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红薯与报名表
汉钟离捏着第七个试吃纸杯，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风卷着街对面烤红薯的甜香往他鼻子里钻。口袋里的手机刚震完最后一下，医保局局长的最后一条私信跳出来，红色的感叹号明晃晃扎眼：“今日未到局面谈，超标档案即刻移交纠察司。”
他把纸杯捏成皱巴巴的一团，精准丢进三步外的垃圾桶，指尖还沾着刚才试吃的低脂酸奶的奶香味。在天庭当了几千年神仙，他头一回觉得，人间的风比南天门的云还舒服——在天庭走三步就有仙官拱手喊“钟离仙长”，连去食堂打饭都有人偷偷瞟他的肚子；在这儿他站在熟食区啃卤味，促销员顶多递张纸巾，没人管他今天吃了八块酱牛肉还是十块。
街对面的烤红薯摊冒着暖黄的热气，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戴着洗得发白的绒线帽，正用旧报纸把刚出炉的红薯包得严严实实。汉钟离走过去，递了枚铜板，老太太塞给他两个烫得烫手的红薯，指尖还沾着炉灰：“小伙子，趁热吃，刚从炉底掏出来的，流蜜。”
“您觉得我胖吗？”汉钟离咬了一口红薯，焦香的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老太太抬头打量他两眼，把装红薯的铁桶往炉边挪了挪：“这叫壮实，肩膀宽腰杆直，一看就是能扛事的人，哪是胖。”
汉钟离咬红薯的动作顿了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对，我这是骨架大，天庭那秤不准。”
他抱着红薯往巷子里走，旧报纸渗出来的油印蹭在他手背上，暖乎乎的。巷子两边的老居民楼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墙根下堆着几个小孩丢的玻璃弹珠，连风刮过的声音都软乎乎的。他走到巷子最僻静的拐角，把剩下的半块红薯轻轻放在窗台上，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辟谷第四十七次尝试，现在开始。
他闭上眼，两手结出辟谷诀的印，体内残存的仙力顺着经脉慢慢运转，按往常的经验，最多三息，翻涌的饥饿感就能压下去。第一秒，风从耳边吹过，很安静。第二秒，仙力顺着丹田沉下去，胃里的空落感淡了大半。第三秒——
烤红薯的甜香直往他天灵盖钻。
他忍不住睁开一只眼，就看见巷口站着个站得笔挺的身影。
王灵官。
不是偶遇。这人的站姿比南天门的门禁桩还标准，双手背在身后，官服的下摆连半道褶皱都没有，脸上是纠察司标准的“公事公办”表情，严肃得像刚从卷宗堆里钻出来。
“汉钟离。”
“我现在不是天庭在册仙员了，不归你们纠察司管。”汉钟离把红薯往身后藏了藏，像个上课偷吃被抓的学生。
“我知道。”王灵官往前走了两步，从袖筒里抽出一份封皮印着红章的档案袋，封面上用朱砂笔写着七个大字：汉钟离超标专项档案，“按流程，除名人员的遗留档案，必须当面移交本人。”
汉钟离接过档案，封皮上“屡教不改”四个粗字下面，还画着一道重重的红波浪线，是医保局局长的亲笔笔迹。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体检数据排得整整齐齐：三个月前超标32斤，批注“建议控制饮食”；两个月前超标38斤，批注“需加强运动”；一个月前超标47斤，批注“屡教不改，态度恶劣”。
每一页的边角，都贴着他当时的签字记录，连他上次在体检室说的那句“你秤不准”，都用小字工工整整记在备注栏里。
“谁写的‘态度恶劣’？”汉钟离指尖敲了敲那四个字，指节上的薄茧蹭过粗糙的宣纸。
“医保局局长。”
“就因为我上次吃光了他办公桌上的桂花糕？”汉钟离想起那碟甜得发腻的点心，忍不住笑出了声。
“因为你拒绝在整改通知书上签字。”王灵官的视线扫过窗台上露出来的红薯尖，顿了半秒，又很快移开，“他说你拒不配合仙体管理，性质恶劣。”
汉钟离把档案“啪”地合上，刚要开口反驳，就看见王灵官又从袖筒里抽出第二张纸。那是一张印着淡蓝色花纹的报名表，抬头明明白白写着“天庭专属辟谷训练营”，右下角还盖着医保局鲜红的公章。
“局长让我带话，”王灵官把报名表轻轻放在窗台上，刚好压在半块烤红薯旁边，“参加为期三年的封闭式辟谷训练营，抵扣全部超标记录，算是最后的补救措施。”
“我都被削了仙籍，连医保都停了，还补什么救？”汉钟离把“最后的补救措施”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只觉得又荒唐又好笑，“补完了，还能把我仙籍补回去？”
