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七年

八仙下岗 · 品茗牛 · 第5章 · 27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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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拐李的推拿馆藏在柳条巷最深处,门牌号17。巷口窄得三轮车都拐不进来,青石板被几十年鞋底磨得发亮,两边爬满深绿的爬山虎。

早上七点半,他准时把卷帘门往上推。“李半仙推拿”五个掉漆的字露出来——“李”字磨得发暗,“半”字缺了个点,“仙”字的单人旁彻底掉光,只剩光秃秃的“山”。他每次擦到这儿,抹布都下意识放轻。

巷口王老头的油条摊早冒起热气。铁拐李刚把“营业中”的木牌翻过来,就听见王老头扯着嗓子喊:“李师傅!昨天那腰疼的老陈今早六点就来等了,说您推完他连爬三层楼都不喘!”

“下午三点。”他头也没回。

这家推拿馆开了七年。七年前他奉师命下凡寻千年老参,路过柳条巷时正赶上王老头老伴扭了腰,躺在床上疼得直冒冷汗。他拄着铁拐挤进人群,掌心贴着老妇腰眼,一丝淡得像温水的仙力送进去,三息不到,老太太试着坐起来,扭了扭腰——不疼了。

第二天,整条巷子都知道巷深处来了个瘸腿的“李半仙”。他没回天庭,在槐树边租下这间十来平的门面,五十块钱一次,不办卡不推销,话少得像块闷石头,可手法准得离谱。七年下来,没人知道他是位列仙班的铁拐李,只知道这个跛脚师傅手艺好,连独居的张奶奶来推拿都偷偷免单。

上午客人排满。修鞋的老张颈椎僵了十年,他指尖顺着经络走,老张疼得直抽气,他只有两个字:“忍着。”二十分钟后老张转了转脖子,脸上褶子笑开了:“活了!”

理发店刘婶肩周炎犯了半个月,梳子都举不起来。他托着她肘尖慢慢转圈,第三圈刚定,刘婶愣了两秒:“那股钻心的酸胀怎么没了?”他递过一杯温水:“明天再来,别贪凉吹空调。”

墙上挂钟刚指到十点,第三个客人进门——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脸上带着常年坐办公室的苍白。进门先把推拿馆扫了一圈:掉漆的木墙、嗡嗡响的旧风扇、圆珠笔写的歪扭价目表:五十元/次,童叟无欺。

“李师傅?朋友介绍来的,说您治腰一绝。”男人搓了搓手,“腰椎间盘突出五年了,医生说必须开刀。”

“趴下。”

掀开衬衫,第三节腰椎往左偏了小半寸,周围肌肉硬得像石头。铁拐李掌心覆上去,那丝藏了几千年的仙力慢慢渗出,温度刚好比体温高一点,凡人只觉得像暖水袋贴在腰上。

“做什么工作的?”他指尖顺着错位边缘慢慢揉开硬结。

“会计,一天坐八九个小时。”

“以前当过兵?”指尖在腰侧一块浅淡旧疤上停住。

男人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二十岁在部队从单杠上摔下来,当时硬扛着没治,后来坐久了旧伤就犯了。”

铁拐李没接话,掌心温度又高半分,把淤了几十年的寒气一点点化开。二十分钟后收了手,男人试着弯腰、后仰,连着走了三圈,脸上不可思议藏都藏不住:“轻了!我上周连系鞋带都费劲!”他掏出钱包要多塞两百块,铁拐李伸手挡回去,只抽了张五十的纸币:“每天站半小时,别一坐就是一下午。”

客人走后,他搬着小凳子坐到门口,端起搪瓷缸喝温茶。歪脖子槐树下的三花猫跳上来蜷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过铁拐杖。他盯着猫背上的三道黄纹,忽然晃了神——成仙前家里也养过一只一模一样的三花猫,那时候他腿还好好的,每天上山采药,猫就跟在脚边跑。

“想什么呢?”王老头端着一碗馄饨走过来,葱花撒得满满当当,“家里刚包的。”他在台阶上坐下,点了根旱烟,“昨天我听对面按摩店的小年轻说,市中心那种装修亮堂堂的店,推一次三百多。你这手艺窝小巷子里七年,五十块一次,太亏了。”

