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夜逢地，泥泞微光
三年寒暑，转瞬蹉跎。
青石镇的人早已习惯了山巅那道孤寂的身影。
从六岁到九岁，整整三年，镇上所有人都认定，陆尘是个执迷不悟的疯子。
武魂枯莲，先天三级魂力，连最基础的魂师修炼门槛都几乎锁死。正常魂师，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废武魂，也能缓慢吸纳天地魂力、稳步提升修为。可陆尘的枯莲不同，它像是一块彻底封死的顽石，隔绝了天地间所有魂力流转。
三年来，没有魂环，没有功法，没有名师指点，甚至连一丝正常的魂力吸纳都做不到。
旁人修炼，引气入体、周天流转，水到渠成。
唯独他，走的是整片斗罗大陆从未有人踏足的绝路。
无人知晓，这三年深夜无人之时，陆尘究竟熬过了怎样的苦楚。
别人修魂力，他熬肉身。
别人靠天赋进阶，他靠心神磨道。
枯莲武魂闭塞不通，他便摒弃所有常规魂师的修炼法门，以凡躯硬扛山川夜风、日月灵气，以最笨拙、最痛苦的方式，一点点冲刷早已尘封的武魂桎梏。
日复一日，破晓即起，夜深方休。
日晒脱皮，寒夜刺骨，暴雨淋身，早已是常态。
山巅的风最烈，夏日灼肤，寒冬割骨，三年光阴，硬生生磨去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少年的稚嫩，留下的，是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清冷，还有一身洗不掉的孤寂。
镇上的闲言碎语，从来没有停过。
“还练呢？这孩子真是魔怔了。”
“三年了，一点魂力波动都没有，纯粹白费功夫。”
“天生废命，非要逆天，最后只能摔得粉身碎骨。”
“我要是他，早就老老实实种地谋生，何必自取其辱。”
流言蜚语像细密的针，常年累月扎在人心上。
换做寻常少年，早该崩溃、认命、自暴自弃。
可陆尘从来没有。
他自幼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尝遍世间冷暖，早已练就一颗磐石之心。
世人笑他、轻他、辱他，他通通置之度外。
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个执念。
武魂定不了人的一生，天命也不能。
既然老天给了他一株死寂枯莲，封死他所有前路，那他就亲手，劈开这条死路。
今夜，乌云遮月，狂风卷地。
入秋的第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席卷整片荒山。
轰隆隆——
沉闷的惊雷在天际炸开，震得山林簌簌发抖。倾盆大雨轰然落下，密密麻麻的雨帘笼罩山野，瞬间打湿了整座山巅。
山间土路泥泞湿滑，狂风肆虐，寒意刺骨。
寻常人早已躲入屋内避雨，唯有陆尘，依旧静立山巅青石之上，闭目盘坐。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单薄的肩头滑落，浸透衣衫，贴在皮肉之上，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体内。
他浑身冰冷，发丝滴水，面色苍白，却脊背挺直，纹丝不动。
三年苦修，今夜，是他距离突破最近的一次。
无数个日夜的打磨、无数次心神的透支、无数次肉身的淬炼，积攒三年的桎梏，终于在这场滂沱大雨之中，出现了一丝松动。
心神沉定，摒弃周遭所有风雨雷鸣。
陆尘凝神静气，再度唤出掌心那株沉寂三年的枯莲。
依旧灰败干瘪，毫无灵气，可这一次，莲瓣的最边缘，竟透出了一丝极淡、近乎肉眼难辨的青晕。
微不可查，却真实存在。
三年死局，终见微光。
陆尘心底不起波澜，依旧稳守心神，借着暴雨洗身、狂风淬骨，一点点冲刷武魂尘封的壁垒。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深，惊雷渐远。
就在他即将彻底稳住武魂松动契机之时，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
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的脆弱与忍痛，被风雨风声掩盖，若不细听，根本无从察觉。
荒山深夜，暴雨倾盆，荒无人烟。
