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情绪烟囱

碎梦浮陆 · 长坡厚鳕 · 第5章 · 39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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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舟从梦境潮汐中跌落时,凌夜尝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自己的血,是锈铜城三百万居民积压了四十年的疲惫、焦虑和无声尖叫。它们被巨大的烟囱从城市中心抽离,压缩成暗紫色的雾柱,喷向醒渊上空三千米处,在那里凝结成一朵永不消散的情绪云。云层翻涌,偶尔会滴下浑浊的液体——那是未能完全转化的欲望残渣,落在皮肤上会让人短暂地看见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

凌夜现在就看见了一只手。

那只手布满老茧,正握着一柄断剑的剑柄。剑身只剩靠近护手的三分之一,断面处涌动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某种活物的血管。手的主人是他自己,但那不是现在的他——画面里的他站在某座燃烧的殿堂中央,脚下踩着碎裂的醒觉亲王冠冕。

“别碰那朵云。”

银雀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往后拖。她的声音哑得厉害,银灰色的长发已有三分之一变成了纯白,那是刚才在潮汐里超载“无尽图书馆”的代价。

凌夜回过神来,发现裂隙舟正停在一座锈红色的浮陆边缘。城市在他们脚下铺展开,像一块被烟熏火燎了几百年的铁砧。所有的建筑都没有超过六层,屋顶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醒石碎片,反射出冷淡的白光——那是用来中和情绪烟囱排放残留物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但几乎没人抬头看天。

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不去看自己头顶的情绪。

“老骑士呢?”凌夜转头看向裂隙舟内部。

阿道夫·烬靠在一堆走私醒石上,左臂的封印已经裂开了三道纹路。他的呼吸平稳,只是眉头紧锁,像是在梦中和什么人对骂。

“别担心,”银雀跳下裂隙舟,朝港口的登记处走去,“我只是让他睡过去了。不睡着的话,那个封印撑不到明天。你师父的灵魄已经透支到临界点了。”

她交了一袋醒石作为停泊费。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是个只剩半边脸的残梦体,另一半脸是记忆结晶构成的透明面具,能够看见里面缓慢流转的场景——一个不断重复的婚礼现场。凌夜把视线移开。

“锈铜城就是这样,”银雀走回来,指了指远处的情绪烟囱,“这里不属于任何势力。织梦廷管不着,噬梦教团懒得来,永醒者集会倒是偶尔派人巡查。城市靠烟囱转化欲望制造醒石,居民上交足够的情绪就能换取居住权。”

“上交情绪?”

“走进烟囱底部的‘吐纳室’,他们会用欲望编织术把你的表层欲望抽出来。你在里面想着升职加薪、暗恋对象、仇人的脸...出来之后那些感觉就淡了。”银雀耸耸肩,“所以这里的人表情都不多。活得久,但活得也...不完整。”

凌夜看着街边一个正在卖面条的中年女人。她熟练地捞面、加汤、收钱,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她的眼睛像两扇拉上窗帘的窗户。她的情绪丝线——那些在共鸣之眼视野中应该光芒各异的光纤——全都呈死灰色,软塌塌地垂在身体周围,只在末端残留一点微弱的颤动。

像被吸干了汁液的果实。

凌夜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共鸣之眼不受控制地扩张了视野范围,先是从身边三米,迅速扩展到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然后整座城市的情绪丝线全涌进他的左眼。

三百万人的残存欲望、被抽离一半的思念、反复压抑的恨意、不敢释放的悲伤——它们不再是清晰的单根丝线,而是汇成了一道铺天盖地的灰色洪流。洪流中漂浮着无数碎片:一个男孩没敢说出口的告白,一个母亲对死去孩子的最后一次回忆,一个老人想要报复邻居却又不敢的懦弱,一万个人想过要逃走但从没实施过的计划,五十万次午夜惊醒时咽回喉咙的尖叫——

“凌夜!”

银雀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凌夜意识到自己在倒下,但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方向。他的意识正在被冲进这座城市的集体情绪下水道,他尝到了三百万人的麻木,那比任何恐惧都更可怕——

不是痛苦。

是接受了痛苦。

然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

再醒来时,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刺激着他的鼻腔。

天花板很低矮,由铆接的铁板拼接而成,锈迹在接缝处蔓延,形成了像地图一样的纹路。凌夜转动眼珠,看见床边摆着一台老旧的医疗用刻印仪——那是利用记忆铭刻技术读取伤病状态的设备,屏幕上正显示着他身体的透视图。

银雀坐在床尾,手里捏着一个已经凉透的烤红薯,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盹。她的头发又有三分之一变成了白色。

“醒了?”

