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师父坟前玉生温

天劫还债99次 · 玄玄玄之 · 第2章 · 34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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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最后一点火星熄的时候,李长生把王大锤嘴角的血擦干净,又掖了掖他身上的旧棉袍。师弟师妹们挤在土炕上,呼吸轻得像雪落,李青萝攥着他的袖口睡熟了,眉头还皱着,像梦里还在担心明天的债。

他轻轻抽回袖子,把门关得严严实实。檐角的冰棱坠了一下,砸在雪地上,闷响一声,没惊起半点人声。

纸灯笼的光昏黄,只照得清脚前三步路。后山的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今夜却走得慢。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鼻腔里灌满了冷,他用手拢着灯笼,指尖冻得发僵,却不肯松一点——像白天在药田边,他也是这样护着那几株刚冒头的药苗,怕风刮折了,怕雪压坏了。

怀里的玉牌硌着胸口,温温的。他走一步,玉牌晃一下,温度就涨一分,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他的骨头。

快到坟前的时候,他弯腰扒开挡路的枯枝,动作熟得像做了几百遍。月光把墓碑照得惨白,上面“先师青云子之墓”几个字是他亲手刻的,刻得深,缝里还留着去年的干苔。他蹲下去,用袖子一点一点扫掉碑上的雪,扫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露出来,像在摸师父的脸。

扫完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壶酒,两个泥杯,摆在碑前。酒是劣质米酒,他临出门时在灶上温过的,倒的时候溅了一点在雪地上,烫出个小小的洞,酒香散在冷里,淡得像师父以前熬的药汤。

他跪下,额头抵着青石板,磕了三个头。第三个磕下去的时候,他没马上抬起来,就这么顶着冰凉的石板,停了很久。

“师父,弟子今天……没护住大锤。”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闷在石板里,“他被打了,我站在旁边,只往前冲了一步。”

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听不见:“就一步。”

风卷着松针落在他肩上,凉得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冷,像笑,又像咳,分不清。

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枚玄色玉牌,攥在掌心,指尖抵着“青云”两个被摸得发亮的字,低声说:“师父,弟子扛不住了。”

话音刚落,玉牌骤然发烫。

不是温,不是热,是烫,像握着一块刚从丹炉里夹出来的炭,烧得他指尖一麻,下意识就松了手。玉牌“嗒”地落在青石板上,触地的瞬间,一团温润的金色光从玉牌里漫了出来。

不是冲天的光柱,不是刺眼的强光,就是一团软乎乎的金光,像师父临死前最后一炉丹出炉时,丹炉里冒出来的火光,温温的,裹着淡淡的药香,一圈一圈荡开,漫过青石板,漫过坟头的雪,漫过碑前的泥酒杯,杯里的米酒晃了晃,涟漪没散,光又像水被吸进海绵似的,全数缩回了玉牌里。

四周重新暗了下来。

李长生跪坐在雪地里,盯着那块玉牌。玉牌还是原来的样子,却好像比刚才沉了些,也凉了些,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块刚从冰里捞出来的墨。

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玉牌表面,一段信息不是用眼睛看见的,也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撞进了他脑子里,像有人在他神魂里刻了字,一瞬间就懂了。

半透明的金色面板浮在他眼前,闭眼也能看见。最上面是四个古朴的篆书:灵植图鉴。下面分了两行,左边是“【识草】凡草入手,可辨千年药性,明生长之法”,右边是“【催熟】触凡草可催至百年灵植,药性无损”。最下面是一行暗金色的计数:因果劫:0/99。

他愣了三息,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发了”,是“催熟?就是白天刘管事说的那种……逆天邪术?”

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师父的墓碑。月光照在“青云子”三个字上,亮得像师父在看着他。面板上那个“0”字忽然闪了一下,像在提醒他什么。他顺着那行计数往下看,才看见计数栏旁边,浮着一行血红色的小字,小得像用针刻上去的:

劫满之日,天雷灭顶。

那六个字红得刺眼,像血珠浮在水面上,看得他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指僵住,没敢再碰玉牌。

他把玉牌翻了个面。背面光滑无一字,但指尖摩挲过去的时候,能摸到一点极淡的凹凸——那是道极细的裂痕,被填平过。是师父临死前,把玉牌塞给他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玉牌摔在地上,裂了那道缝。他后来用了三年的灵草汁,一点一点把缝填上,填得很仔细,几乎看不出来。

