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银雀渡
矿道的墙壁正在融化。
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融化——坚硬的岩壁像被火焰舔过的蜡，一滴一滴往下淌着灰白色的粘稠物质。每一滴落在地上，都会溅起一小团扭曲的记忆碎片：某个矿工生前的最后一声咳嗽、半张残破的脸、孩童的哭声。
凌夜扶着阿道夫向后急退，左臂的梦化区域还在扩散，整条小臂已经呈现出半透明的淡蓝色，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骨骼轮廓。
“是残梦体军队。”阿道夫咬着牙说，独臂死死按住右肩的旧伤，“噬梦教团把死在矿难里的矿工全部转化了。该死，我们钻进他们的老巢了。”
矿道两端同时涌出半透明的人形，数量至少有三十个。它们穿着统一的矿工服，胸口都有一道致命的贯穿伤——那是矿难中支撑柱断裂后飞出的钢筋造成的。伤口处不断渗出发光的液体，那是残留在体内的执念：想回家，想见孩子，想把今天的工钱交给妻子。
三十多道一模一样的执念。
“他们的执念核心在胸口伤口处。”凌夜低声说，左眼瞳孔深处亮起微弱的冰蓝色光点，“我能看见情绪丝线，所有的丝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矿道深处，那里有更强的残梦体在牵引它们。”
“看得见是好事，问题是我们怎么出去。”阿道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的默示录还能用一次，但用完这条老命也就差不多了。”
“不行。”
“小子，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说不行！”
凌夜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连那些正在逼近的残梦体都停顿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了腰间用醒石碎片打磨的匕首。匕首刃面映出他的脸——苍白，年轻，左眼像两颗不同颜色的星星。
“你救我出学院，不是为了让我看着你死在这里。”
阿道夫沉默了两秒，突然咧嘴笑了：“行，长大了，知道顶嘴了。那你有什么计划？”
“没有。”凌夜老实回答，“但我能看见它们的情绪丝线都在往矿道深处延伸，如果我们切断那个源头——”
轰！
矿道顶端突然炸开一个直径三米的裂隙。那不是普通的空间裂缝，边缘像被烧红的烙铁，不断往外飞溅着梦境碎屑——褪色的彩虹、凝固的笑声、还有半首摇篮曲的旋律。
一艘船从裂隙里冲了出来。
船体只有五米长，由某种会流动的木头打造，表面不断变换着纹理，一会儿像树皮，一会儿像水面波纹，一会儿又变成文字——所有乘客做过的梦的文字记录。船帆是用编织过的梦境丝线制成的，此刻正鼓满了从裂隙中涌出的混沌气流。
船头站着一个少女。
银灰色的长发被气流吹得向后飞舞，脸上零星散布着几颗雀斑，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她穿着一件用醒石粉末染制的短外套，左手握着舵轮，右手朝凌夜的方向猛甩。
一条由欲望丝线编织成的套索精准地缠住了凌夜的腰。
“上来！”
少女用力一拽，凌夜整个人腾空而起。他反应极快，在半空中一把抓住阿道夫的衣领，两个人一起被甩上了那艘会流动的船。
船体稳稳接住两人，甲板传来一阵轻柔的波动，像是活物被惊扰后的舒展。
“坐稳了，两位乘客！”银雀喊道，手腕一转，舵轮猛地打满，“银雀渡特快，不设站点只设终点——终点是哪我说了算！”
三十多个残梦体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化作半透明的洪流朝隙舟扑来。
银雀深吸一口气。
她开始唱歌。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甚至不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声音。音节如潮水般从她喉中涌出，带着海洋的节奏和月亮的引力。每一个音符落在地上，都会铺开一层薄薄的银色光膜。光膜迅速扩散，所过之处，残梦体全部僵在原地。
不是被冻结，而是被安抚。