按理来说，绝不可能有人出现在这里。
陆尘骤然睁眼，清冷的眸光穿透漫天雨帘，望向幽深漆黑的密林深处。
他心性谨慎，自幼孤身一人，警惕性远超常人。
三年山巅苦修，他早已熟悉这片山林的一草一木，今夜的山林动静，格外异常。
略一沉吟，他起身，踏着泥泞湿滑的山路，一步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雨水打湿眉眼，视线朦胧，林间杂草丛生，枝桠横斜，泥泞沾满裤脚。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渐渐萦绕开一丝极淡的、带着悲伤与暴戾的阴冷魂力。
这股魂力极强、极躁动，却又带着极致的紊乱与破碎，像是主人遭受了极致的创伤与心魔反噬，根本无法掌控自身力量。
绝非普通人所有。
是魂师，而且是天赋极高、却深陷绝境的魂师。
穿过层层密林，绕过丛生灌木。
终于，在一处避风的山岩凹地之中，陆尘看见了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
一身素雅的白色衣裙早已被雨水彻底打湿，沾染满身泥泞与尘土，狼狈不堪。她身形纤细单薄，孤零零蜷缩在岩石角落，双臂死死环着膝盖，肩头微微颤抖。
乌黑的长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与脖颈，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苍白近乎透明的下颌。
暴雨打不到她的位置，可山间的寒意与狂风，依旧层层裹着她的身躯。
她周身魂力紊乱肆虐，黑色的戾气与圣洁的金色魂力交织冲撞、互相撕扯。
一正一邪，极致对立的两种力量，在她稚嫩的体内疯狂反噬、肆虐经脉。
剧痛侵蚀神魂，可她死死咬着唇，不喊一声痛，不发一声哭。
只有偶尔压抑不住的细微颤音，泄露了她濒临崩溃的痛苦。
陆尘站在数步之外，静静看着她。
一瞬间，心底莫名一震。
他见过镇上权贵子弟的骄横，见过底层百姓的麻木，见过世人趋炎附势的丑陋。
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明明身负绝世天赋，却满身枷锁；明明眼底藏着滔天戾气与恨意，骨子里却干净得让人心疼。
孤独、痛苦、绝望、隐忍。
所有极致矛盾的情绪，尽数凝在这一具单薄的身躯里。
像极了自己。
同样被天命苛待，同样被世间抛弃，同样孤身一人，硬扛着所有人都扛不住的苦难。
他三年受尽冷眼，以废躯逆命，尚且只是皮肉之苦、世俗之辱。
而眼前这个少女，承受的，是神魂撕裂、道心崩塌、无人可诉的极致折磨。
陆尘原本的警惕，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共鸣与悲悯。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皆是命苦人。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外人的气息，紊乱的魂力瞬间紧绷，那双原本低垂的眼眸骤然抬起。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眸，澄澈与阴冷并存，温柔与暴戾共生。
只是此刻，眼底盛满了戒备、惶恐、疏离，还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绝望。
她盯着陌生的少年，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只受了重伤、濒临绝境、却依旧竖起尖刺、不肯示弱的孤兽。
“谁？”
少女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虚弱，却依旧透着骨子里的清冷傲骨。
陆尘收步，立于风雨边缘，身姿挺拔，语气平静温和，没有半分恶意，没有半分窥探：
“路过。”
简单两个字，消解了大半敌意。
少女依旧警惕地盯着他，周身紊乱的魂力没有收敛，却也没有主动攻击。
她认得这片荒山，偏僻荒凉，少有人至，眼前这个少年衣着朴素、满身风雨，看着只是普通的山村少年，没有半点权贵气息，也没有武魂殿之人的阴冷压迫。
可她依旧不敢放松。
今夜，是她一生最肮脏、最黑暗、最不堪的一夜。
