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刚蒙蒙亮，卦摊后屋的灯还亮着。
陆听坐在床沿，低头看自己的手。昨夜梦里，那只手在被单上画到了第十圈，收了口，一个完整的、带尾的圈。他记得那种顺——像水归渠，一气到底。
他试着现在画。
指尖在膝头虚划。第一圈，稳。第二圈，稳。第三圈，第四圈……到第七圈，手指忽然一滞，像撞上一道看不见的坎。他咬了咬牙，想往下续，太阳穴却“嗡“地一刺，眼皮发沉。第七圈停在半途，收不了尾。
和昨晚梦里不一样。梦里的顺，醒来就断了。
老陈端着粥进来，看见他手指悬在半空，懂了：“梦里画的，醒不来？“
陆听“嗯“了一声，把手指蜷回去。腕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总觉得，它比昨夜烫了一点。
“哑婆走前留的话，“林晚从外头掀帘进来，把采访本摊在桌上，“我昨夜反复琢磨——'法子在观星台。盲老守着。'她说的观星台，不是比喻。“
老陈粥碗一顿：“观星台？临津还有观星台？“
“有。“林晚划开手机，调出一张老地图的扫描件，“北郊孤山，民国时候建的天文所，叫'孤山观星台'。建国后废了，山也荒着。近年的规划图上，那片划进了沈氏'观澜府'二期——但二期还没动，地还是荒的。“
她把地图转给两人看。孤山在城北偏西，正卡在城北断脉和城西余脉之间，像一根脉上鼓起的节。
陆听眯眼看了那位置，手指无意识在桌沿一点：“那山……是'望口'。“
“望口？“
“余脉的气，从地底往上涌，到山顶散开。古人挑山顶看气，就是因为这儿气最清。“他顿了顿，像在听什么，“这山没被人铰过。临津剩下的脉，就它能'看'见全城。“
老陈和林晚对视一眼。山没被铰，沈崇却把二期圈了——这地方，从一开始就在沈崇的网里，只是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去。“老陈把粥碗放下，“趁他没动那山，把法子问出来。“
---
公交转郊线中巴，再走两里碎石路，才到孤山脚。
山不大，树却密，石阶缝里长着野草。林晚一路拍照片发周野——刑警那边上个星期就留意到观星台地块频繁有沈氏的人进出，只是没由头立案。周野回：“山上小心，沈氏的保安队不是吃素的。“
陆听走在最前，不说话，只偶尔伸手按一按路边的石或树。每按一下，他眉头就松一分。
“你按什么？“林晚问。
“山在喘。“他说，“很慢，像睡着。它认得有人来摸它。“
林晚没接话。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太会反驳这种话了。怡和花园的灯不闪了，城北工地那团黑气她亲眼见过——“山在喘“听起来疯，可这阵子，疯话比她的稿子准。
老陈在后面插了句：“临津老辈管这山叫'瞎眼星官的山'。说山顶住着个瞎子，能隔着整座山，看见谁家要出事。我年轻时候当它是吓小娃的瞎话。“他顿了顿，“如今想，瞎话里多半裹着真事。哑婆认得他，说明他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半山腰有座塌了半边的石亭，亭后一道锈铁门，门后便是观星台旧址。院子里荒草齐腰，正中一座圆顶建筑，穹顶破了个洞，漏进天光。
圆顶底下，一个瞎眼老者盘腿坐在地上。他面前摊着一张极大的旧绢，绢上画满星辰与山川的连线，墨色泛黄，却一笔不乱。他手里抚着一架小小的铜制观星简，筒口对着穹顶的破洞，像在“看“那片天。
听见脚步，他没回头，只说：“山南来的三个人。一个记者，一个摆摊的，一个——画圈的。“
林晚一怔。他们从山南上来，他看不见，却说得分毫不差。
老陈上前一步，拱手：“陈九，临津摆卦摊的。这位是陆听。我们来寻'法子'。“
老者这才缓缓转脸。他眼是浊白的，可目光落处，陆听腕上那道旧疤，像被什么点了一下——老者手指停了。
“袁天阔的圈。“他吐出五个字，不是问。
陆听不明所以，只把手腕往回缩了缩。
“不躲。“老者忽然笑了，笑里带点苍凉，“这疤，我四十年前在另一双手腕上见过。那时候，他站在这观星台顶，手把手教我怎么'望'一座城的气。后来他镇龙，魂散了，我以为这圈断了。“他指尖在绢上点了点，“原来转到你身上。“
林晚和老陈同时屏息。盲老，是袁天阔当年的传过法的人。
“您守这儿，就是为了等他？“林晚问。
“守的是法子，不是人。“盲老把观星简放下，“袁天阔镇龙，留了后手——镇龙大阵的'重启之钥'，不在书里，在这观星台的'望气之位'里。他算到有一天阵会被人铰断，所以把法子，刻进了这山、这台、这绢。谁能'望'见全城的气脉，谁就能把阵重启。“