矿难中死去的矿工们，残破的半透明面孔上浮现出了片刻的平静。他们的执念被潮汐歌谣暂时覆盖——回家的路被重新编织，变成了一条通往海边的银色小径。残梦体们沿着光膜开始缓慢行走，不再追击。
“快走，我撑不了太久！”银雀的歌声中断，声音明显虚弱了许多。
隙舟调转船头，朝来时的裂隙冲去。银雀伸手在空中一划，裂隙再度撕开，隙舟如离弦之箭般射入其中——
然后，他们看见了真正的梦境潮汐。
裂隙之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但海水不是水，而是流动的梦境。巨大到足以吞噬整座城市的记忆碎片在海面下缓缓游过，发出鲸歌般的低鸣。头顶的天空是紫色的，垂落着无数条倒流的瀑布——液态的情绪从虚空中倾泻而下，落进梦境之海，激起一圈圈扩散的色彩。
整个空间都在流动。
隙舟像一片叶子，在海面三十米上方滑行。银雀握着舵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灵魄之心的脉动通过舵轮传递到整艘船上，校准着每一秒的航向。
“这里是梦境潮汐的表层，”她解释道，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相对安全。如果掉进深层——那里有真正古老的东西，醒觉亲王都不敢轻易招惹。所以请两位乘客系好安全带，不要乱动，不要大声说话，更不要往外扔任何东西。上次有个客人吐了口唾沫，结果那口唾沫掉进海里，三天后变成了一个会骂街的漩涡。”
凌夜扶着阿道夫靠在船舷上，检查老骑士的伤势。右肩的旧伤撕裂了，渗出的血混着淡金色的灵魄能量——那是塑梦师灵魄受损的征兆。
“还能撑多久？”凌夜低声问。
“比你久，臭小子。”阿道夫咧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已经死了似的。”
“我没——”
“你有。从小就是，看我受伤就露出那种表情。”阿道夫完好的那只手拍了拍凌夜的脑袋，“当年在雾隐洲的废墟里捡到你，你才六岁，就学会用这种眼神看人了。妈的，一个六岁的孩子，眼里只有自责。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这孩子活不长久，因为想太多的人命都不长。”
银雀从舵轮旁转过头，看了凌夜一眼。
“你就是凌夜？阿道夫叔叔信里提过你。”
“信？”
“对啊，阿道夫叔叔是我在忘川商会的老主顾了。”银雀笑了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他每隔几个月就会通过商会给我寄一封信，问有没有治疗梦化侵蚀的特效醒石或者遗梦残渣。虽然每次的语气都很凶——‘死丫头赶紧给老子找货’——但我能看出来，他很在乎你。”
阿道夫的脸腾地红了：“少胡说八道！我那是投资！等他成了终梦主，欠我的钱要翻倍还！”
“是是是，投资。”银雀摆摆手，“不过说真的，你们这次闹的动静太大了。织梦廷已经发了通缉令，罪名是‘擅闯梦触区、非法持有神代遗物、拒捕伤及守备人员’。阿道夫叔叔的灵魄特征被录入了追猎系统，三个月内只要运用灵魄力量，就会被锁定位置。”
凌夜的手指收紧。
“噬梦教团也在找你们，”银雀的声音变得严肃，“准确地说，是在找你。奥菲斯亲自下达了谕令，称‘容器该归位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指什么，但这意味着整个教团都会把目标对准你。”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醒石碎片压制的晶片，在指尖晃了晃。
“所以，忘川商会的七忘理事会托我给你们带个信。准确地说，是带个交易。”
阿道夫的眼神锐利起来：“七忘？理事会那七个老不死的从来不亲自管事务。”
“因为这次牵涉太大。”银雀走到凌夜面前，蹲下身，让视线与他平齐，“凌夜，理事会愿意提供庇护。完全隔离的庇护空间，配备最高等级的醒石屏障，足够你安全突破到噬梦使阶位——甚至更高。同时，所有通缉记录都可以通过商会的渠道抹除。”
“条件呢？”
银雀沉默了三秒。
“条件是你要跟理事会见一面。理事会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一直在做的那些梦——关于一座燃烧的图书馆、一扇半开的门、还有门后那双不属于任何已知噩兆的眼睛。”
这些话精准地刺中了凌夜。
因为他昨晚刚刚梦到过。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理事会知道。”银雀站起身，转向阿道夫，“阿道夫叔叔，如果你同意——”
