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宫初醒
榻上少年骤然睁眼，指节猛地攥紧，锦被被指甲勾出几道细浅的破痕。
刺骨的冷意顺着经脉往神魂里钻，像是在九幽冥河里浸了三日三夜，又像被万道仙雷劈碎了灵识。无数碎片在脑海里冲撞轰鸣——流水线的金属嗡鸣、史书里的金戈铁马、云海之上银甲长枪的凛冽寒光，还有殿宇之下万民叩首，齐呼“太子”的山呼海啸。
“殿下？殿下您醒了？”
帷帐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惶恐。
龙阳缓过神，目光扫过雕花梨木梁、垂地的素纱帷幔，鼻尖萦绕着淡得发苦的龙涎香。陌生的殿宇，熟悉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
他不是熬夜改方案猝死在工位上了吗？
海量记忆顺着神魂铺开：姜国，太子龙阳，年十六，三日前在演武场练剑时灵力逆行，走火入魔，昏死至今。更深处，被层层封印锁着的碎片隐隐发光——银甲持枪，立于南天门前，脚下是万丈云海，对面是列阵的仙兵，耳边是冰冷的天旨。
“战神一脉，私纵魔族，贬谪凡尘，百世轮回，永不得归仙籍。”
龙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压得滴水不漏。
穿越了。穿成了传说里国破身死、铸剑焚身的姜国太子龙阳。
而这方世界，远不止一个姜国、一段仙剑旧事。大周为天下共主，裂土分封数百诸侯；蜀山青云高悬九天，天音古刹禅音远播；妖魔鬼怪潜于山野大泽，六界壁垒时有松动，洪荒残韵散落天地。比他所知的任何一个修仙世界，都要庞大，也都要凶险。
“水。”
他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内侍连忙躬身进来，端着温好的蜜水，小心翼翼扶他坐起。龙阳接过瓷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余光扫过内侍垂落的袖口——内侧沾着一点极淡的青黑色粉末，细若尘埃，常人绝难察觉。
若是原身，定然发现不了。
可此刻他神魂深处，一点金色微光轻轻颤动。周遭的一切骤然慢了下来：内侍垂眸的动作、窗外飘落的枯叶、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全都定格在瞬息之间。唯有他的思绪，依旧清晰如昔。
时间凝滞。
龙阳心头微动，那点金光迅速黯淡，周遭一切恢复如常。内侍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蜜水，甜味漫开，并无异样。那青黑粉末不是下在水里的，是内侍身上带的。腐骨散，药性阴柔，对修士无用，却能慢慢耗尽久病之人的气血，悄无声息地油尽灯枯。
原身走火入魔，当真只是意外？
姜国地处西陲，东有大周威压，北有蛮族叩边，南邻十万大山妖域，国内世族把持权柄，后宫前朝勾连甚深。他这个太子，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
“殿下，公主殿下在外头守了您三天三夜，要不要奴婢去通传一声？”内侍低声问道。
龙葵。
龙阳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总跟在原自身后，怯生生却又异常固执的小姑娘。他的胞妹，姜国的小公主，不是什么女娲后人，只是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的寻常少女。原身记忆里，这个妹妹是他唯一的软肋。
“让她进来。”
内侍应声退下，片刻后，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素色裙裾跨过门槛，少女快步走到榻前，眼眶通红，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许久未眠。她看见龙阳醒着，嘴唇颤了颤，眼泪先掉了下来，却又死死咬着唇，怕吵到他，只小声唤了一句：“王兄。”
十四五岁的年纪，容颜清丽，眉眼柔弱，骨子里却藏着韧劲。
龙阳看着她，心头微微一软。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原身的记忆与情感，正在和他的灵魂慢慢融合。
龙葵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今日的王兄有些不一样。从前的王兄沉稳寡言，待她虽好，却总带着太子的威仪，从不曾有这样温和的动作。可她没多想，只当是大病一场性子软了些，连忙点头：“嗯，王兄没事就好。太医说你灵力逆行，要是再晚两个时辰，就……”
她说不下去，眼圈又红了。
龙阳心念一动，内视己身。
丹田处一缕灵力流转，细如发丝却带着韧性。十六岁修到这般地步，在姜国皇室已是不易，可放到蜀山青云那样的大宗门，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摸不到。姜国功法残缺，资源匮乏，原身急着精进，才落得走火入魔的下场。
但现在不一样了。
神魂里那点时间法则的微光，虽微弱，却在缓缓温养着经脉与丹田。方才那一次凝滞，看似只有一瞬，却让他的经脉拓宽了一丝，灵力也凝实了几分。假以时日，破境不过是早晚的事。
“无碍，一场小劫而已。”龙阳语气平淡，话锋一转，“我昏迷这三日，朝里可有什么事？边境呢？”