他看向陆听：“你梦里能画完收尾圈，是因为梦里没人拦你。醒来画不全，是因为有人在你脑子里落了道闸。可你记不起来，不代表你使不出来。“
“什么意思？“陆听问。
“别去抢前世的法。“盲老说得慢，每个字都沉，“你越想'记起袁天阔是谁'，那道闸越死，你的身子越撑不住。袁天阔的阵，是袁天阔的。你不是他——你是陆听。你要做的，不是变成他，是借这观星台的望气之位，把整座城的气脉'看'进你自己的身子，再用你自己的圈，去系。“
他指了指陆听的手指：“你画圈的手，是今生的。圈套圈的法，你梦里已经会了。差的那一步，不是记起，是'望见全图'。“
陆听低头看自己的手。第一次，他没去想“我是谁“，只想着“我画“。
---
盲老让陆听闭眼，蹲到圆顶中央那块磨得发亮的石板上。
“伸手，摸地。“
石板是凉的。陆听掌心贴上去，指腹蹭到几道极浅的刻痕——不是乱刻的，是一圈套一圈的纹，和他墙角画的一模一样，只是大上十倍，深嵌进石头。
他手指顺着纹路走。第一圈，第二圈……走到第七圈，石板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像地底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眼前一黑，不是晕。是另一幅画面，凭空铺开——
孤山山顶，民国年间。一个灰袍人站在他此刻站的位置，正弯腰，把最后一圈阵纹刻进石板。旁边立着个少年，正是年轻时瞎了眼的盲老。灰袍人回头，对少年说：“望气不在眼，在骨头。你眼瞎了，反倒看得清。“
灰袍人腕上，一道旧疤，圈形，和陆听的一模一样。
画面碎。陆听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坐在石板上，手还按着地，指节发白。
“你摸到了。“盲老在他身旁，声音很轻，“这阵纹，是他留的'种子'。你前世亲手刻的。今生的你，摸着自己的旧手艺，不该陌生。“
陆听没说话。他第一次觉得，那道闸后面，不是一片空白，是自己的手。
老陈蹲到石板边，手指跟着那几道刻痕描了一遍。描到第七圈，他手停了——这纹路，和他四十年前在河边见过的、那个人救他时地上亮起的圈，是一个画法。喉头动了动，他没说破，只把陆听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
盲老让陆听闭眼前，先指了指脚下：“孤山是临津地脉的总望口。全城的气，从地底汇到这儿，再往四面分。所以民国那帮人挑这儿建台——站在这顶上，能一眼看全城的气往哪走、哪儿断了。袁天阔留法子挑这儿，不是凑巧。“
他说完，才让陆听蹲到圆顶中央那块磨得发亮的石板上。
“伸手，摸地。“
“今夜云薄，气清。“他让陆听站到露台正中，背对全城，“闭眼。别看山，看山底下的'线'。你早上说这山是望口——现在，它就是你的眼。“
陆听闭眼。风从城北吹来，带着点香灰味。
起初是一片黑。然后，黑里浮起一条条灰线——细的，从地底钻出来，往四面爬；粗的，从城北、城东、城西几个点，往外辐射。他“看“见了：怡和花园那根、城北主脉那根、城东老轧钢厂那根……还有更早的，玄景经手过的七处老厂房，一根根，全连在一张网上。
那张网，灰蒙蒙，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临津罩在底下。网的线在收拢，往中心汇——中心是沈氏顶层的那半截粉笔。
陆听浑身发冷。他以前只“看“见一根一根断的绳。今夜，他第一次“看“见了，有人用这些断绳，编成了一口罩住全城的锅。
“沈崇……“他喃喃，“他要的不是一根脉。是整口锅。“
盲老在旁点头：“断龙计划。铰断全城主脉，把气收进他一个人的局里。你前世镇的是龙，他今生的局，是要把龙，关进他的锅。“
露台上的风忽然一滞。
陆听“看“见的那张网，猛地一颤——像有人从网的那头，隔空按了一把。他太阳穴“嗡“地一刺，比晨起那次狠，眼前黑线瞬间碎成乱麻。他闷哼一声，膝下一软。
盲老脸色一变，抬手在露台地面一拍。那张铺在屋里的旧绢无风自动，星点连成的线亮了一瞬，像一层淡薄的罩，把陆听裹住。网那头的力道被弹开，陆听喘过一口气。
“他察觉了。“盲老收回手，掌心微微发抖，“有人在沈氏那边，隔空压你的闸。你一来观星台，他就'看'见了。“
林晚攥紧手机：“周野说沈氏保安队往孤山来了。“
盲老望向山道的方向，浊白的眼珠里映着最后一丝天光：“来得快。看来，沈崇也一直在等有人上这山。“
