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晚宴

诡秘:灰雾外的独行者 · 作家uP14oE · 第16章 · 40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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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伊从暮色林地摸回东区那间破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把沾了狗血的衬衫团成一团塞进床底下,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镜子里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窝发青,颧骨上还沾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痂——活脱脱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倒霉鬼。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半天,然后对着自己比了个中指。

“你他妈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低声骂着,“刚跟一只畸变狗干完架,现在还得去应付贵族老爷们的晚宴。你上辈子欠谁的?”

话是这么骂,该去还是得去。霍尔家的请柬是三天前送来的,烫金封蜡,羊皮纸上一手漂亮的花体字,落款是“霍尔伯爵府”。那请柬送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他一个混迹东区边缘、连固定收入都没有的穷光蛋,凭什么被这种级别的家族惦记?后来琢磨了半天,大概是因为他前阵子帮某个子爵的私生子处理过一桩“不太方便让教会知道”的非凡事件,那小子转头就把他卖了。

“操他妈的贵族圈子,”霍伊把仅剩的一件干净的黑色礼服掏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互相吹捧,互相出卖,跟一群穿着丝绸的鬣狗没区别。”

下午四点,他出了门。

贝克兰德的晚霞把灰扑扑的建筑涂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蒸汽列车的汽笛声此起彼伏,街上的马车铃铛叮当作响。霍伊叫了一辆出租马车,报了霍尔伯爵府的地址,车夫回头瞅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身打扮跟那个区不配,但也没多问,鞭子一甩,马蹄嘚嘚地跑起来。

车窗外,东区破败的街景逐渐被西区整洁的林荫道取代,行人身上的布料也从粗麻变成呢绒和丝绸。霍伊靠在座位上,摸了摸怀表的链子,又摸了摸腰侧那把短刀的刀柄——虽然晚宴上大概率用不着,但身上不揣点硬家伙,他总觉得后脖颈发凉。

霍尔伯爵府坐落在西区最显眼的那条街上,三层灰白色石材建筑,门口两盏煤气灯已经点亮,暖黄的光映在雕花的铁艺大门上。车停稳,霍伊跳下来,递了请柬,门房上下打量了他几秒,但礼仪培训显然起了作用,那人微微欠身,把他让了进去。

大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水晶吊灯上几百支蜡烛同时燃着,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得人眼睛发花。男人们穿着剪裁考究的燕尾服,衣领上别着各式勋章或宝石领针;女人们的裙子撑得跟帐篷似的,蕾丝和缎带层层叠叠,走动时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玫瑰和昂贵香水混杂的气味。霍伊站在人群边缘,感觉自己像一只混进孔雀堆里的秃鹫。

他端了一杯香槟,没喝,只是捏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冰冷的温度。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那些笑脸底下藏着多少算计?那位伯爵夫人跟隔壁子爵夫人谈笑风生,可两人眼角的余光分明在互相掂量彼此的珠宝。那位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拍着另一位绅士的肩膀大笑,可霍伊注意到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真他妈是个好地方,”霍伊心里念叨,“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虚伪的甜味。”

就在他准备找个角落缩起来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面飘过来。

“您是第一次来我家的宴会吧?我好像没见过您。”

霍伊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长裙的少女站在三步外。她大概十七八岁年纪,金发挽成精致的发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玫瑰,脸型柔和,眼睛是一种剔透的灰蓝色,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她端着酒杯的姿势很随意,不像周围那些贵妇们那样端着架子,反而带着一种被精心隐藏的、好奇的打量。

奥黛丽·霍尔。他认出来了。霍尔伯爵家那位传说中“极为聪慧”的千金,他收到的请柬上写的邀请人虽然是伯爵,但据说真正操持宴会的多半是她。

“霍伊。”他微微欠身,报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嗯,做点小生意的人。”

奥黛丽歪了歪头,那朵白玫瑰跟着一晃。“小生意?可你身上的气质不像做生意的。”她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直接,“你更像是……那种经常跟危险打交道的人。”

霍伊一愣,随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小姐您这眼光可真毒。我确实偶尔处理一些……比较麻烦的物件。”

“物件?”奥黛丽的兴趣明显被勾起来了,她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比如呢?”

霍伊犹豫了两秒。他想起了怀里那颗灰白色的结晶,想起那具畸变的猎犬尸体,想起塔索克河下游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谜团。但他不能跟一个贵族小姐聊这些——至少不能直接聊。他打了个哈哈:“比如有些旧货,来路不正,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我帮人把它们‘处理’掉,换个清净。”

奥黛丽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霍伊很熟悉的眼神——好奇的人发现猎物时的光芒。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欠,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这么说,您是个……处理‘特殊问题’的专家?”奥黛丽把“特殊”两个字咬得很轻,但霍伊听懂了,她不是普通人,至少她知道非凡世界的存在。

“算不得专家,”霍伊耸耸肩,“顶多是个跑腿的。”

奥黛丽没再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您觉得这场宴会怎么样?”

