画圈。他画得很认真，一笔接一笔，圈套圈，像往静水里扔了颗石子，涟漪一层层漾开。
进来三年，没几个人记得他本名。护士喊“陆听“，病友喊“陆半仙“，护工背后喊“那个疯子“。他都不在意。名字是给要找你的人用的，没人找他，名字就空着。
三号楼盖在老义庄的地基上。这是他来了才慢慢知道的——不是谁告诉的，是他头回看见墙缝渗黑水那天，水底的脸穿着旧式褂衫，不是现在的样式。地基底下压着东西，压了很久，压得不平。
“陆听，起来走两圈。“护士小周端着药盘喊。
他不理。粉笔断了，他低头从裤兜里摸出半根别人扔的，接着画。圈已经画到第七层，最外那圈压着墙根起皮的踢脚线，白粉末落进地砖缝里。
对面沙发上，胖墩墩的病友“计算器“在数药片，一粒一粒摆成方阵。“一四得四，二四得八——“
“你那是乘法。“陆听忽然抬头，咧嘴笑，虎牙缺了一颗，“那是死人排的队。“
计算器愣了下，把药片拢进手心：“你又犯病了。“
陆听不恼。他手指在圈里点了点，指甲盖沾了白灰：“队排到门口了，今天有人要摔。“
小周翻个白眼，把药片塞计算器嘴里：“少跟他学，神经病带坏神经病。“她转到陆听跟前，药杯递过去，“喝了。“
陆听盯着手里的白色药片，没动。他其实不怎么“发病“——至少病历上是这么写的。可他总说看见些东西，说走廊尽头那盏总坏的总闸口，半夜会渗出黑水，黑水里泡着人脸。头一回说，被绑了三天；说多了，大家就当他胡吣，懒得理。
药片他含进嘴里，腮帮鼓一下，趁小周转身，吐在手心，塞进裤腰后头。这动作他熟，像有些人藏烟。
三号楼的活动室，陆听是个怪里怪气的吉祥物。新来的病人怕他，老住户拿他解闷。“大圣“就是其中一个。大圣姓孙，当年在工地上被人叫大圣叫顺了嘴，进来也没改。他爱显摆兜里那包藏起来的烟，明着交了，暗里还掖半包。
“陆半仙“这名号是去年冬天叫开的。那回供暖停了，他蹲在锅炉房门口说“管子让东西堵了“，维修工拆开，里头真缠着一团发黑的发丝，不知哪年哪月进去的。从那以后，新来的病人怕他，老住户拿他解闷，也拿他当个不太灵的签。
这会儿大圣溜到陆听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陆半仙，给我算算，我那半包藏哪儿了，护士翻不出来不？“
陆听没看他，继续描圈：“藏不住的。你塞花盆土里，土是湿的，味往上冒，狗都能闻见。“
大圣脸一垮。下午四点查房，小周果然端着花盆去阳台倒土，半包烟见了光。大圣被罚抄守则十遍，骂骂咧咧经过陆听身边，踢了下他鞋尖：“你小子真邪门。“
陆听把鞋尖缩回来，没接话。他不是邪门。他只是有时候，眼睛比别人多开了一道缝。
粉笔圈画到第九层的时候，他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后脑勺那块空了的地方，像有人拿钥匙捅了下生锈的锁。走廊尽头，总闸口那儿，黑水又渗出来了，比往常稠。
陆听站起来。膝盖咔一声。他光脚踩在凉瓷砖上，朝门口走。
“你干啥去？“小周回头。
“那边，“他指走廊，“漏了。“
“漏什么漏，总闸又跳闸了你少添乱。“小周去拽他，没拽住。他瘦，泥鳅似的滑出去。
走廊很长。顶灯坏了一盏，中间那段发灰，像被什么东西含在嘴里。陆听走到那盏坏灯底下，停住。黑水从墙缝里漫出来，贴着地皮爬，凉气扑他脚踝。水里浮着几张脸，嘴一张一合，不出声，像一群想说话又被按回水里的鱼。
他蹲下，伸手按进黑水里。手背一阵刺，像摸了冰碴。
“别碰——“身后有人喊。
是护工老何，端着一摞脏床单过来，见陆听蹲地上戳墙缝，皱眉：“你又搞什么名堂？“
陆听抬头。那一瞬他眼神忽然清了，清得老何愣了一下。那种清不是病人该有的，倒像谁把蒙在他脸上的布掀开了一角。
“何叔，“他说，声音平，“你待会儿下楼梯，扶稳栏杆。“
“少咒我。“老何绕过他，往楼梯口去。
陆听盯着他背影，补一句：“第三级，那块砖松。“
老何没回头，骂了句什么，脚步声拐下楼去。
陆听站起来，脚踝还凉。他看那摊黑水，水里的脸散了，只剩一圈淡灰的印子，像谁用湿抹布擦过墙。他弯腰，用鞋底把印子蹭花，转身回活动室。
电视机开着，声音闷，放本地午间新闻。他走回去，重新蹲墙角，把第九层圈描了一遍。粉笔灰沾了满手。他忽然觉得那圈不只是在地上——圈里立着一道缝，灰白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像谁把墙纸撕开了一角。
他伸手去够。
“陆听！“小周尖叫。
他手缩回。电视里换了画面：城西怡和花园，连发两起坠楼，死者无交集，监控里都是自己走过去的，没推没拉。记者站楼下仰拍，说着“疑似意外，警方介入“。
陆听盯着屏幕里那栋楼。楼后头，他看见一道灰气，缠在十八层的窗角，像一根没系紧的绳。
“绳没系紧，“他喃喃，“所以人往下掉。“
小周把电视关了：“别看了，晦气。“
楼梯口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老何的骂声，比刚才高了八度。小周跑出去。陆听没动，继续描他的圈。第十层画完，他听见老何在嚷“这破砖怎么松了“，听见小周惊呼，听见有人扶老何起来，说没事就是崴了脚。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小周扶着老何从走廊回来，经过陆听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她低头看他，那眼神跟平常不一样，像是头回正眼看他。