她的话停住了。
凌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瞳孔骤然收缩。
银雀握着晶片的那只手，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皮肤失去光泽，浮现出细密的皱纹，就像一朵花在十秒内完成了从绽放到凋零的全过程。而且这种枯萎还在向上蔓延，已经越过了手腕。
更可怕的是她银灰色的长发——发根处正在一寸一寸地变白。
“你在用寿命驱动隙舟？”阿道夫猛地上前一步。
“摆渡使的秘术总要有代价的嘛。”银雀把手缩回袖子里，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凌夜看到她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忘了说，理事会给出的条件还有一个——如果你们同意交易，理事会会提供关于我妹妹的情报。她三个月前被噬梦教团掳走，最后的踪迹指向教团在‘断梦深渊’的据点。我需要那份情报，所以请你们务必——”
隙舟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寻常的颠簸，而是整艘船被某种力量抓住了。船体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流动的纹理疯狂变换，最后全部定格成同一个图案——一只睁开的眼睛。
窗外，梦境之海的海面正在隆起。
巨大到足以让隙舟显得像一粒灰尘的隆起。凝固的泪水从隆起处流淌下来，每一滴都折射着几千个关于悲伤的梦境。隆起继续上升，逐渐显现出轮廓——
是一只眼睛。
由凝固泪水构成的巨型眼睛，正从梦境之海的深处缓缓睁开。瞳孔深处，一个身穿长袍的人影悬浮着，面容模糊，只有声音清晰得不可思议。
那声音直接穿透隙舟的船体，在三个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
“三百年了。”
奥菲斯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容器终于回家了。”
隙舟的船帆开始被同化，梦境丝线编织的帆面上，一根一根地浮现出与那只巨眼相同的纹理。
银雀握紧了舵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东西正在把我们拖向深海，”她的声音从未如此紧绷，“如果被拖进去，我们会变成梦境之海的一部分。所有人的记忆、执念、存在——全部融化。”
凌夜看向窗外那只巨眼。
巨眼的瞳孔深处，那人影朝他伸出了手。
不是威胁，而是邀请。
就像一个人在邀请失散多年的家人回家。
阿道夫深吸一口气，独臂开始发光，那是默示录封印被解开的征兆：“丫头，开最大速度冲出去。小子，不管你待会儿看到什么，别回头。”
“阿道夫——”
“别他妈回头！”
晶片从银雀手中跌落，在甲板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隙舟开始疯狂加速。
但那巨眼合拢的速度更快。
(本章完)
---
【章末钩子】
隙舟如困兽般挣扎在巨眼的合拢中。
银雀的长发已经白了大半，她将那枚晶片塞进凌夜手里：“如果冲不出去，这东西会记录我们最后的位置。理事会的人能根据信号找到——找到我们剩下来的东西。”
凌夜低头看着晶片，晶片的表面映出他的脸。
但映出的不只是他的脸。
他的左眼深处，有什么在动。一个符号，古老到连神代遗物都无法承载的符号，正在他的瞳孔里缓慢旋转。
而窗外的奥菲斯，在看见那个符号的瞬间，停止了合拢巨眼的动作。
“果然是你。”
巨眼深处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澜——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压抑了三百年的、近乎虔诚的喜悦:
“真正的容器终究会回到该回去的地方。你的妹妹也在等你，银雀。”
隙舟内，空气凝固。
银雀的手僵在舵轮上。
“你骗我，”她喃喃道，“你说她还活着——”
“当然活着。”奥菲斯的声音很温柔，“作为下一具容器的备选体，她必须活着。”
隙舟开始坠落。
不是向上逃逸，而是失去了所有浮力般朝深海坠去。