龙葵愣了愣，没料到他刚醒就问朝政。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丞相那边来过几次，问您的病情。还有北边传来消息，黑风岭的妖物又下山了，掳了好几个村子的人，郡守派人来求援，父皇正和大臣们商议呢。”
妖物作乱。
龙阳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
这是姜国的老麻烦了。西陲多山，林深谷幽，妖物盘踞，时不时下山劫掠。姜国军队多是凡人，对付流寇尚可，对付妖物根本不堪一击。以往要么花大价钱请附近的修仙门派出手，要么弃了边境村落退守城池。长此以往，民心尽失，国土日蹙。
“父皇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龙葵抿着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照旧派人去青云门请仙师。可青云门的仙师上次说了，咱们姜国供奉太少，他们……未必肯来。”
青云门。
龙阳眸光微沉。
正道魁首般的庞然大物，一个边陲小国在他们眼里，与蝼蚁无异。求人不如求己，靠宗门庇护，永远只能仰人鼻息。
他心里已有了盘算。刚醒过来，百废待兴。首先要养好身子，尽快提升修为，吃透时间法则的分寸；其次要抓权，太子之位稳不稳，手里有没有兵权才是根本；然后要赚钱，兴产业，开酒楼，办医馆，建工坊，把后世的东西慢慢拿出来，积累财富收拢民心；最后，建一支自己的除妖力量。
镇妖魔司，这个名字，不错。
“王兄？你在想什么？”龙葵见他出神，小声唤道。
龙阳回过神，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微微一笑：“没什么。去跟父皇说，我身体无碍了，黑风岭的事，我来处理。”
“什么？”龙葵吓了一跳，“王兄，你刚醒，怎么能去边境？那些妖物很厉害的！”
“我不去边境，”龙阳摇头，语气笃定，“妖物的事，我自有办法解决。你只管去传话。另外，你去库房支一笔现银，越多越好。再把东宫的侍卫、内侍都集合起来，我有话要说。”
他刚醒，根基不稳，东宫就是第一块地盘。先把身边的人清理一遍，再用这笔钱做第一笔生意。酒楼也好，医馆也罢，先把第一桶金赚出来。
龙葵看着他眼里的光，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好像只要这个王兄站在那里，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她点点头：“好，我听王兄的。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快步出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龙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年轻，单薄，却充满了可能。仙庭战将又如何，贬谪百世又如何。这一世，他携千年知识，掌时间法则，生在姜国王室。
国破家亡的宿命？他偏要改一改。
不光要保住姜国，还要让姜国的龙旗，插遍人间大地。不光要活下来，还要重回九天，看看那仙庭之上，当年的判词到底是对是错。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龙阳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敲着榻边的小几，发出规律的轻响。
方才那个内侍袖口的腐骨散，他没看错。不是什么高明的毒药，却足够阴毒。原身记忆里，二皇子龙坤的母妃是丞相之女，素来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大概率，是他的手笔。
“来人。”
龙阳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才那个内侍连忙小跑进来，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龙阳看着他，语气平淡。
内侍低着头：“回殿下，奴才叫德福。”
“德福，”龙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你袖口沾的东西，是哪来的？”
德福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他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骇：“殿、殿下说什么？奴才听不懂……”
“听不懂？”
龙阳眸光微冷。
神魂里的金色微光再次亮起。这一次，他刻意控制着，只笼罩了德福周身三尺范围。时间流速骤然变慢，德福张口辩解的动作、脸上惊恐的表情，全都定格在半空，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龙阳抬手，轻轻一拂。
“嗤”的一声轻响。
德福的袖管应声而落，掉在地上，袖口里沾着的青黑色粉末清清楚楚地洒了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地面被腐蚀出细小的坑点。
微光散去。
时间恢复正常。