她逃离武魂殿，逃离那个囚笼般的地方，逃离毁了她一生的阴影，孤身躲入这片荒山，本想独自熬过心魔反噬的剧痛，悄无声息消化所有绝望。
却没想到，会被一个陌生少年撞见。
陆尘看懂了她的戒备与不安，没有上前逼近，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任由风雨打湿衣衫，声音清淡如山间晚风：
“你的魂力相冲，心魔反噬，再硬扛下去，会彻底毁了道心，经脉寸断。”
他不懂高阶魂师的修行体系，可三年苦修心神，他最懂心魔、最懂隐忍之苦。
少女眼底微微一震。
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她体内双生魂力的冲撞反噬，只会觉得她气息诡异、心生畏惧。
可这个少年，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痛苦的根源。
短暂的沉默后，她紧绷的身体，悄然松弛了一丝。
依旧防备，却不再抗拒。
陆尘见她没有抵触，缓缓抬掌。
掌心，那株微带青晕的枯莲虚影缓缓浮现。
没有霸道的威压，没有凌厉的攻势，只有一股极致温润、极致安宁、抚平一切戾气的柔和莲韵，缓缓散开。
淡淡的青灰色光晕漫延开来，温柔笼罩整片山岩。
躁动紊乱的黑色戾气，在触及莲韵的瞬间，竟奇迹般地开始平复、温顺。
撕裂经脉的剧痛，一点点缓解。
肆虐神魂的黑暗恨意，一层层被安抚、净化。
少女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她挣扎折磨了整整一夜、几乎要将自己彻底摧毁的心魔反噬，竟然被这么一缕不起眼的微弱力量，轻易抚平。
这是什么武魂？
没有锋芒，没有力量，不攻不防，不治不愈。
唯独能静心、镇煞、渡心魔。
世间竟有如此奇特的武魂。
她抬眸，望着眼前身形单薄、眼神干净清冷的少年，心底积压多年的冰冷孤寂，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陆尘看着她逐渐安稳的气息，枯莲虚影缓缓隐去，语气依旧平淡：
“暂时稳住了，别强行催动魂力。”
少女静静看着他，眼底的黑暗褪去些许，只剩下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见过无数趋炎附势、贪图天赋、觊觎力量的人。
所有人靠近她，要么畏惧她的力量，要么利用她的天赋，要么觊觎她的未来。
从来没有人，不求回报、不问身份、不图好处，只是单纯地帮她抚平痛苦。
暴雨渐歇，晚风微凉。
山间寂静无声。
良久，少女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易碎的泡沫：
“你……不怕我吗？”
她体内藏着阴邪戾气，藏着不可言说的黑暗，世人知晓，皆会避之不及、唾骂唾弃。
陆尘看着她眼底的脆弱与试探，轻轻摇头。
“你只是太苦了。”
没有评判，没有偏见，没有畏惧。
只有一句最朴素、最通透的体谅。
短短四个字，瞬间击溃了少女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多少年了。
世人皆知她是武魂殿天才，前途无量。
无人知她满身枷锁，步步地狱。
世人羡她天赋绝世，万众瞩目。
无人懂她半生黑暗，无人救赎。
今夜，荒山雨夜，萍水相逢。
一个被世人唾弃的废莲少年，读懂了她所有的不堪与绝望。
少女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泛起一层从未有过的湿意。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风雨落幕，夜色温柔。
少年立在微光初现的山林之间，眼底清宁，不染尘埃。
“陆尘。”
少女默默记住这个名字，轻声回语，音色轻浅，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怅然：
“比比东。”
荒山雨夜，废莲少年，绝境少女。
两个被天命彻底辜负的人，在最狼狈、最黑暗的时刻，互为微光，彼此相逢。
彼时的他们，尚且年少，前路迷茫，满身伤痕。
尚且不知，这场泥泞之中的初遇，会牵绊彼此半生浮沉，酿成往后数十年，刻骨入魂的意难平。
今夜微光，是他们黑暗人生里，唯一不掺半点功利的温柔。