而凌夜左眼中的符号，转得更快了。
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融化——坚硬的岩壁像被火焰舔过的蜡，一滴一滴往下淌着灰白色的粘稠物质。每一滴落在地上，都会溅起一小团扭曲的记忆碎片：某个矿工生前的最后一声咳嗽、半张残破的脸、孩童的哭声。
凌夜扶着阿道夫向后急退，左臂的梦化区域还在扩散，整条小臂已经呈现出半透明的淡蓝色，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骨骼轮廓。
“是残梦体军队。”阿道夫咬着牙说，独臂死死按住右肩的旧伤，“噬梦教团把死在矿难里的矿工全部转化了。该死，我们钻进他们的老巢了。”
矿道两端同时涌出半透明的人形，数量至少有三十个。它们穿着统一的矿工服，胸口都有一道致命的贯穿伤——那是矿难中支撑柱断裂后飞出的钢筋造成的。伤口处不断渗出发光的液体，那是残留在体内的执念：想回家，想见孩子，想把今天的工钱交给妻子。
三十多道一模一样的执念。
“他们的执念核心在胸口伤口处。”凌夜低声说，左眼瞳孔深处亮起微弱的冰蓝色光点，“我能看见情绪丝线，所有的丝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矿道深处，那里有更强的残梦体在牵引它们。”
“看得见是好事，问题是我们怎么出去。”阿道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的默示录还能用一次，但用完这条老命也就差不多了。”
“不行。”
“小子，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说不行！”
凌夜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连那些正在逼近的残梦体都停顿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了腰间用醒石碎片打磨的匕首。匕首刃面映出他的脸——苍白，年轻，左眼像两颗不同颜色的星星。
“你救我出学院，不是为了让我看着你死在这里。”
阿道夫沉默了两秒，突然咧嘴笑了：“行，长大了，知道顶嘴了。那你有什么计划？”
“没有。”凌夜老实回答，“但我能看见它们的情绪丝线都在往矿道深处延伸，如果我们切断那个源头——”
轰！
矿道顶端突然炸开一个直径三米的裂隙。那不是普通的空间裂缝，边缘像被烧红的烙铁，不断往外飞溅着梦境碎屑——褪色的彩虹、凝固的笑声、还有半首摇篮曲的旋律。
一艘船从裂隙里冲了出来。
船体只有五米长，由某种会流动的木头打造，表面不断变换着纹理，一会儿像树皮，一会儿像水面波纹，一会儿又变成文字——所有乘客做过的梦的文字记录。船帆是用编织过的梦境丝线制成的，此刻正鼓满了从裂隙中涌出的混沌气流。
船头站着一个少女。
银灰色的长发被气流吹得向后飞舞，脸上零星散布着几颗雀斑，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她穿着一件用醒石粉末染制的短外套，左手握着舵轮，右手朝凌夜的方向猛甩。
一条由欲望丝线编织成的套索精准地缠住了凌夜的腰。
“上来！”
少女用力一拽，凌夜整个人腾空而起。他反应极快，在半空中一把抓住阿道夫的衣领，两个人一起被甩上了那艘会流动的船。
船体稳稳接住两人，甲板传来一阵轻柔的波动，像是活物被惊扰后的舒展。
“坐稳了，两位乘客！”银雀喊道，手腕一转，舵轮猛地打满，“银雀渡特快，不设站点只设终点——终点是哪我说了算！”
三十多个残梦体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化作半透明的洪流朝隙舟扑来。
银雀深吸一口气。
她开始唱歌。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甚至不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声音。音节如潮水般从她喉中涌出，带着海洋的节奏和月亮的引力。每一个音符落在地上，都会铺开一层薄薄的银色光膜。光膜迅速扩散，所过之处，残梦体全部僵在原地。
不是被冻结，而是被安抚。
矿难中死去的矿工们，残破的半透明面孔上浮现出了片刻的平静。他们的执念被潮汐歌谣暂时覆盖——回家的路被重新编织，变成了一条通往海边的银色小径。残梦体们沿着光膜开始缓慢行走，不再追击。
