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妲己（3）
它是个例外，是变异品种，就像你家那只一米一的鹦鹉一样。独一无二的东西，没有参考价。上次有一只体长一米二的粉尾北极狐在BJ宠物展上拍卖，成交价十八万。那只品相还没你这只好——那只尾巴尖的粉色是淡粉，你这只是深粉。你自己看看。”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拍卖会现场的照片，确实有一只白狐被拍出了十八万的价格，体长标注是一米二。
“而且，”张老板合上文件夹，用食指敲了敲封面，做了一个总结陈词，“狐狸不是猫狗，猫狗一年能繁殖好几窝，狐狸一年只生一窝，一窝就三四只。像这种变异的大体型高智商品相，可能好几年才能出一只。
成本摆在那里，我也不是不想便宜，是真的便宜不了。你养了那只鹦鹉这么久，应该已经发现了吧？异常体型的动物，不管是智商还是寿命，都比普通同类高出不止一个档次。那只鹦鹉能活五六十年，这只狐狸也差不了多少。你花的不是买宠物的钱，是买一个能陪你几十年的伙伴。”
他说得在理。我承认。但我陈野买东西的原则是——在理归在理，砍价归砍价。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八万。”我说，语气斩钉截铁，“老周那只鹦鹉我从八万八砍到八万，你这只狐狸我也出八万，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张老板的表情像是在喝一杯太烫的茶——想吞又咽不下去，想吐又舍不得。“老弟，鹦鹉是鹦鹉，狐狸是狐狸。那只鹦鹉标价八万八你砍到八万，那是因为老周心软。
但十五万砍到八万？你砍了将近一半！这哪是砍价，这是腰斩。我给你透个底——我从芬兰养殖场拿货的成本就不止八万。运费、检疫、隔离、半年饲养成本，加起来十一万出头。这样，十二万。低于这个价我真没法卖，赔本生意做不了。”
“九万。”
“十二万。我送你全套用品——笼子、食盆、饮水器、进口饲料、牵引绳，这些东西加起来也值小两千。”
“九万五。饲料你留着，我家还有半袋鹦鹉饲料，不知道狐狸吃不吃。”
“狐狸不吃鹦鹉饲料。小哥你别开玩笑。十一万，最低了，再低你只能把我这只布偶猫一起带走抵差价了。”
我看了一眼那只在柜台上睡觉的布偶猫，又看了一眼笼子里那只白狐。白狐正歪着头看我和张老板唇枪舌战，它的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兴味——就像墨水在酒馆里看我和阮玲珑斗嘴时的眼神一样。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只狐狸和墨水大概会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每天轮番上阵。
“十万。”我站起来，把手伸给张老板，“行就行，不行我就去别家看看。海城卖狐狸的不止你一家，只是老周推荐你我才先来的。”
张老板看着我的手，脸上的表情在“成交”和“再挣扎一下”之间反复横跳。然后他叹了口气，握住了我的手。“成交。十万，送全套用品。老周说的没错，你这小子砍价是真狠。他上次在电话里说你把他八万八砍到八万，我还觉得他夸张了——现在我信了。”
刷卡的时候我又看到了POS机上那串数字——100，000.00。加上上次买墨水的八万，买笔墨纸砚的一万多，修窗户的两千六，我在这短短几天里已经花掉了将近二十万。爹妈留给我的遗产虽然还算丰厚，但照这个消费速度下去，我恐怕得在异管局找个正式编制领工资了。
张老板帮我把白狐从笼子里转移到宠物航空箱里，又搬了一堆赠品——一个半人高的双层木质笼舍、一袋十公斤的进口狐粮、一套不锈钢食盆和水盆、一根粉色尼龙牵引绳、一包尿垫、一本北极狐饲养手册。他一边搬一边叮嘱我：“前三天让它自己熟悉环境，不要强行抱它，不要大声吓它。它会自己找吃的找厕所，很省心。狐狸是穴居动物，给它一个半封闭的窝，它会有安全感。还有——它很聪明，如果你家那只鹦鹉欺负它，它不会当场反击，但它会记仇，然后在某个你完全想不到的时候报复回去。狐狸的报复心比猫强多了。”
“没事，”我把航空箱抱起来，“我家那只鸟也这样。它俩应该会有共同语言。”