他转头，认真地看陆听：“法子你摸到了。但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镇龙大阵要重启，不是你一个人画圈就成。当年袁天阔布阵，是师徒三人同手。如今这阵要七处断点同时系，你一人之力，系得住一根，系不住七根。“
他顿了顿：“你前世另两个徒弟，今生还在世上。一个，或许已经近了；另一个，还藏在人堆里。你要重启大阵，得先找回他们。“
陆听怔住。师门另两徒，今生还在。
盲老不再多说，只把那架小观星简塞进陆听手里：“带着。它认得望气之位。哪天你'望'见了那两个人，它会亮。“
他停了停，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一句：“还有——你梦里能画完收尾圈，不是碰巧。他压你闸的时候，你脑子里那道缝反而被挤开了，梦不归他管，所以你在梦里比醒着自由。他要你醒不来，可梦，是他够不着的地方。“
陆听握紧观星简。原来那道闸，也有缝。
山下，车灯的光柱刺破暮色，顺着石阶，一道道往上爬。
老陈把陆听往身后一护：“走。从后山下去。“
林晚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破圆顶。风里的香灰味更浓了。总闸口那声嗡，从青山、从城西、从沈氏顶层，今夜追到了孤山，在观星台的石缝里，撞出回响。
而沈氏顶层，沈崇放下了手里的半截粉笔。
他方才“看“见了——观星台那头，陆听的圈，亮了一下。盲老那个老东西，还真把法子露了。
他眼底那点从容，又裂了条缝。但很快，他把它压了回去，恢复成那副慈善的模样，对裘平说：“加快。城西那根余脉，现在就铰。我要他下山的路上，亲眼看见最后一根，断给他看。“
裘平应声退下。沈崇重新盯住那半截粉笔，像盯一个老仇人，也像盯一个，迟早要赢回来的局。
陆听坐在床沿，低头看自己的手。昨夜梦里，那只手在被单上画到了第十圈，收了口，一个完整的、带尾的圈。他记得那种顺——像水归渠，一气到底。
他试着现在画。
指尖在膝头虚划。第一圈，稳。第二圈，稳。第三圈，第四圈……到第七圈，手指忽然一滞，像撞上一道看不见的坎。他咬了咬牙，想往下续，太阳穴却“嗡“地一刺，眼皮发沉。第七圈停在半途，收不了尾。
和昨晚梦里不一样。梦里的顺，醒来就断了。
老陈端着粥进来，看见他手指悬在半空，懂了：“梦里画的，醒不来？“
陆听“嗯“了一声，把手指蜷回去。腕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总觉得，它比昨夜烫了一点。
“哑婆走前留的话，“林晚从外头掀帘进来，把采访本摊在桌上，“我昨夜反复琢磨——'法子在观星台。盲老守着。'她说的观星台，不是比喻。“
老陈粥碗一顿：“观星台？临津还有观星台？“
“有。“林晚划开手机，调出一张老地图的扫描件，“北郊孤山，民国时候建的天文所，叫'孤山观星台'。建国后废了，山也荒着。近年的规划图上，那片划进了沈氏'观澜府'二期——但二期还没动，地还是荒的。“
她把地图转给两人看。孤山在城北偏西，正卡在城北断脉和城西余脉之间，像一根脉上鼓起的节。
陆听眯眼看了那位置，手指无意识在桌沿一点：“那山……是'望口'。“
“望口？“
“余脉的气，从地底往上涌，到山顶散开。古人挑山顶看气，就是因为这儿气最清。“他顿了顿，像在听什么，“这山没被人铰过。临津剩下的脉，就它能'看'见全城。“
老陈和林晚对视一眼。山没被铰，沈崇却把二期圈了——这地方，从一开始就在沈崇的网里，只是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去。“老陈把粥碗放下，“趁他没动那山，把法子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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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转郊线中巴，再走两里碎石路，才到孤山脚。
山不大，树却密，石阶缝里长着野草。林晚一路拍照片发周野——刑警那边上个星期就留意到观星台地块频繁有沈氏的人进出，只是没由头立案。周野回：“山上小心，沈氏的保安队不是吃素的。“
陆听走在最前，不说话，只偶尔伸手按一按路边的石或树。每按一下，他眉头就松一分。
“你按什么？“林晚问。
“山在喘。“他说，“很慢，像睡着。它认得有人来摸它。“