“快走，我撑不了太久！”银雀的歌声中断，声音明显虚弱了许多。
隙舟调转船头，朝来时的裂隙冲去。银雀伸手在空中一划，裂隙再度撕开，隙舟如离弦之箭般射入其中——
然后，他们看见了真正的梦境潮汐。
裂隙之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但海水不是水，而是流动的梦境。巨大到足以吞噬整座城市的记忆碎片在海面下缓缓游过，发出鲸歌般的低鸣。头顶的天空是紫色的，垂落着无数条倒流的瀑布——液态的情绪从虚空中倾泻而下，落进梦境之海，激起一圈圈扩散的色彩。
整个空间都在流动。
隙舟像一片叶子，在海面三十米上方滑行。银雀握着舵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灵魄之心的脉动通过舵轮传递到整艘船上，校准着每一秒的航向。
“这里是梦境潮汐的表层，”她解释道，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相对安全。如果掉进深层——那里有真正古老的东西，醒觉亲王都不敢轻易招惹。所以请两位乘客系好安全带，不要乱动，不要大声说话，更不要往外扔任何东西。上次有个客人吐了口唾沫，结果那口唾沫掉进海里，三天后变成了一个会骂街的漩涡。”
凌夜扶着阿道夫靠在船舷上，检查老骑士的伤势。右肩的旧伤撕裂了，渗出的血混着淡金色的灵魄能量——那是塑梦师灵魄受损的征兆。
“还能撑多久？”凌夜低声问。
“比你久，臭小子。”阿道夫咧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已经死了似的。”
“我没——”
“你有。从小就是，看我受伤就露出那种表情。”阿道夫完好的那只手拍了拍凌夜的脑袋，“当年在雾隐洲的废墟里捡到你，你才六岁，就学会用这种眼神看人了。妈的，一个六岁的孩子，眼里只有自责。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这孩子活不长久，因为想太多的人命都不长。”
银雀从舵轮旁转过头，看了凌夜一眼。
“你就是凌夜？阿道夫叔叔信里提过你。”
“信？”
“对啊，阿道夫叔叔是我在忘川商会的老主顾了。”银雀笑了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他每隔几个月就会通过商会给我寄一封信，问有没有治疗梦化侵蚀的特效醒石或者遗梦残渣。虽然每次的语气都很凶——‘死丫头赶紧给老子找货’——但我能看出来，他很在乎你。”
阿道夫的脸腾地红了：“少胡说八道！我那是投资！等他成了终梦主，欠我的钱要翻倍还！”
“是是是，投资。”银雀摆摆手，“不过说真的，你们这次闹的动静太大了。织梦廷已经发了通缉令，罪名是‘擅闯梦触区、非法持有神代遗物、拒捕伤及守备人员’。阿道夫叔叔的灵魄特征被录入了追猎系统，三个月内只要运用灵魄力量，就会被锁定位置。”
凌夜的手指收紧。
“噬梦教团也在找你们，”银雀的声音变得严肃，“准确地说，是在找你。奥菲斯亲自下达了谕令，称‘容器该归位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指什么，但这意味着整个教团都会把目标对准你。”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醒石碎片压制的晶片，在指尖晃了晃。
“所以，忘川商会的七忘理事会托我给你们带个信。准确地说，是带个交易。”
阿道夫的眼神锐利起来：“七忘？理事会那七个老不死的从来不亲自管事务。”
“因为这次牵涉太大。”银雀走到凌夜面前，蹲下身，让视线与他平齐，“凌夜，理事会愿意提供庇护。完全隔离的庇护空间，配备最高等级的醒石屏障，足够你安全突破到噬梦使阶位——甚至更高。同时，所有通缉记录都可以通过商会的渠道抹除。”
“条件呢？”
银雀沉默了三秒。
“条件是你要跟理事会见一面。理事会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一直在做的那些梦——关于一座燃烧的图书馆、一扇半开的门、还有门后那双不属于任何已知噩兆的眼睛。”
这些话精准地刺中了凌夜。
因为他昨晚刚刚梦到过。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理事会知道。”银雀站起身，转向阿道夫，“阿道夫叔叔，如果你同意——”
她的话停住了。