也是往后半生，再也寻不回的纯粹救赎。
青石镇的人早已习惯了山巅那道孤寂的身影。
从六岁到九岁，整整三年，镇上所有人都认定，陆尘是个执迷不悟的疯子。
武魂枯莲，先天三级魂力，连最基础的魂师修炼门槛都几乎锁死。正常魂师，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废武魂，也能缓慢吸纳天地魂力、稳步提升修为。可陆尘的枯莲不同，它像是一块彻底封死的顽石，隔绝了天地间所有魂力流转。
三年来，没有魂环，没有功法，没有名师指点，甚至连一丝正常的魂力吸纳都做不到。
旁人修炼，引气入体、周天流转，水到渠成。
唯独他，走的是整片斗罗大陆从未有人踏足的绝路。
无人知晓，这三年深夜无人之时，陆尘究竟熬过了怎样的苦楚。
别人修魂力，他熬肉身。
别人靠天赋进阶，他靠心神磨道。
枯莲武魂闭塞不通，他便摒弃所有常规魂师的修炼法门，以凡躯硬扛山川夜风、日月灵气，以最笨拙、最痛苦的方式，一点点冲刷早已尘封的武魂桎梏。
日复一日，破晓即起，夜深方休。
日晒脱皮，寒夜刺骨，暴雨淋身，早已是常态。
山巅的风最烈，夏日灼肤，寒冬割骨，三年光阴，硬生生磨去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少年的稚嫩，留下的，是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清冷，还有一身洗不掉的孤寂。
镇上的闲言碎语，从来没有停过。
“还练呢？这孩子真是魔怔了。”
“三年了，一点魂力波动都没有，纯粹白费功夫。”
“天生废命，非要逆天，最后只能摔得粉身碎骨。”
“我要是他，早就老老实实种地谋生，何必自取其辱。”
流言蜚语像细密的针，常年累月扎在人心上。
换做寻常少年，早该崩溃、认命、自暴自弃。
可陆尘从来没有。
他自幼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尝遍世间冷暖，早已练就一颗磐石之心。
世人笑他、轻他、辱他，他通通置之度外。
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个执念。
武魂定不了人的一生，天命也不能。
既然老天给了他一株死寂枯莲，封死他所有前路，那他就亲手，劈开这条死路。
今夜，乌云遮月，狂风卷地。
入秋的第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席卷整片荒山。
轰隆隆——
沉闷的惊雷在天际炸开，震得山林簌簌发抖。倾盆大雨轰然落下，密密麻麻的雨帘笼罩山野，瞬间打湿了整座山巅。
山间土路泥泞湿滑，狂风肆虐，寒意刺骨。
寻常人早已躲入屋内避雨，唯有陆尘，依旧静立山巅青石之上，闭目盘坐。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单薄的肩头滑落，浸透衣衫，贴在皮肉之上，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体内。
他浑身冰冷，发丝滴水，面色苍白，却脊背挺直，纹丝不动。
三年苦修，今夜，是他距离突破最近的一次。
无数个日夜的打磨、无数次心神的透支、无数次肉身的淬炼，积攒三年的桎梏，终于在这场滂沱大雨之中，出现了一丝松动。
心神沉定，摒弃周遭所有风雨雷鸣。
陆尘凝神静气，再度唤出掌心那株沉寂三年的枯莲。
依旧灰败干瘪，毫无灵气，可这一次，莲瓣的最边缘，竟透出了一丝极淡、近乎肉眼难辨的青晕。
微不可查，却真实存在。
三年死局，终见微光。
陆尘心底不起波澜，依旧稳守心神，借着暴雨洗身、狂风淬骨，一点点冲刷武魂尘封的壁垒。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深，惊雷渐远。
就在他即将彻底稳住武魂松动契机之时，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
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的脆弱与忍痛，被风雨风声掩盖，若不细听，根本无从察觉。
荒山深夜，暴雨倾盆，荒无人烟。
按理来说，绝不可能有人出现在这里。
陆尘骤然睁眼，清冷的眸光穿透漫天雨帘，望向幽深漆黑的密林深处。