原来不是裂了。

是封着东西。

李长生盯着面板上那行血红色的字看了很久,拇指下意识摩挲着怀里揣的那株狗尾巴草——是白天刘管事踩坏的那株,他捡回来,揣在怀里摸了一路,草尖都磨秃了。

“试试。”他对着墓碑小声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商量,“就一次。死了也是被雷劈,总比被刘胖子笑死强。”

他侧过身,坟包左下方的碎石缝里,长着一丛野生的止血草。叶片肥厚,边缘带着冻伤的紫斑,根扎得极深,在雪地里露着点绿,是十年份的,他去年就见过。

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止血草的叶片,面板立刻弹出来新的窗口:

【止血草】凡品,十年份。药性:止血、生肌、活血。催熟需消耗:1因果劫。催熟后:百年灵植,药性提纯十倍,可炼制筑基丹级辅材。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催熟。

玉牌里的金光顺着他的胳膊漫上来,像温水流过经脉,一直流到指尖,然后轻轻裹住了整株止血草。光很柔,像一层一层缠上去的蚕丝,不刺眼,连雪都没融掉半分。

止血草在光里抽枝。

嫩茎一点点变粗,叶片舒展开,边缘的紫斑慢慢退掉,新长出来的叶片肥厚得像婴儿的手掌,顶端开出来的花从淡紫变成了深紫,花瓣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金纹,像有人用金线描了边。

整个过程只有三息。

金光散去的时候,那株十年份的止血草已经变成了百年灵植,浓郁的药香冲得他鼻子一酸,比他以前种过最好的止血草,香了十倍都不止。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面板上的因果劫计数跳了一下。

0→1。

那行血红色的“劫满之日,天雷灭顶”同时闪了一下,像有人用刀把那六个字刻进了他眼睛里,疼得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紧接着,面板又弹出来一行新的提示:首次催熟赠礼:丹帝记忆结晶封印中。

“丹帝”两个字刚映入脑海,一段不属于他的画面猛地撞了进来。

一个白发的背影,背对着他站在丹炉前,炉火映得白发泛着金。那背影微微侧了侧头,只能看到下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一句话,却没有声音。

画面刚出现就碎了,像被人从里面一拳打碎,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一闪就没了。

李长生猛地睁开眼,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风一吹,凉得刺骨。玉牌已经恢复了微凉,落在他掌心,那株百年止血草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纹路,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他盯着那株止血草看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了,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都没感觉到。

然后他伸出手,去摘那株草。动作很轻,像在摘一颗一碰就碎的心脏。草茎断口渗出的汁液沾在他指尖,凉得像冰,像刚才的金光从来没存在过。

他把止血草放在掌心,对着月光看,叶片边缘的金纹细得像头发丝,是自然生长的灵植从来没有过的纹路。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一株百年份的止血草,市面上至少能卖五十块中品灵石,够还刘管事三个月的利息。要是能再催熟几株,三天内凑齐本息……不是不可能。

但紧接着,那行血红色的“天雷灭顶”又浮了上来。他皱了皱眉,翻回面板,目光扫过计数栏,才看见最下面,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灰字,小得像灰尘落在上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或渡之。

“……或渡之?”他念出声,声音很轻,被山风吞了半边,剩下的半截落在雪地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试着用指尖去点那行灰字,没反应。催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气去碰,玉牌只微微热了一下,又很快凉了下去,像师父以前拍他的肩,又像什么都没说。

李长生把止血草小心地包进袖子里,扯的是袖口内侧最干净的一角——那地方没沾过泥,没沾过血,是他平时藏糖给李青萝的地方。然后他把玉牌贴胸揣好,放回去的时候,玉牌和胸口接触的地方,隔着衣服隐隐发凉,不是冷,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感,像有了重量。

他对着师父的墓碑,又磕了一个头。这次额头触地的时间很短,动作却比来的时候干脆得多。直起身的时候,他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沾的青石板灰,脸上又挂回了平时那种温和的笑,和白天对着刘管事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笑底下不一样了,像有颗种子,在刚才的金光里,吸了雪水,发了芽。

他吹灭了灯笼。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一点鱼肚白,天快亮了,不用灯也能看见路。下山的脚步比上山快了一倍,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像在数着什么。

山脊被第一缕晨光照亮的时候,他的身影消失在越来越薄的山雾里。

坟前的青石板上,还留着他跪拜时磕出的浅浅印痕,雪落在上面,很快又填了回去。袖口的止血草药香隔着布料渗出来,淡,却暖,像刚温过的米酒。

怀里的玉牌余温已经消了,但贴肉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像脉搏一样,极轻地跳了一下。

山间的鸟叫了第二声。

这一次,鸟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