我抱着航空箱走出异宠馆的时候，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十万块，就这么没了。这只狐狸身价十万，墨水身价八万，我家客厅里现在跑着十八万的活体资产，而我自己全身上下最贵的东西是那双打折买的运动鞋。我对着航空箱的透气孔往里看了一眼，那只白狐安安静静地趴在箱底的软垫上，深棕色的眼睛透过透气孔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它没有像猫狗那样在陌生环境里瑟瑟发抖，也没有焦躁地扒拉箱子，只是安静地趴着，像一团白色的云。它的尾巴从软垫边缘垂下来，粉色的尾尖轻轻晃着。
“给你起个名字吧。”我对着透气孔说，“你这一身白毛，尾带粉色，贵气得跟贵妃似的。就叫妲己。”
妲己从透气孔里伸出鼻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然后她缩回去，用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那个触感温热而柔软，不像狗舌头那样湿漉漉的带着口水，而是更干燥、更轻柔，像一块被体温捂暖的绒布在皮肤上轻轻蹭过。
我站在路边等车，怀里抱着十斤重的狐狸和两斤重的航空箱，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本北极狐饲养手册。正好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我拉开车门把航空箱放在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
“去九龙棚户区。师傅，慢点开，车上有活物。”我关好车门，把航空箱放在腿上，手从透气孔伸进去，摸到妲己背上柔软的毛。她的体温比我高，在开了空调的车厢里摸起来像一团小火炉，手感比墨水好多了。墨水摸起来是光滑的羽毛，硬中带软；妲己摸起来是蓬松的绒毛，整只手陷进去就不想拔出来。
“小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在一秒之内从职业性的礼貌变成了认出了什么人的震惊，“又是你？”
我抬头看向后视镜，和司机的目光在镜子里对上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是那个微胖的中年人。上次买鹦鹉是他，我怀疑海城所有的网约车是不是只有他在跑。
“大哥，你是不是就守在万达附近专门接我的单？”
“我倒是想。你这消费频率，我要是专门接你的单，一个月就能把车贷还完。”司机看着后视镜里我怀里的航空箱，眉毛又挑了起来，“上回那个鹦鹉呢？那么大一只，你总不能把它塞箱子里吧。”
“在家呢。这不想着给它找个伴，省得它天天骂我。买了只狐狸，给我做个伴。”
司机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个他上次也问过的问题：“这个又花了多少？”
“没多少钱。”我把航空箱往怀里拢了拢，手继续在妲己背上揉着，“跟上回那个差不多。”
司机没有追问。他只是用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眼神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把车驶入主路。那个摇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像是在说：你们年轻人把钱当纸花的样子，我是真的看不懂了。
我把手从透气孔伸进去，放在妲己柔软的腹部。她的毛又厚又密，手指陷进去能没过整个指节，掌心贴着她的肚皮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和缓慢的呼吸起伏。
确实是天然的暖手宝。我心想妲己比墨水那个傻鸟好多了——墨水除了会骂人，就是偷吃我早餐、嫌弃鸟粮难吃、用翅膀拍我后脑勺、用“你就是吃剩饭的命”的眼神看我。而妲己刚见面就舔我的手，安安静静地趴在箱子里不吵不闹，气质高贵，举止优雅，这才是配得上我的宠物。
我揉着妲己肥嘟嘟的脸，她的脸颊肉从指缝间溢出来，软得像一团发好的面团。“妲己，你说是不是啊？你比那个傻鸟好多了，对不对？”