林晚没接话。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太会反驳这种话了。怡和花园的灯不闪了，城北工地那团黑气她亲眼见过——“山在喘“听起来疯，可这阵子，疯话比她的稿子准。
老陈在后面插了句：“临津老辈管这山叫'瞎眼星官的山'。说山顶住着个瞎子，能隔着整座山，看见谁家要出事。我年轻时候当它是吓小娃的瞎话。“他顿了顿，“如今想，瞎话里多半裹着真事。哑婆认得他，说明他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半山腰有座塌了半边的石亭，亭后一道锈铁门，门后便是观星台旧址。院子里荒草齐腰，正中一座圆顶建筑，穹顶破了个洞，漏进天光。
圆顶底下，一个瞎眼老者盘腿坐在地上。他面前摊着一张极大的旧绢，绢上画满星辰与山川的连线，墨色泛黄，却一笔不乱。他手里抚着一架小小的铜制观星简，筒口对着穹顶的破洞，像在“看“那片天。
听见脚步，他没回头，只说：“山南来的三个人。一个记者，一个摆摊的，一个——画圈的。“
林晚一怔。他们从山南上来，他看不见，却说得分毫不差。
老陈上前一步，拱手：“陈九，临津摆卦摊的。这位是陆听。我们来寻'法子'。“
老者这才缓缓转脸。他眼是浊白的，可目光落处，陆听腕上那道旧疤，像被什么点了一下——老者手指停了。
“袁天阔的圈。“他吐出五个字，不是问。
陆听不明所以，只把手腕往回缩了缩。
“不躲。“老者忽然笑了，笑里带点苍凉，“这疤，我四十年前在另一双手腕上见过。那时候，他站在这观星台顶，手把手教我怎么'望'一座城的气。后来他镇龙，魂散了，我以为这圈断了。“他指尖在绢上点了点，“原来转到你身上。“
林晚和老陈同时屏息。盲老，是袁天阔当年的传过法的人。
“您守这儿，就是为了等他？“林晚问。
“守的是法子，不是人。“盲老把观星简放下，“袁天阔镇龙，留了后手——镇龙大阵的'重启之钥'，不在书里，在这观星台的'望气之位'里。他算到有一天阵会被人铰断，所以把法子，刻进了这山、这台、这绢。谁能'望'见全城的气脉，谁就能把阵重启。“
他看向陆听：“你梦里能画完收尾圈，是因为梦里没人拦你。醒来画不全，是因为有人在你脑子里落了道闸。可你记不起来，不代表你使不出来。“
“什么意思？“陆听问。
“别去抢前世的法。“盲老说得慢，每个字都沉，“你越想'记起袁天阔是谁'，那道闸越死，你的身子越撑不住。袁天阔的阵，是袁天阔的。你不是他——你是陆听。你要做的，不是变成他，是借这观星台的望气之位，把整座城的气脉'看'进你自己的身子，再用你自己的圈，去系。“
他指了指陆听的手指：“你画圈的手，是今生的。圈套圈的法，你梦里已经会了。差的那一步，不是记起，是'望见全图'。“
陆听低头看自己的手。第一次，他没去想“我是谁“，只想着“我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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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老让陆听闭眼，蹲到圆顶中央那块磨得发亮的石板上。
“伸手，摸地。“
石板是凉的。陆听掌心贴上去，指腹蹭到几道极浅的刻痕——不是乱刻的，是一圈套一圈的纹，和他墙角画的一模一样，只是大上十倍，深嵌进石头。
他手指顺着纹路走。第一圈，第二圈……走到第七圈，石板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像地底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眼前一黑，不是晕。是另一幅画面，凭空铺开——
孤山山顶，民国年间。一个灰袍人站在他此刻站的位置，正弯腰，把最后一圈阵纹刻进石板。旁边立着个少年，正是年轻时瞎了眼的盲老。灰袍人回头，对少年说：“望气不在眼，在骨头。你眼瞎了，反倒看得清。“
灰袍人腕上，一道旧疤，圈形，和陆听的一模一样。
画面碎。陆听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坐在石板上，手还按着地，指节发白。
“你摸到了。“盲老在他身旁，声音很轻，“这阵纹，是他留的'种子'。你前世亲手刻的。今生的你，摸着自己的旧手艺，不该陌生。“
陆听没说话。他第一次觉得，那道闸后面，不是一片空白，是自己的手。