德福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臂一凉，低头就看见自己的袖子掉在地上，腐骨散洒了一地。他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是二皇子！是二皇子逼奴才做的！”
他刚才根本没看清太子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晃，袖子就没了。就像是时间凭空跳了一截，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让他从心底里生出寒意。
二皇子龙坤。果然是他。
龙阳神色不变，心里却有了数。他现在修为尚浅，时间凝滞只能维持不到一息，范围也只有三尺，消耗的灵力却不小。就这一下，丹田的灵力就耗掉了三分之一。
低境界下，时间法则限制极大。用来阴人、出其不意倒是绝佳底牌，正面拼杀，还得靠正经修为。
“逼你做的？”龙阳语气淡淡，“他让你在我药里下毒？”
“不是不是！”德福连忙磕头，“二皇子说，殿下您走火入魔多半是醒不过来了，让奴才把这粉撒在您的寝殿里慢慢熏着……就算醒了，也会伤了经脉，再也修不了仙。奴才也是被逼的，奴才家里人都在二皇子手里啊殿下！”
倒是打得好算盘。死了，就是太子病逝；不死，也成了废人，再也争不了储位。好狠的手段。
龙阳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德福，没有丝毫怜悯。深宫之中，选了站队，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你家里人，在哪？”龙阳忽然问道。
德福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在、在城西的巷子里……”
“很好。”龙阳点头，“现在，你去二皇子那里，就说我还没醒，气若游丝，撑不过今晚了。”
德福猛地抬头，一脸错愕。
“怎么，不想去？”龙阳挑眉。
“奴才去！奴才这就去！”德福连忙应声，他哪里敢说不。眼前的太子好像大病一场之后整个人都变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比发怒更让人害怕。
“去吧。”龙阳挥挥手，“记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你家里人，我会派人看着。要是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德福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地上的袖子都不敢捡。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龙阳看着地上的青黑色粉末，眸光冷冽。龙坤，既然你先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东宫这把火，就从你开始烧。先示弱让对方放松警惕，再反手一击把二皇子一党打痛，把东宫的权彻底抓在手里。这是他立足的第一步。
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原身所学的皇室吐纳法。粗浅的法门，在时间法则的温养下，却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淌，每运转一个周天，就粗壮一分，丹田也越发凝实。
那层若有若无的壁垒，已经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与此同时，皇宫的议事殿里。
姜国国君龙渊坐在上首，眉头紧锁，脸色凝重。阶下文武大臣分列两班，吵成一团。
“陛下！黑风岭的妖物三番五次作乱，再不镇压，边境百姓就都跑光了！臣恳请陛下立刻派人前往青云门，请仙师下山除妖！”
“请仙师？说得轻巧！上次请仙师花了三万两白银，人家只来了两个外门弟子，杀了几只小妖就走了！咱们国库现在空得能跑马，哪还有钱请仙师！”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妖物掳走！实在不行，就把边境几个村子的人迁回来，弃了那片地！”
“弃地？北狄本来就虎视眈眈，咱们再弃地，不是把国门敞开让人家打吗！”
吵来吵去，没有一个可行的办法。
龙渊只觉得头疼欲裂。他这个国君当得实在窝囊，国土狭小，百姓贫瘠，外有强敌，内有妖患，还要看大周和那些修仙宗门的脸色。太子又昏迷不醒，东宫无主，朝里人心浮动。
他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好了，都别吵了。青云门那边，再派人去，多带些礼物，好言相请。边境的百姓，先往内城迁一部分，避一避风头。”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众臣也知道眼下只能如此，纷纷躬身领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陛下，公主殿下求见。”
龙渊愣了一下：“让她进来。”
龙葵快步走进殿内，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你不在东宫守着你王兄，来这里做什么？”龙渊问道。