王灵官沉默了几秒，巷子里的风卷着爬山虎的叶子沙沙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翻档案的时候，看见附件里记了一句话，是你上次在体检室说的——‘按体重衡量神仙，算什么标准’。我想把这句话删掉，局长不同意，说这是‘不当言论’，必须永久存档。”
汉钟离愣了愣。他自己都快忘了这句随口说的气话，居然被人原封不动记了下来，还当成了“不当言论”。
“我个人觉得，”王灵官转身往巷口走，笔挺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声音飘过来，轻得像落在墙面上的爬山虎叶子，“这句话没什么问题。”
他没回头，脚步很稳，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巷子里只剩汉钟离一个人。他左手捏着厚厚的超标档案，右手边的窗台上，半块烤红薯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那张印着公章的辟谷训练营报名表。风把报名表的边角吹得轻轻掀起来，“三年封闭式”几个字晃得他眼晕。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档案，又看了看窗台上流着蜜的烤红薯，忽然笑出了声。
他伸手把报名表揉成一团，精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纸团撞在桶壁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拿起那半块烤红薯，咬了一大口，甜得发烫的薯肉在嘴里化开，把刚才憋在心里的那点闷气，全冲得一干二净。
什么超标档案，什么辟谷训练营，什么按体重定神仙的破标准。
他把超标档案随手塞进怀里，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转身往巷子外走。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得很。
汉钟离咬着烤红薯，脚步迈得又稳又沉，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减肥哪有烤红薯香。
去他的天庭标准。
他把纸杯捏成皱巴巴的一团，精准丢进三步外的垃圾桶，指尖还沾着刚才试吃的低脂酸奶的奶香味。在天庭当了几千年神仙，他头一回觉得，人间的风比南天门的云还舒服——在天庭走三步就有仙官拱手喊“钟离仙长”，连去食堂打饭都有人偷偷瞟他的肚子；在这儿他站在熟食区啃卤味，促销员顶多递张纸巾，没人管他今天吃了八块酱牛肉还是十块。
街对面的烤红薯摊冒着暖黄的热气，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戴着洗得发白的绒线帽，正用旧报纸把刚出炉的红薯包得严严实实。汉钟离走过去，递了枚铜板，老太太塞给他两个烫得烫手的红薯，指尖还沾着炉灰：“小伙子，趁热吃，刚从炉底掏出来的，流蜜。”
“您觉得我胖吗？”汉钟离咬了一口红薯，焦香的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老太太抬头打量他两眼，把装红薯的铁桶往炉边挪了挪：“这叫壮实，肩膀宽腰杆直，一看就是能扛事的人，哪是胖。”
汉钟离咬红薯的动作顿了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对，我这是骨架大，天庭那秤不准。”
他抱着红薯往巷子里走，旧报纸渗出来的油印蹭在他手背上，暖乎乎的。巷子两边的老居民楼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墙根下堆着几个小孩丢的玻璃弹珠，连风刮过的声音都软乎乎的。他走到巷子最僻静的拐角，把剩下的半块红薯轻轻放在窗台上，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辟谷第四十七次尝试，现在开始。
他闭上眼，两手结出辟谷诀的印，体内残存的仙力顺着经脉慢慢运转，按往常的经验，最多三息，翻涌的饥饿感就能压下去。第一秒，风从耳边吹过，很安静。第二秒，仙力顺着丹田沉下去，胃里的空落感淡了大半。第三秒——
烤红薯的甜香直往他天灵盖钻。
他忍不住睁开一只眼，就看见巷口站着个站得笔挺的身影。
王灵官。