“你……“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扶着老何走了。
计算器凑过来：“她信了。“
“没信。“陆听说，“就是愣了一下。“
可陆听自己知道，小周想起事了。上个月他念叨“食堂汤里泡着不干净的东西“，第二天半层楼拉肚子，查出来是备菜间进了耗子。那回小周也这么愣过一下，转头就当他碰巧说对。
墙角的圈里，那道灰白的缝还在。陆听凑近，眯眼往里看。缝后面不是墙，是一条往下走的石阶，石阶两边点着灯，灯影里站着个穿长衫的人，背对他，看不见脸。那人脚下也画着圈，圈的颜色比陆听画的重，灰里泛青，像浸过水。
陆听张嘴。那人不回头，只抬了抬手，像在叫他过去。
粉笔从指间滚落。他眨了下眼，缝没了，又是普普通通一面起皮的墙。
陆听站起来，走到窗边。三号楼在院墙西北角，窗正对着临津的楼群。夕光里，他看见楼与楼之间拉着灰白的线，像谁在天上晾了一片渔网。有些地方线断了，垂下来，拖在楼缝里，那底下走路的人就慢，脸就灰。一根线正从地底钻出来，贴着墙根往走廊爬——就是刚才那摊黑水的来路。最亮的那栋新楼，线在它脚底下断成两截，像被人拿剪刀铰过，断口冒着细细的灰。
他伸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凉，线却更凉，凉意顺着指尖爬进胳膊。他收回手，玻璃上多了个湿指印，像一只睁开的眼。
“你画啥呢？“计算器问。
“门。“
“门后头啥？“
“一个，记性不好的人。“
他靠着墙坐下，把那半截断粉笔攥在手心。窗外夕光斜进来，照着他脚边第九层、第十层圈，纹丝不乱。电视关了，走廊灯修好了一盏，总闸口那股凉气退了，暂时。
但陆听知道，它还会来。漏水的地方，总得有人守着。
晚饭后查房，李医生拿着病历夹站在他床前。他先翻到第一页，停了停——那是三年前的入院记录，诊断栏写着“自述能看见常人不能见之物“。又翻到最新一页，念：“陆听，男，二十六岁，持续性幻觉，伴言语紊乱，自知力缺失。“笔尖顿了顿，“今天又说什么了？“
小周在旁边答：“老样子，说走廊漏黑水，还咒老何摔跤。“
“老何摔了？“
“崴了脚，砖松。巧了。“
李医生“嗯“一声，在病历上写：幻觉内容与日常环境固着，建议维持原方案。他合上夹子，看一眼陆听。陆听正仰着脸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水渍像只歪脖子的鸟。
“陆听，你看见的，都是假的。“李医生说，语气不算坏，像在劝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陆听没回头。他看见李医生肩膀上落了一片灰，灰很薄，薄得只有他能看见，像一层将落未落的雪。
“假的。“李医生又说了一次，走了。
小周没立刻走。她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手，想起上个月那碗汤。她当时也当陆听碰巧说对，现在回想，他说的不是“汤坏了“，是“汤里泡着不干净的东西“——那种说法，不像随口胡吣。她摇摇头，把病历夹抱紧，带上了门。
夜里的三号楼比白天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在慢慢凉下去。陆听把被角拉到下巴，闭上眼，墙角的圈还在眼皮底下转，第十层外面，那道缝又裂开一条细线。
门后的长衫人，好像换了个姿势。
那人低着头，在石阶上画什么，手指点一点，点一点，和陆听画圈的动作一个样。画完了，他停手，侧过半边脸。灯光太偏，脸仍看不清，只看见下颌一道浅淡的疤，像被什么划过。
陆听伸手去碰那道疤。
缝合上了。
他没有害怕。漏水的地方，总得有人守着——这句话不是他想出来的，是有人在他很小的时候，蹲在墙角，一边画圈一边说的。说这话的人穿长衫，背对着他，手里也攥着半截粉笔，下颌有一道浅淡的疤。
可那人叫什么，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总闸口又嗡了一声，比白天沉，像什么东西在睡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墙里。陆听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凉，贴着额角。他在黑暗里，用食指一点一点，把那个圈又画了一遍。
这次，画到第十一层。
窗外，临津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楼群之间的灰线被灯光盖住，可陆听闭着眼也看得见，它们还在，断的断，垂的垂，等着有人去接。
“漏水的地方，“他在被子里嘟囔，“总得有人守着。“
声音很小。走廊尽头的总闸口，像是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