“回父皇，王兄他醒了。”龙葵抬起头，语气清亮，“王兄说，他身体已无大碍，黑风岭妖患之事，他愿意出面处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相信。太子走火入魔，太医都说凶多吉少，怎么突然就醒了？还要处理妖患？他一个年轻太子，拿什么处理妖患？
丞相站了出来，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大病初愈，身子虚弱，妖患凶险，万万不可让太子殿下冒险啊。”
他是二皇子的外祖父，自然不希望龙阳出头揽事。
龙渊也皱着眉：“葵儿，你王兄真的醒了？他当真这么说？”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龙葵语气坚定，“王兄确实醒了，精神很好。他说自有办法解决妖患，请父皇放心。”
龙渊看着女儿笃定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他这个太子儿子，素来沉稳有余锐气不足，怎么一场大病，反倒像是变了个人？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好。既然太子有这份心，就让他试试。传朕旨意，黑风岭妖患之事，交由太子全权处理，边境郡县，悉听调遣。”
不管怎么说，太子愿意担事总是好的。就算办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最后还是请仙师出面。
丞相脸色微微一变，却也不敢当众反驳君命，只能躬身领旨，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他倒要看看，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太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议事殿里的风波，东宫的龙阳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修炼里。丹田内的灵力越来越凝实，终于，“啵”的一声轻响。
壁垒破开。
灵力瞬间充盈了整个丹田，流转之间，带着圆润之感。
龙阳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时间法则温养神魂与经脉，效果远超任何天材地宝。这还只是最微弱的一丝本源之力，等到修为越来越高，解锁的法则权柄越来越多，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的燥热，也带着远方山野的气息。
姜国的天，要变了。
而这场变革，就从他龙阳开始。
刺骨的冷意顺着经脉往神魂里钻，像是在九幽冥河里浸了三日三夜，又像被万道仙雷劈碎了灵识。无数碎片在脑海里冲撞轰鸣——流水线的金属嗡鸣、史书里的金戈铁马、云海之上银甲长枪的凛冽寒光，还有殿宇之下万民叩首，齐呼“太子”的山呼海啸。
“殿下？殿下您醒了？”
帷帐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惶恐。
龙阳缓过神，目光扫过雕花梨木梁、垂地的素纱帷幔，鼻尖萦绕着淡得发苦的龙涎香。陌生的殿宇，熟悉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
他不是熬夜改方案猝死在工位上了吗？
海量记忆顺着神魂铺开：姜国，太子龙阳，年十六，三日前在演武场练剑时灵力逆行，走火入魔，昏死至今。更深处，被层层封印锁着的碎片隐隐发光——银甲持枪，立于南天门前，脚下是万丈云海，对面是列阵的仙兵，耳边是冰冷的天旨。
“战神一脉，私纵魔族，贬谪凡尘，百世轮回，永不得归仙籍。”
龙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压得滴水不漏。
穿越了。穿成了传说里国破身死、铸剑焚身的姜国太子龙阳。
而这方世界，远不止一个姜国、一段仙剑旧事。大周为天下共主，裂土分封数百诸侯；蜀山青云高悬九天，天音古刹禅音远播；妖魔鬼怪潜于山野大泽，六界壁垒时有松动，洪荒残韵散落天地。比他所知的任何一个修仙世界，都要庞大，也都要凶险。
“水。”
他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内侍连忙躬身进来，端着温好的蜜水，小心翼翼扶他坐起。龙阳接过瓷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余光扫过内侍垂落的袖口——内侧沾着一点极淡的青黑色粉末，细若尘埃，常人绝难察觉。
若是原身，定然发现不了。
可此刻他神魂深处，一点金色微光轻轻颤动。周遭的一切骤然慢了下来：内侍垂眸的动作、窗外飘落的枯叶、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全都定格在瞬息之间。唯有他的思绪，依旧清晰如昔。
时间凝滞。
龙阳心头微动，那点金光迅速黯淡，周遭一切恢复如常。内侍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蜜水，甜味漫开，并无异样。那青黑粉末不是下在水里的，是内侍身上带的。腐骨散，药性阴柔，对修士无用，却能慢慢耗尽久病之人的气血，悄无声息地油尽灯枯。
原身走火入魔，当真只是意外？