妲己抬起头，用深棕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脸。那个动作轻柔而克制，不像狗那样热情奔放恨不得把整张脸都涂满口水，而是更像一个矜持的认可。好像在说：嗯，你也不错。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拍卖会现场的照片，确实有一只白狐被拍出了十八万的价格，体长标注是一米二。
“而且，”张老板合上文件夹，用食指敲了敲封面，做了一个总结陈词，“狐狸不是猫狗，猫狗一年能繁殖好几窝，狐狸一年只生一窝，一窝就三四只。像这种变异的大体型高智商品相，可能好几年才能出一只。
成本摆在那里，我也不是不想便宜，是真的便宜不了。你养了那只鹦鹉这么久，应该已经发现了吧？异常体型的动物，不管是智商还是寿命，都比普通同类高出不止一个档次。那只鹦鹉能活五六十年，这只狐狸也差不了多少。你花的不是买宠物的钱，是买一个能陪你几十年的伙伴。”
他说得在理。我承认。但我陈野买东西的原则是——在理归在理，砍价归砍价。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八万。”我说，语气斩钉截铁，“老周那只鹦鹉我从八万八砍到八万，你这只狐狸我也出八万，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张老板的表情像是在喝一杯太烫的茶——想吞又咽不下去，想吐又舍不得。“老弟，鹦鹉是鹦鹉，狐狸是狐狸。那只鹦鹉标价八万八你砍到八万，那是因为老周心软。
但十五万砍到八万？你砍了将近一半！这哪是砍价，这是腰斩。我给你透个底——我从芬兰养殖场拿货的成本就不止八万。运费、检疫、隔离、半年饲养成本，加起来十一万出头。这样，十二万。低于这个价我真没法卖，赔本生意做不了。”
“九万。”
“十二万。我送你全套用品——笼子、食盆、饮水器、进口饲料、牵引绳，这些东西加起来也值小两千。”
“九万五。饲料你留着，我家还有半袋鹦鹉饲料，不知道狐狸吃不吃。”
“狐狸不吃鹦鹉饲料。小哥你别开玩笑。十一万，最低了，再低你只能把我这只布偶猫一起带走抵差价了。”
我看了一眼那只在柜台上睡觉的布偶猫，又看了一眼笼子里那只白狐。白狐正歪着头看我和张老板唇枪舌战，它的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兴味——就像墨水在酒馆里看我和阮玲珑斗嘴时的眼神一样。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只狐狸和墨水大概会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每天轮番上阵。
“十万。”我站起来，把手伸给张老板，“行就行，不行我就去别家看看。海城卖狐狸的不止你一家，只是老周推荐你我才先来的。”
张老板看着我的手，脸上的表情在“成交”和“再挣扎一下”之间反复横跳。然后他叹了口气，握住了我的手。“成交。十万，送全套用品。老周说的没错，你这小子砍价是真狠。他上次在电话里说你把他八万八砍到八万，我还觉得他夸张了——现在我信了。”
刷卡的时候我又看到了POS机上那串数字——100，000.00。加上上次买墨水的八万，买笔墨纸砚的一万多，修窗户的两千六，我在这短短几天里已经花掉了将近二十万。爹妈留给我的遗产虽然还算丰厚，但照这个消费速度下去，我恐怕得在异管局找个正式编制领工资了。
张老板帮我把白狐从笼子里转移到宠物航空箱里，又搬了一堆赠品——一个半人高的双层木质笼舍、一袋十公斤的进口狐粮、一套不锈钢食盆和水盆、一根粉色尼龙牵引绳、一包尿垫、一本北极狐饲养手册。他一边搬一边叮嘱我：“前三天让它自己熟悉环境，不要强行抱它，不要大声吓它。它会自己找吃的找厕所，很省心。狐狸是穴居动物，给它一个半封闭的窝，它会有安全感。还有——它很聪明，如果你家那只鹦鹉欺负它，它不会当场反击，但它会记仇，然后在某个你完全想不到的时候报复回去。狐狸的报复心比猫强多了。”
“没事，”我把航空箱抱起来，“我家那只鸟也这样。它俩应该会有共同语言。”
我抱着航空箱走出异宠馆的时候，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十万块，就这么没了。这只狐狸身价十万，墨水身价八万，我家客厅里现在跑着十八万的活体资产，而我自己全身上下最贵的东西是那双打折买的运动鞋。我对着航空箱的透气孔往里看了一眼，那只白狐安安静静地趴在箱底的软垫上，深棕色的眼睛透过透气孔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它没有像猫狗那样在陌生环境里瑟瑟发抖，也没有焦躁地扒拉箱子，只是安静地趴着，像一团白色的云。它的尾巴从软垫边缘垂下来，粉色的尾尖轻轻晃着。