声音从房间另一角传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矮个子老头正背对着他,在一个铁柜里翻找着什么。他转过身时,凌夜看见他的左半张脸完全是记忆结晶构成的,内里不断重播着一场失败的手术。

“我是泽农,锈铜城地下诊所的负责人,”老头走近床边,用正常的右眼审视着凌夜,“也是整个浮陆唯一敢收治梦化侵蚀症的医生。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

凌夜试图坐起来,左臂却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看见左小臂上一片皮肤已经完全梦化了——半透明的结晶体覆盖了从手腕到肘关节的区域,能看见里面的肌肉、血管和骨骼,像被浇了一层玻璃。

“三十六小时,”泽农没等他回答,指了指刻印仪上的图,“先说结论。你的梦化侵蚀速率是正常启梦者的十七倍。按照目前的扩散速度,你最多还剩六个月。”

银雀醒了。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床尾,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凉透的红薯攥得很紧。

凌夜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图像中,他胸腔内的灵魄之心正散发着不稳定的光芒,像一盏随时可能熄火的灯。但在那盏灯旁边,有一个更小的光点——那是他意识深处的铭刻碎片,正缓慢地旋转。

光点的中心是一柄断剑。

“那个东西是什么?”泽农指着那个光点,“三十六小时前它还很微弱,但现在它的能量读数已经翻了三倍。它在修复。”

凌夜没回答。他在昏迷中看见的那只手又浮现在眼前——那柄断剑的断面处正在生长出新的剑身。很慢,像金属生锈的逆过程。每生成一毫米的剑刃,就会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从剑身蔓延到他的灵魄之心,然后扩散至全身血管。

“它在抽取你的寿命作为修复能量,”泽农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看这里。”

他放大屏幕上的图像。断剑修复进度显示为1.3%,而凌夜的灵魄之心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虚线——那是生命上限被砍过的痕迹。

“每修复1%,你的最大寿命就会被砍掉一截。不是加速老化,是直接缩短你生命的上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凌夜知道。

梦化侵蚀可以用醒石延缓,可以靠进阶来对抗,甚至理论上可以用某些稀有的遗梦残渣来逆转。但被某样东西直接削去寿命上限,那就不可逆。上限没了就是没了。

“那柄断剑是什么来头?”泽农盯着凌夜。

“我不知道,”凌夜的声音干涩,“我甚至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进到我体内的。”

“那你最好想起来了,”泽农关掉屏幕,开始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里塞医疗器具,“因为从现在开始,你每次动用灵魄之力,那柄剑都会趁机吞掉更多寿命。它与你的灵魄之心绑定了,取不出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凌夜一眼。

“除非你让它完全修复。搞清楚它是什么,然后决定是阻止它,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接受它。”泽农推开门,“有些东西从梦境里来,本就不该被原封不动地带出来。但既然它选择了你,那你就有两个选择——当它的宿主而死,或者,当它的主人而生。”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银雀站起来,把红薯放在凌夜手边。“吃。”

“我不——”

“吃。”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颤抖,“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银雀吗?”

凌夜抬头看她。

“因为‘银雀级’摆渡使,是可以独自驾驶裂隙舟穿越潮汐的最低等级。往上还有金鹰、雷隼、幻鹤。我很小的时候就考过了银雀,但我故意不再往上升,”她的灰眼睛直直看着他,“因为我怕死。等级越高,要穿越的裂隙越深,死得越快的概率越大。所以我选择当一辈子银雀,走私点醒石,存点钱,顺便找找我妹妹的线索...就这样活下去就够了。”

她把红薯剥开,塞到凌夜手里。

“但是你,”她的声音低下去,“你只剩六个月,还在想怎么去拿那柄该死的断剑解决问题。你不怕么?”

凌夜咬了一口红薯。凉了,但很甜。

“怕,”他说,“但我更怕那个——外面。”

他用下巴指了指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城市依旧安静,情绪烟囱依旧喷涌着暗紫色的雾气,三百万个被抽走了一半欲望的人依旧在街上行走、微笑、入睡。

“我不想活着变成那样。”

银雀没再说话。她坐回床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怀表式醒石,开始为自己补充消耗。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警笛划破了诊所的寂静。

凌夜瞬间弹起身来,共鸣之眼被动打开——外面街道上的情绪丝线正在剧烈变色。从死灰色转向橙红色,那是恐惧的信号。然后他捕捉到了几根完全不同的丝线,那些丝线没有颜色,完全透明,像玻璃纤维一样在人群中移动。

永醒者。

他们敌视一切梦术使用者,通过残酷仪式剥离所有梦境与欲望,成为“无梦者”。凌夜在学院的档案里见过他们的描述——他们的侦测醒石可以捕捉到最微弱的梦术波动,而刚才自己在昏迷中,灵魄之心失控释放的能量脉冲,足够吸引他们的注意。

脚步声。

整齐而沉重,七个人的脚步声。他们正沿着这条街走过来,逐户排查。凌夜看见最前方那名永醒者手中正托着一块拳头大的侦测醒石,石头表面荡漾着涟漪——

涟漪的频率,与他的心跳完全一致。

“银雀,”他压低声音,“我们得走。”

银雀已经站起来,从窗户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走不掉了,”她说,“他们带了醒石封锁器。这整栋楼已经被罩住了,我刚才居然没发现——”

窗外的天空漾起一圈透明的波纹,那是醒石立场在闭合的痕迹。一旦完全封闭,这栋楼内所有的梦术使用者都会暴露在永醒者的感知下。

凌夜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那层梦化结晶仍在缓慢扩散。

然后他感到胸口一热。

那柄断剑在兴奋地颤抖。它渴了。

门外传来永醒者队长冷静到近乎机械的声音:“里面的梦术使用者听着。你们有三分钟时间自行解除一切梦术武装,出来接受净化。三分钟后,我们将启动强制清除程序。”

红色警报开始滴答作响。

三分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