姜国地处西陲，东有大周威压，北有蛮族叩边，南邻十万大山妖域，国内世族把持权柄，后宫前朝勾连甚深。他这个太子，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
“殿下，公主殿下在外头守了您三天三夜，要不要奴婢去通传一声？”内侍低声问道。
龙葵。
龙阳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总跟在原自身后，怯生生却又异常固执的小姑娘。他的胞妹，姜国的小公主，不是什么女娲后人，只是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的寻常少女。原身记忆里，这个妹妹是他唯一的软肋。
“让她进来。”
内侍应声退下，片刻后，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素色裙裾跨过门槛，少女快步走到榻前，眼眶通红，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许久未眠。她看见龙阳醒着，嘴唇颤了颤，眼泪先掉了下来，却又死死咬着唇，怕吵到他，只小声唤了一句：“王兄。”
十四五岁的年纪，容颜清丽，眉眼柔弱，骨子里却藏着韧劲。
龙阳看着她，心头微微一软。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原身的记忆与情感，正在和他的灵魂慢慢融合。
龙葵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今日的王兄有些不一样。从前的王兄沉稳寡言，待她虽好，却总带着太子的威仪，从不曾有这样温和的动作。可她没多想，只当是大病一场性子软了些，连忙点头：“嗯，王兄没事就好。太医说你灵力逆行，要是再晚两个时辰，就……”
她说不下去，眼圈又红了。
龙阳心念一动，内视己身。
丹田处一缕灵力流转，细如发丝却带着韧性。十六岁修到这般地步，在姜国皇室已是不易，可放到蜀山青云那样的大宗门，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摸不到。姜国功法残缺，资源匮乏，原身急着精进，才落得走火入魔的下场。
但现在不一样了。
神魂里那点时间法则的微光，虽微弱，却在缓缓温养着经脉与丹田。方才那一次凝滞，看似只有一瞬，却让他的经脉拓宽了一丝，灵力也凝实了几分。假以时日，破境不过是早晚的事。
“无碍，一场小劫而已。”龙阳语气平淡，话锋一转，“我昏迷这三日，朝里可有什么事？边境呢？”
龙葵愣了愣，没料到他刚醒就问朝政。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丞相那边来过几次，问您的病情。还有北边传来消息，黑风岭的妖物又下山了，掳了好几个村子的人，郡守派人来求援，父皇正和大臣们商议呢。”
妖物作乱。
龙阳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
这是姜国的老麻烦了。西陲多山，林深谷幽，妖物盘踞，时不时下山劫掠。姜国军队多是凡人，对付流寇尚可，对付妖物根本不堪一击。以往要么花大价钱请附近的修仙门派出手，要么弃了边境村落退守城池。长此以往，民心尽失，国土日蹙。
“父皇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龙葵抿着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照旧派人去青云门请仙师。可青云门的仙师上次说了，咱们姜国供奉太少，他们……未必肯来。”
青云门。
龙阳眸光微沉。
正道魁首般的庞然大物，一个边陲小国在他们眼里，与蝼蚁无异。求人不如求己，靠宗门庇护，永远只能仰人鼻息。
他心里已有了盘算。刚醒过来，百废待兴。首先要养好身子，尽快提升修为，吃透时间法则的分寸；其次要抓权，太子之位稳不稳，手里有没有兵权才是根本；然后要赚钱，兴产业，开酒楼，办医馆，建工坊，把后世的东西慢慢拿出来，积累财富收拢民心；最后，建一支自己的除妖力量。
镇妖魔司，这个名字，不错。
“王兄？你在想什么？”龙葵见他出神，小声唤道。
龙阳回过神，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微微一笑：“没什么。去跟父皇说，我身体无碍了，黑风岭的事，我来处理。”
“什么？”龙葵吓了一跳，“王兄，你刚醒，怎么能去边境？那些妖物很厉害的！”
“我不去边境，”龙阳摇头，语气笃定，“妖物的事，我自有办法解决。你只管去传话。另外，你去库房支一笔现银，越多越好。再把东宫的侍卫、内侍都集合起来，我有话要说。”
他刚醒，根基不稳，东宫就是第一块地盘。先把身边的人清理一遍，再用这笔钱做第一笔生意。酒楼也好，医馆也罢，先把第一桶金赚出来。
龙葵看着他眼里的光，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好像只要这个王兄站在那里，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她点点头：“好，我听王兄的。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快步出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龙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年轻，单薄，却充满了可能。仙庭战将又如何，贬谪百世又如何。这一世，他携千年知识，掌时间法则，生在姜国王室。