不是偶遇。这人的站姿比南天门的门禁桩还标准，双手背在身后，官服的下摆连半道褶皱都没有，脸上是纠察司标准的“公事公办”表情，严肃得像刚从卷宗堆里钻出来。
“汉钟离。”
“我现在不是天庭在册仙员了，不归你们纠察司管。”汉钟离把红薯往身后藏了藏，像个上课偷吃被抓的学生。
“我知道。”王灵官往前走了两步，从袖筒里抽出一份封皮印着红章的档案袋，封面上用朱砂笔写着七个大字：汉钟离超标专项档案，“按流程，除名人员的遗留档案，必须当面移交本人。”
汉钟离接过档案，封皮上“屡教不改”四个粗字下面，还画着一道重重的红波浪线，是医保局局长的亲笔笔迹。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体检数据排得整整齐齐：三个月前超标32斤，批注“建议控制饮食”；两个月前超标38斤，批注“需加强运动”；一个月前超标47斤，批注“屡教不改，态度恶劣”。
每一页的边角，都贴着他当时的签字记录，连他上次在体检室说的那句“你秤不准”，都用小字工工整整记在备注栏里。
“谁写的‘态度恶劣’？”汉钟离指尖敲了敲那四个字，指节上的薄茧蹭过粗糙的宣纸。
“医保局局长。”
“就因为我上次吃光了他办公桌上的桂花糕？”汉钟离想起那碟甜得发腻的点心，忍不住笑出了声。
“因为你拒绝在整改通知书上签字。”王灵官的视线扫过窗台上露出来的红薯尖，顿了半秒，又很快移开，“他说你拒不配合仙体管理，性质恶劣。”
汉钟离把档案“啪”地合上，刚要开口反驳，就看见王灵官又从袖筒里抽出第二张纸。那是一张印着淡蓝色花纹的报名表，抬头明明白白写着“天庭专属辟谷训练营”，右下角还盖着医保局鲜红的公章。
“局长让我带话，”王灵官把报名表轻轻放在窗台上，刚好压在半块烤红薯旁边，“参加为期三年的封闭式辟谷训练营，抵扣全部超标记录，算是最后的补救措施。”
“我都被削了仙籍，连医保都停了，还补什么救？”汉钟离把“最后的补救措施”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只觉得又荒唐又好笑，“补完了，还能把我仙籍补回去？”
王灵官沉默了几秒，巷子里的风卷着爬山虎的叶子沙沙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翻档案的时候，看见附件里记了一句话，是你上次在体检室说的——‘按体重衡量神仙，算什么标准’。我想把这句话删掉，局长不同意，说这是‘不当言论’，必须永久存档。”
汉钟离愣了愣。他自己都快忘了这句随口说的气话，居然被人原封不动记了下来，还当成了“不当言论”。
“我个人觉得，”王灵官转身往巷口走，笔挺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声音飘过来，轻得像落在墙面上的爬山虎叶子，“这句话没什么问题。”
他没回头，脚步很稳，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巷子里只剩汉钟离一个人。他左手捏着厚厚的超标档案，右手边的窗台上，半块烤红薯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那张印着公章的辟谷训练营报名表。风把报名表的边角吹得轻轻掀起来，“三年封闭式”几个字晃得他眼晕。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档案，又看了看窗台上流着蜜的烤红薯，忽然笑出了声。
他伸手把报名表揉成一团，精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纸团撞在桶壁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拿起那半块烤红薯，咬了一大口，甜得发烫的薯肉在嘴里化开，把刚才憋在心里的那点闷气，全冲得一干二净。
什么超标档案，什么辟谷训练营，什么按体重定神仙的破标准。
他把超标档案随手塞进怀里，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转身往巷子外走。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得很。
汉钟离咬着烤红薯，脚步迈得又稳又沉，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减肥哪有烤红薯香。
去他的天庭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