“给你起个名字吧。”我对着透气孔说，“你这一身白毛，尾带粉色，贵气得跟贵妃似的。就叫妲己。”
妲己从透气孔里伸出鼻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然后她缩回去，用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那个触感温热而柔软，不像狗舌头那样湿漉漉的带着口水，而是更干燥、更轻柔，像一块被体温捂暖的绒布在皮肤上轻轻蹭过。
我站在路边等车，怀里抱着十斤重的狐狸和两斤重的航空箱，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本北极狐饲养手册。正好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我拉开车门把航空箱放在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
“去九龙棚户区。师傅，慢点开，车上有活物。”我关好车门，把航空箱放在腿上，手从透气孔伸进去，摸到妲己背上柔软的毛。她的体温比我高，在开了空调的车厢里摸起来像一团小火炉，手感比墨水好多了。墨水摸起来是光滑的羽毛，硬中带软；妲己摸起来是蓬松的绒毛，整只手陷进去就不想拔出来。
“小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在一秒之内从职业性的礼貌变成了认出了什么人的震惊，“又是你？”
我抬头看向后视镜，和司机的目光在镜子里对上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是那个微胖的中年人。上次买鹦鹉是他，我怀疑海城所有的网约车是不是只有他在跑。
“大哥，你是不是就守在万达附近专门接我的单？”
“我倒是想。你这消费频率，我要是专门接你的单，一个月就能把车贷还完。”司机看着后视镜里我怀里的航空箱，眉毛又挑了起来，“上回那个鹦鹉呢？那么大一只，你总不能把它塞箱子里吧。”
“在家呢。这不想着给它找个伴，省得它天天骂我。买了只狐狸，给我做个伴。”
司机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个他上次也问过的问题：“这个又花了多少？”
“没多少钱。”我把航空箱往怀里拢了拢，手继续在妲己背上揉着，“跟上回那个差不多。”
司机没有追问。他只是用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眼神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把车驶入主路。那个摇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像是在说：你们年轻人把钱当纸花的样子，我是真的看不懂了。
我把手从透气孔伸进去，放在妲己柔软的腹部。她的毛又厚又密，手指陷进去能没过整个指节，掌心贴着她的肚皮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和缓慢的呼吸起伏。
确实是天然的暖手宝。我心想妲己比墨水那个傻鸟好多了——墨水除了会骂人，就是偷吃我早餐、嫌弃鸟粮难吃、用翅膀拍我后脑勺、用“你就是吃剩饭的命”的眼神看我。而妲己刚见面就舔我的手，安安静静地趴在箱子里不吵不闹，气质高贵，举止优雅，这才是配得上我的宠物。
我揉着妲己肥嘟嘟的脸，她的脸颊肉从指缝间溢出来，软得像一团发好的面团。“妲己，你说是不是啊？你比那个傻鸟好多了，对不对？”
妲己抬起头，用深棕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脸。那个动作轻柔而克制，不像狗那样热情奔放恨不得把整张脸都涂满口水，而是更像一个矜持的认可。好像在说：嗯，你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