他心性谨慎，自幼孤身一人，警惕性远超常人。
三年山巅苦修，他早已熟悉这片山林的一草一木，今夜的山林动静，格外异常。
略一沉吟，他起身，踏着泥泞湿滑的山路，一步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雨水打湿眉眼，视线朦胧，林间杂草丛生，枝桠横斜，泥泞沾满裤脚。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渐渐萦绕开一丝极淡的、带着悲伤与暴戾的阴冷魂力。
这股魂力极强、极躁动，却又带着极致的紊乱与破碎，像是主人遭受了极致的创伤与心魔反噬，根本无法掌控自身力量。
绝非普通人所有。
是魂师，而且是天赋极高、却深陷绝境的魂师。
穿过层层密林，绕过丛生灌木。
终于，在一处避风的山岩凹地之中，陆尘看见了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
一身素雅的白色衣裙早已被雨水彻底打湿，沾染满身泥泞与尘土，狼狈不堪。她身形纤细单薄，孤零零蜷缩在岩石角落，双臂死死环着膝盖，肩头微微颤抖。
乌黑的长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与脖颈，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苍白近乎透明的下颌。
暴雨打不到她的位置，可山间的寒意与狂风，依旧层层裹着她的身躯。
她周身魂力紊乱肆虐，黑色的戾气与圣洁的金色魂力交织冲撞、互相撕扯。
一正一邪，极致对立的两种力量，在她稚嫩的体内疯狂反噬、肆虐经脉。
剧痛侵蚀神魂，可她死死咬着唇，不喊一声痛，不发一声哭。
只有偶尔压抑不住的细微颤音，泄露了她濒临崩溃的痛苦。
陆尘站在数步之外，静静看着她。
一瞬间，心底莫名一震。
他见过镇上权贵子弟的骄横，见过底层百姓的麻木，见过世人趋炎附势的丑陋。
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明明身负绝世天赋，却满身枷锁；明明眼底藏着滔天戾气与恨意，骨子里却干净得让人心疼。
孤独、痛苦、绝望、隐忍。
所有极致矛盾的情绪，尽数凝在这一具单薄的身躯里。
像极了自己。
同样被天命苛待，同样被世间抛弃，同样孤身一人，硬扛着所有人都扛不住的苦难。
他三年受尽冷眼，以废躯逆命，尚且只是皮肉之苦、世俗之辱。
而眼前这个少女，承受的，是神魂撕裂、道心崩塌、无人可诉的极致折磨。
陆尘原本的警惕，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共鸣与悲悯。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皆是命苦人。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外人的气息，紊乱的魂力瞬间紧绷，那双原本低垂的眼眸骤然抬起。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眸，澄澈与阴冷并存，温柔与暴戾共生。
只是此刻，眼底盛满了戒备、惶恐、疏离，还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绝望。
她盯着陌生的少年，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只受了重伤、濒临绝境、却依旧竖起尖刺、不肯示弱的孤兽。
“谁？”
少女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虚弱，却依旧透着骨子里的清冷傲骨。
陆尘收步，立于风雨边缘，身姿挺拔，语气平静温和，没有半分恶意，没有半分窥探：
“路过。”
简单两个字，消解了大半敌意。
少女依旧警惕地盯着他，周身紊乱的魂力没有收敛，却也没有主动攻击。
她认得这片荒山，偏僻荒凉，少有人至，眼前这个少年衣着朴素、满身风雨，看着只是普通的山村少年，没有半点权贵气息，也没有武魂殿之人的阴冷压迫。
可她依旧不敢放松。
今夜，是她一生最肮脏、最黑暗、最不堪的一夜。
她逃离武魂殿，逃离那个囚笼般的地方，逃离毁了她一生的阴影，孤身躲入这片荒山，本想独自熬过心魔反噬的剧痛，悄无声息消化所有绝望。