国破家亡的宿命？他偏要改一改。
不光要保住姜国，还要让姜国的龙旗，插遍人间大地。不光要活下来，还要重回九天，看看那仙庭之上，当年的判词到底是对是错。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龙阳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敲着榻边的小几，发出规律的轻响。
方才那个内侍袖口的腐骨散，他没看错。不是什么高明的毒药，却足够阴毒。原身记忆里，二皇子龙坤的母妃是丞相之女，素来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大概率，是他的手笔。
“来人。”
龙阳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才那个内侍连忙小跑进来，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龙阳看着他，语气平淡。
内侍低着头：“回殿下，奴才叫德福。”
“德福，”龙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你袖口沾的东西，是哪来的？”
德福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他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骇：“殿、殿下说什么？奴才听不懂……”
“听不懂？”
龙阳眸光微冷。
神魂里的金色微光再次亮起。这一次，他刻意控制着，只笼罩了德福周身三尺范围。时间流速骤然变慢，德福张口辩解的动作、脸上惊恐的表情，全都定格在半空，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龙阳抬手，轻轻一拂。
“嗤”的一声轻响。
德福的袖管应声而落，掉在地上，袖口里沾着的青黑色粉末清清楚楚地洒了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地面被腐蚀出细小的坑点。
微光散去。
时间恢复正常。
德福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臂一凉，低头就看见自己的袖子掉在地上，腐骨散洒了一地。他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是二皇子！是二皇子逼奴才做的！”
他刚才根本没看清太子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晃，袖子就没了。就像是时间凭空跳了一截，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让他从心底里生出寒意。
二皇子龙坤。果然是他。
龙阳神色不变，心里却有了数。他现在修为尚浅，时间凝滞只能维持不到一息，范围也只有三尺，消耗的灵力却不小。就这一下，丹田的灵力就耗掉了三分之一。
低境界下，时间法则限制极大。用来阴人、出其不意倒是绝佳底牌，正面拼杀，还得靠正经修为。
“逼你做的？”龙阳语气淡淡，“他让你在我药里下毒？”
“不是不是！”德福连忙磕头，“二皇子说，殿下您走火入魔多半是醒不过来了，让奴才把这粉撒在您的寝殿里慢慢熏着……就算醒了，也会伤了经脉，再也修不了仙。奴才也是被逼的，奴才家里人都在二皇子手里啊殿下！”
倒是打得好算盘。死了，就是太子病逝；不死，也成了废人，再也争不了储位。好狠的手段。
龙阳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德福，没有丝毫怜悯。深宫之中，选了站队，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你家里人，在哪？”龙阳忽然问道。
德福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在、在城西的巷子里……”
“很好。”龙阳点头，“现在，你去二皇子那里，就说我还没醒，气若游丝，撑不过今晚了。”
德福猛地抬头，一脸错愕。
“怎么，不想去？”龙阳挑眉。
“奴才去！奴才这就去！”德福连忙应声，他哪里敢说不。眼前的太子好像大病一场之后整个人都变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比发怒更让人害怕。
“去吧。”龙阳挥挥手，“记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你家里人，我会派人看着。要是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德福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地上的袖子都不敢捡。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龙阳看着地上的青黑色粉末，眸光冷冽。龙坤，既然你先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东宫这把火，就从你开始烧。先示弱让对方放松警惕，再反手一击把二皇子一党打痛，把东宫的权彻底抓在手里。这是他立足的第一步。