“热闹。”霍伊说了句大实话,“就是灯太亮了,晃得眼睛疼。香槟也不够冰,甜得腻嗓子。”

奥黛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酒杯挡住下半张脸,但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这人说话可真有意思。别人来我家都说‘富丽堂皇、宾至如归’,你倒好,嫌灯亮嫌酒甜。”

“我这人嘴贱,习惯了。”霍伊也笑了笑,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位大小姐主动搭话,到底图什么?纯粹闲得无聊,还是另有所图?他可不会天真到以为贵族小姐会无缘无故对个穷鬼青眼有加。

两人又聊了几句,奥黛丽对他的兴趣显然不仅止于客套。她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些关于“处理麻烦”的事,霍伊滴水不漏地敷衍过去,但心里越发肯定:这姑娘手里肯定有事。果不其然,当周围的人群稍微散开一些,奥黛丽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霍伊先生,我其实……有件事想拜托您。不,准确地说,是委托。”

霍伊挑挑眉:“委托?”

“嗯。”奥黛丽从随身的珍珠小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我最近注意到一些……不太对劲的传闻,关于东区那些无头尸体。教会的人在查,但我总觉得他们漏了什么。我知道您是外来的,跟这边的势力没什么纠葛,我想请您帮我私下打听一下——当然,不会让您白跑。”

她说着,又从包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霍伊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一百金磅的银行券,上面印着鲁恩中央银行的钢印,崭新得能割破手指。

霍伊握着那张纸片,感觉手心有点发烫。一百金磅——他租那间破屋子一个月才八个苏勒,这一百金磅够他活上好几年。他心里骂了一句“操,有钱人果然不把钱当钱”,但嘴上没立刻答应,反而看着奥黛丽的眼睛:“小姐,这种活儿可不干净。您确定要委托我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奥黛丽镇定地回视他:“正因为来路不明,才适合干这种事儿。您放心,我只想知道那些尸体的源头,不会让您去跟教会对着干。”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的甜点该上什么,但霍伊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不容忽视的认真。

他把银行券叠好,塞进马甲内袋,紧挨着那颗灰白结晶放着。“行,这活儿我接了。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查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随时可能抽身。命比钱贵。”

“成交。”奥黛丽伸出手,霍伊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她的手很凉,力道却意外地稳。

松开手后,奥黛丽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似的松了口气,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对了,霍伊先生,您那块怀表——上面的纹路很有意思,是北大陆的工艺吧?”

霍伊低头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滑出一半的银色表链,心里一紧。这大小姐的眼睛怎么跟鹰似的?“是,从北边流进来的旧货。”

“能借我看看吗?”她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霍伊犹豫了一下,但不好拒绝,便把怀表摘下来递过去。奥黛丽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圈,指尖摩挲着表壳上的藤蔓纹路,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行字……”奥黛丽指着表盖内侧那行极小的古赫密斯文,“‘时间不偏袒任何人’……我好像在父亲书房里某本书的扉页上见过同样的句子。那本书是关于‘古代封印术’的。”

霍伊的太阳穴突地一跳。

“那本书还在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应该还在。”奥黛丽把怀表还给他,眨了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如果您感兴趣,下次来我家,我可以带您去看看。不过……作为交换,您查到的关于无头尸的线索,也得跟我分享,怎么样?”

霍伊看着面前这个笑容明媚的少女,忽然觉得她比那帮子爵伯爵什么的难对付多了。她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却偏偏用一副天真无邪的面孔包裹着,让你连拒绝都觉得不好意思。

“成交,”他苦笑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词,“但我得提醒您,跟我合作,麻烦只会多不会少。”

奥黛丽笑得更开了:“麻烦才有意思嘛。太平淡的日子,我可过不惯。”

宴会还在继续,乐队的华尔兹旋律飘过来,周围的人开始成双成对地滑进舞池。霍伊把怀表收好,退到窗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被煤气灯照亮的庭院。那一百金磅银行券贴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让他觉得踏实,又让他觉得不踏实。

他想起昨晚在暮色林地里那只狗的骨头刺进土里的声音,想起伦纳德说的塔索克河下游,想起亚当那句“我在”像一盆冰水浇在脊梁上。现在好了,他又多了一个东家——霍尔家这位大小姐,怕不是个比畸变野犬还难缠的主儿。

但不管怎么说,一百金磅到手了。

“妈的,这日子,”霍伊把最后一口香槟灌进喉咙,甜腻的液体划过舌根,“越来越热闹了。”

舞池里,奥黛丽被一位年轻军官请去跳舞,她转身时朝霍伊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但霍伊总觉得,那里面藏着比恶意更让人心慌的东西——看透一切的从容。

他扯了扯领结,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丝轻轻粘住的飞蛾。蛛丝不紧,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窗外,贝克兰德的夜空被远处的工厂烟囱喷出的灰雾染成浑浊的暗紫色,几颗星星勉强闪烁着,像苟延残喘的萤火虫。霍伊把空酒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融入了人群的喧嚣里。

宴会还长着呢,但他已经不想待了——口袋里的银行券和怀表上的古文字像两团火,烧得他后腰发紧,恨不得现在就冲回东区,把那个伊恩·莱特从被窝里揪出来,问问他塔索克河那条线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但晚宴还没结束,他得撑到能体面告退的时候。

“操他妈的体面。”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挂上一张得体的笑脸,朝端着托盘经过的侍者又要了一杯香槟。

这一杯,他一口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