凌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瞳孔骤然收缩。
银雀握着晶片的那只手，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皮肤失去光泽，浮现出细密的皱纹，就像一朵花在十秒内完成了从绽放到凋零的全过程。而且这种枯萎还在向上蔓延，已经越过了手腕。
更可怕的是她银灰色的长发——发根处正在一寸一寸地变白。
“你在用寿命驱动隙舟？”阿道夫猛地上前一步。
“摆渡使的秘术总要有代价的嘛。”银雀把手缩回袖子里，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凌夜看到她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忘了说，理事会给出的条件还有一个——如果你们同意交易，理事会会提供关于我妹妹的情报。她三个月前被噬梦教团掳走，最后的踪迹指向教团在‘断梦深渊’的据点。我需要那份情报，所以请你们务必——”
隙舟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寻常的颠簸，而是整艘船被某种力量抓住了。船体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流动的纹理疯狂变换，最后全部定格成同一个图案——一只睁开的眼睛。
窗外，梦境之海的海面正在隆起。
巨大到足以让隙舟显得像一粒灰尘的隆起。凝固的泪水从隆起处流淌下来，每一滴都折射着几千个关于悲伤的梦境。隆起继续上升，逐渐显现出轮廓——
是一只眼睛。
由凝固泪水构成的巨型眼睛，正从梦境之海的深处缓缓睁开。瞳孔深处，一个身穿长袍的人影悬浮着，面容模糊，只有声音清晰得不可思议。
那声音直接穿透隙舟的船体，在三个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
“三百年了。”
奥菲斯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容器终于回家了。”
隙舟的船帆开始被同化，梦境丝线编织的帆面上，一根一根地浮现出与那只巨眼相同的纹理。
银雀握紧了舵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东西正在把我们拖向深海，”她的声音从未如此紧绷，“如果被拖进去，我们会变成梦境之海的一部分。所有人的记忆、执念、存在——全部融化。”
凌夜看向窗外那只巨眼。
巨眼的瞳孔深处，那人影朝他伸出了手。
不是威胁，而是邀请。
就像一个人在邀请失散多年的家人回家。
阿道夫深吸一口气，独臂开始发光，那是默示录封印被解开的征兆：“丫头，开最大速度冲出去。小子，不管你待会儿看到什么，别回头。”
“阿道夫——”
“别他妈回头！”
晶片从银雀手中跌落，在甲板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隙舟开始疯狂加速。
但那巨眼合拢的速度更快。
(本章完)
---
【章末钩子】
隙舟如困兽般挣扎在巨眼的合拢中。
银雀的长发已经白了大半，她将那枚晶片塞进凌夜手里：“如果冲不出去，这东西会记录我们最后的位置。理事会的人能根据信号找到——找到我们剩下来的东西。”
凌夜低头看着晶片，晶片的表面映出他的脸。
但映出的不只是他的脸。
他的左眼深处，有什么在动。一个符号，古老到连神代遗物都无法承载的符号，正在他的瞳孔里缓慢旋转。
而窗外的奥菲斯，在看见那个符号的瞬间，停止了合拢巨眼的动作。
“果然是你。”
巨眼深处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澜——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压抑了三百年的、近乎虔诚的喜悦:
“真正的容器终究会回到该回去的地方。你的妹妹也在等你，银雀。”
隙舟内，空气凝固。
银雀的手僵在舵轮上。
“你骗我，”她喃喃道，“你说她还活着——”
“当然活着。”奥菲斯的声音很温柔，“作为下一具容器的备选体，她必须活着。”
隙舟开始坠落。
不是向上逃逸，而是失去了所有浮力般朝深海坠去。
而凌夜左眼中的符号，转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