铁拐李低头咬了个馄饨,鲜香味漫开:“够吃够喝,街坊们信我,挺好。”

王老头摇摇头,掐灭烟头:“你就是太实诚。对了,老陈说三点准到。”

墙上挂钟敲了三下。预约的老陈没来。

铁拐李坐在门口等了一刻钟。然后慢悠悠站起来,转身开始收拾东西。他把铺了七年的粗布床单揭下来,边角已磨出细线头,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严丝合缝,塞进旧纸箱里。推拿床、旧风扇、墙上圆珠笔写的价目表——七年一件一件添置的家当,一个半人高的纸箱就装完了。

门口铜风铃忽然叮铃响了一声。

不是风刮的。

何仙姑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软乎乎的素色棉麻上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手里帆布袋鼓鼓囊囊,看起来就像巷子里天天去买菜的普通大姐,半分神仙架子都没有。

“通知你收到了吧?”她声音很轻,“我跑了半个月,在东海边找了栋老楼,租金便宜,八个人住刚好。”

铁拐李把封箱带撕下来,沿纸箱口慢慢封好:“那就去。”

“你这推拿馆开了七年,说走就走?”

铁拐李走到门框下,抬手握住那块挂了七年的木招牌。螺丝早松了,轻轻一拧就摘下来。他用干净旧毛巾把招牌擦了一遍,小心翼翼用布包好,放进纸箱最上面。

“走了。”他拿起墙角的铁拐杖,“没什么好留的。”

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口走。路过王老头早餐摊时,王老头手里的抹布“啪”地掉进油锅。

“李师傅!你这是去哪儿?”

“出趟远门。”

“那推拿馆……还开不开了?”王老头在围裙上胡乱擦着手,“老陈还等着下午来推拿呢!”

“不开了。”铁拐李顿了顿,“你跟他说,别久坐,多站站,腰就不疼了。”

王老头张了张嘴,转身从蒸笼里掏出两个刚炸好的油饼,用油纸包了三层,塞到铁拐李手里,热气隔着纸烫得手心发暖:“路上吃。要是哪天回来,巷口油条摊永远给你留位置。”

路过修鞋摊,老张举着半只没钉完的鞋喊他:“李师傅!我下周还来推拿呢!”他回头挥了挥手,没停步。刘婶从理发店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三个刚煮好的茶叶蛋:“路上饿了就吃。”走到歪脖子槐树下,那只三花猫蹲在路中间,对着他喵地叫了一声。

铁拐李停下来,低头看了猫好一会儿,指尖动了动,终究没伸手去摸。他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铁头磕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的声响在整条巷子的烟火声里,清晰得像敲在人心上。

走出柳条巷,老街的喧嚣涌过来。铁拐李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得很实。何仙姑跟在他身边,慢悠悠报其他人的近况:吕洞宾在广寒宫刻了两句诗,被嫦娥追了一整夜;汉钟离的仙医医保被天庭停了;蓝采和在城隍庙门口啃馒头,被城管当流浪儿劝了三回;韩湘子欠蓬莱山神十二万灵石,天天躲催债的;张果老在驴背上睡过头,八百年醒来鞋被老鼠叼走了;曹国舅刚被廉政司找上门。

“你呢?”拐杖在路口水泥地上敲出笃的一声。

“我也在除名名单里。”何仙姑笑了笑,“八仙过海那天,就我老老实实坐的船,半分法力都没动,按规矩轮不到我。”

铁拐李脚步猛地顿了半秒。

“他们要凑够八个。”何仙姑的声音被海风带得飘起来,“少一个,就不叫八仙了。”

两人穿过菜市场,走过种满梧桐的老马路,脚下水泥路慢慢变成松软土路。咸腥海风扑面而来,远处灰蓝的东海翻着细碎浪花,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暖金。悬崖边孤零零立着一栋灰扑扑的旧楼,窗户黑洞洞的,像站在那儿等了他们很多年。

铁拐李拄着拐杖,一步步往那栋楼走。左肩因瘸腿微微下沉,铁拐杖每一次落地都带起一小撮细土,被海风轻轻吹散。

他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到何仙姑耳边,混着海浪的声响,沉得像块石头。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