却没想到，会被一个陌生少年撞见。
陆尘看懂了她的戒备与不安，没有上前逼近，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任由风雨打湿衣衫，声音清淡如山间晚风：
“你的魂力相冲，心魔反噬，再硬扛下去，会彻底毁了道心，经脉寸断。”
他不懂高阶魂师的修行体系，可三年苦修心神，他最懂心魔、最懂隐忍之苦。
少女眼底微微一震。
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她体内双生魂力的冲撞反噬，只会觉得她气息诡异、心生畏惧。
可这个少年，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痛苦的根源。
短暂的沉默后，她紧绷的身体，悄然松弛了一丝。
依旧防备，却不再抗拒。
陆尘见她没有抵触，缓缓抬掌。
掌心，那株微带青晕的枯莲虚影缓缓浮现。
没有霸道的威压，没有凌厉的攻势，只有一股极致温润、极致安宁、抚平一切戾气的柔和莲韵，缓缓散开。
淡淡的青灰色光晕漫延开来，温柔笼罩整片山岩。
躁动紊乱的黑色戾气，在触及莲韵的瞬间，竟奇迹般地开始平复、温顺。
撕裂经脉的剧痛，一点点缓解。
肆虐神魂的黑暗恨意，一层层被安抚、净化。
少女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她挣扎折磨了整整一夜、几乎要将自己彻底摧毁的心魔反噬，竟然被这么一缕不起眼的微弱力量，轻易抚平。
这是什么武魂？
没有锋芒，没有力量，不攻不防，不治不愈。
唯独能静心、镇煞、渡心魔。
世间竟有如此奇特的武魂。
她抬眸，望着眼前身形单薄、眼神干净清冷的少年，心底积压多年的冰冷孤寂，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陆尘看着她逐渐安稳的气息，枯莲虚影缓缓隐去，语气依旧平淡：
“暂时稳住了，别强行催动魂力。”
少女静静看着他，眼底的黑暗褪去些许，只剩下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见过无数趋炎附势、贪图天赋、觊觎力量的人。
所有人靠近她，要么畏惧她的力量，要么利用她的天赋，要么觊觎她的未来。
从来没有人，不求回报、不问身份、不图好处，只是单纯地帮她抚平痛苦。
暴雨渐歇，晚风微凉。
山间寂静无声。
良久，少女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易碎的泡沫：
“你……不怕我吗？”
她体内藏着阴邪戾气，藏着不可言说的黑暗，世人知晓，皆会避之不及、唾骂唾弃。
陆尘看着她眼底的脆弱与试探，轻轻摇头。
“你只是太苦了。”
没有评判，没有偏见，没有畏惧。
只有一句最朴素、最通透的体谅。
短短四个字，瞬间击溃了少女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多少年了。
世人皆知她是武魂殿天才，前途无量。
无人知她满身枷锁，步步地狱。
世人羡她天赋绝世，万众瞩目。
无人懂她半生黑暗，无人救赎。
今夜，荒山雨夜，萍水相逢。
一个被世人唾弃的废莲少年，读懂了她所有的不堪与绝望。
少女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泛起一层从未有过的湿意。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风雨落幕，夜色温柔。
少年立在微光初现的山林之间，眼底清宁，不染尘埃。
“陆尘。”
少女默默记住这个名字，轻声回语，音色轻浅，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怅然：
“比比东。”
荒山雨夜，废莲少年，绝境少女。
两个被天命彻底辜负的人，在最狼狈、最黑暗的时刻，互为微光，彼此相逢。
彼时的他们，尚且年少，前路迷茫，满身伤痕。
尚且不知，这场泥泞之中的初遇，会牵绊彼此半生浮沉，酿成往后数十年，刻骨入魂的意难平。
今夜微光，是他们黑暗人生里，唯一不掺半点功利的温柔。
也是往后半生，再也寻不回的纯粹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