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原身所学的皇室吐纳法。粗浅的法门，在时间法则的温养下，却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淌，每运转一个周天，就粗壮一分，丹田也越发凝实。
那层若有若无的壁垒，已经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与此同时，皇宫的议事殿里。
姜国国君龙渊坐在上首，眉头紧锁，脸色凝重。阶下文武大臣分列两班，吵成一团。
“陛下！黑风岭的妖物三番五次作乱，再不镇压，边境百姓就都跑光了！臣恳请陛下立刻派人前往青云门，请仙师下山除妖！”
“请仙师？说得轻巧！上次请仙师花了三万两白银，人家只来了两个外门弟子，杀了几只小妖就走了！咱们国库现在空得能跑马，哪还有钱请仙师！”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妖物掳走！实在不行，就把边境几个村子的人迁回来，弃了那片地！”
“弃地？北狄本来就虎视眈眈，咱们再弃地，不是把国门敞开让人家打吗！”
吵来吵去，没有一个可行的办法。
龙渊只觉得头疼欲裂。他这个国君当得实在窝囊，国土狭小，百姓贫瘠，外有强敌，内有妖患，还要看大周和那些修仙宗门的脸色。太子又昏迷不醒，东宫无主，朝里人心浮动。
他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好了，都别吵了。青云门那边，再派人去，多带些礼物，好言相请。边境的百姓，先往内城迁一部分，避一避风头。”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众臣也知道眼下只能如此，纷纷躬身领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陛下，公主殿下求见。”
龙渊愣了一下：“让她进来。”
龙葵快步走进殿内，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你不在东宫守着你王兄，来这里做什么？”龙渊问道。
“回父皇，王兄他醒了。”龙葵抬起头，语气清亮，“王兄说，他身体已无大碍，黑风岭妖患之事，他愿意出面处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相信。太子走火入魔，太医都说凶多吉少，怎么突然就醒了？还要处理妖患？他一个年轻太子，拿什么处理妖患？
丞相站了出来，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大病初愈，身子虚弱，妖患凶险，万万不可让太子殿下冒险啊。”
他是二皇子的外祖父，自然不希望龙阳出头揽事。
龙渊也皱着眉：“葵儿，你王兄真的醒了？他当真这么说？”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龙葵语气坚定，“王兄确实醒了，精神很好。他说自有办法解决妖患，请父皇放心。”
龙渊看着女儿笃定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他这个太子儿子，素来沉稳有余锐气不足，怎么一场大病，反倒像是变了个人？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好。既然太子有这份心，就让他试试。传朕旨意，黑风岭妖患之事，交由太子全权处理，边境郡县，悉听调遣。”
不管怎么说，太子愿意担事总是好的。就算办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最后还是请仙师出面。
丞相脸色微微一变，却也不敢当众反驳君命，只能躬身领旨，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他倒要看看，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太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议事殿里的风波，东宫的龙阳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修炼里。丹田内的灵力越来越凝实，终于，“啵”的一声轻响。
壁垒破开。
灵力瞬间充盈了整个丹田，流转之间，带着圆润之感。
龙阳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时间法则温养神魂与经脉，效果远超任何天材地宝。这还只是最微弱的一丝本源之力，等到修为越来越高，解锁的法则权柄越来越多，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的燥热，也带着远方山野的气息。
姜国的天，要变了。
而这场变革，就从他龙阳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