老陈蹲到石板边，手指跟着那几道刻痕描了一遍。描到第七圈，他手停了——这纹路，和他四十年前在河边见过的、那个人救他时地上亮起的圈，是一个画法。喉头动了动，他没说破，只把陆听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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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老让陆听闭眼前，先指了指脚下：“孤山是临津地脉的总望口。全城的气，从地底汇到这儿，再往四面分。所以民国那帮人挑这儿建台——站在这顶上，能一眼看全城的气往哪走、哪儿断了。袁天阔留法子挑这儿，不是凑巧。“
他说完，才让陆听蹲到圆顶中央那块磨得发亮的石板上。
“伸手，摸地。“
“今夜云薄，气清。“他让陆听站到露台正中，背对全城，“闭眼。别看山，看山底下的'线'。你早上说这山是望口——现在，它就是你的眼。“
陆听闭眼。风从城北吹来，带着点香灰味。
起初是一片黑。然后，黑里浮起一条条灰线——细的，从地底钻出来，往四面爬；粗的，从城北、城东、城西几个点，往外辐射。他“看“见了：怡和花园那根、城北主脉那根、城东老轧钢厂那根……还有更早的，玄景经手过的七处老厂房，一根根，全连在一张网上。
那张网，灰蒙蒙，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临津罩在底下。网的线在收拢，往中心汇——中心是沈氏顶层的那半截粉笔。
陆听浑身发冷。他以前只“看“见一根一根断的绳。今夜，他第一次“看“见了，有人用这些断绳，编成了一口罩住全城的锅。
“沈崇……“他喃喃，“他要的不是一根脉。是整口锅。“
盲老在旁点头：“断龙计划。铰断全城主脉，把气收进他一个人的局里。你前世镇的是龙，他今生的局，是要把龙，关进他的锅。“
露台上的风忽然一滞。
陆听“看“见的那张网，猛地一颤——像有人从网的那头，隔空按了一把。他太阳穴“嗡“地一刺，比晨起那次狠，眼前黑线瞬间碎成乱麻。他闷哼一声，膝下一软。
盲老脸色一变，抬手在露台地面一拍。那张铺在屋里的旧绢无风自动，星点连成的线亮了一瞬，像一层淡薄的罩，把陆听裹住。网那头的力道被弹开，陆听喘过一口气。
“他察觉了。“盲老收回手，掌心微微发抖，“有人在沈氏那边，隔空压你的闸。你一来观星台，他就'看'见了。“
林晚攥紧手机：“周野说沈氏保安队往孤山来了。“
盲老望向山道的方向，浊白的眼珠里映着最后一丝天光：“来得快。看来，沈崇也一直在等有人上这山。“
他转头，认真地看陆听：“法子你摸到了。但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镇龙大阵要重启，不是你一个人画圈就成。当年袁天阔布阵，是师徒三人同手。如今这阵要七处断点同时系，你一人之力，系得住一根，系不住七根。“
他顿了顿：“你前世另两个徒弟，今生还在世上。一个，或许已经近了；另一个，还藏在人堆里。你要重启大阵，得先找回他们。“
陆听怔住。师门另两徒，今生还在。
盲老不再多说，只把那架小观星简塞进陆听手里：“带着。它认得望气之位。哪天你'望'见了那两个人，它会亮。“
他停了停，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一句：“还有——你梦里能画完收尾圈，不是碰巧。他压你闸的时候，你脑子里那道缝反而被挤开了，梦不归他管，所以你在梦里比醒着自由。他要你醒不来，可梦，是他够不着的地方。“
陆听握紧观星简。原来那道闸，也有缝。
山下，车灯的光柱刺破暮色，顺着石阶，一道道往上爬。
老陈把陆听往身后一护：“走。从后山下去。“
林晚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破圆顶。风里的香灰味更浓了。总闸口那声嗡，从青山、从城西、从沈氏顶层，今夜追到了孤山，在观星台的石缝里，撞出回响。
而沈氏顶层，沈崇放下了手里的半截粉笔。
他方才“看“见了——观星台那头，陆听的圈，亮了一下。盲老那个老东西，还真把法子露了。
他眼底那点从容，又裂了条缝。但很快，他把它压了回去，恢复成那副慈善的模样，对裘平说：“加快。城西那根余脉，现在就铰。我要他下山的路上，亲眼看见最后一根，断给他看。“
裘平应声退下。沈崇重新盯住那半截粉笔，像盯一个老仇人，也像盯一个，迟早要赢回来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