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风雨
第二天一大早，陈野是被墨水用翅膀拍醒的。
那只蓝白色的大鸟站在床头上，展开一只翅膀，用翅尖精准地、有节奏地拍打着陈野的脸颊。力道不重，但频率极高，大约每秒三下，像一台被设定为“叫人起床”的羽毛闹钟。
“别拍了别拍了我醒了——”陈野从被子里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把墨水的翅膀推开。墨水收回翅膀，站在床头歪着头看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终于醒了”的不耐烦。
窗外阴沉沉的。陈野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窗户——那扇崭新的防弹玻璃窗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水痕。雨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但天空灰得像被人盖了一块旧抹布，云层压得很低，棚户区那些铁皮屋顶在雨雾中显得比平时更暗淡、更沉默。
“又下雨。”陈野嘟囔着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窗边。他伸手敲了敲玻璃，厚实的声响让人安心，但窗外的天空不安心。远处天边堆积着大团大团的乌云，颜色从深灰到墨黑不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后面酝酿。昨天还艳阳高照，今天就变了天。六月的海城，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
墨水从床头飞过来落在他肩膀上，也歪着头看窗外。它的淡金色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雨幕，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不是舒服时的那种咕噜——是被摸爽了才会发出的那种——而是更短、更硬、带着某种警觉。
“怎么了？”陈野侧头看了它一眼。
墨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继续盯着窗外。它的姿态和昨天在宠物店里打量陈野时如出一辙：静止、专注、审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棚户区的铁皮屋顶和电线杆扭曲成模糊的剪影，而墨水看着那些剪影，眼神像是在看某个只有它能看到的东西。
陈野没太在意。他洗漱完，泡了碗泡面当早饭，然后照例在茶几上铺开宣纸，开始每天的控墨练习。
经过几天的训练，他的毛笔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那支三千六的湖笔小楷握在手里，笔锋落纸，一个“永”字一气呵成，笔画之间的牵丝引带流畅自然。他写完一张又一张，墨水安安静静地蹲在茶几另一头，偶尔用嘴帮他叼一支笔过来，偶尔用爪子按住被风吹起的纸角。一人一鸟在这个阴雨绵绵的上午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不需要说话，各自做各自的事，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但墨水今天不太对劲。
它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抬起头，转向窗户的方向，歪着脑袋，像是在听什么声音。陈野停下笔，也竖起耳朵听，但除了雨声和偶尔刮过的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你听到什么了？”
墨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它又转回去，继续盯着窗外。
到了中午，雨还没有停。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了。早上的毛毛雨变成了中雨，中雨又变成了大雨，雨点砸在防弹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门。风也大了，巷子里的爬山虎被吹得翻起叶片，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
陈野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窗外丝毫没有要停的雨，做了个决定。他扯了把伞，把墨水留在家里——这种天气带一只一米一的鸟出门太招摇了，而且墨水似乎对这场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窝在茶几上不肯动。
九歌酒馆的巷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暗色的水光。陈野收了伞推开门，风铃的叮咚声淹没在外面的雨声里。
酒馆里依旧是那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宫灯的暖光在阴雨天显得格外柔和，穹顶上的云纹仙鹤在金色光晕中若隐若现。多宝阁上的酒瓶在灯光下泛着各色微光，黑胶唱片机里放着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不是爵士乐，是钢琴独奏。阮玲珑只有在心情不太明朗的时候才会换古典乐，这个习惯陈野早就发现了。
阮玲珑坐在吧台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那只天青釉的茶杯。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旗袍，袖口和领边镶着银灰色的滚边，整个人在灯下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她的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副慵懒的、万事不挂心的模样，但陈野注意到她的烟枪今天点了两次。
两次。平时她下午才点第一锅烟丝，今天不到中午，烟灰缸里已经攒了两个烟灰印子。
“呦，大少爷又来蹭饭了？”阮玲珑看到他推门进来，习惯性地挑了挑眉，但那个挑眉的弧度比平时浅了几分。
“下雨天，外卖不送。”陈野把滴着水的伞靠在门口，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前坐下，“棚户区这边积水了，骑手说电动车过不来。你这边有什么吃的？剩饭也行，我不挑。”
阮玲珑用扇子敲了敲吧台，示意他等着，然后起身去了后面的小厨房。几分钟后端出来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不是剩饭，是现做的。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和零星的葱花，酱油色的汤底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今天居然有现做的？”陈野拿起筷子，有些意外。
“少废话，吃你的。”阮玲珑自己也在吧台后面坐下来，端起她那碗面，用筷子挑起几根，但没有立刻吃。
窗外响过一个闷雷。雨声更大了。
陈野埋头吃了几口，面汤的温度刚好，荷包蛋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就流出来，和面条搅在一起。他吃得呼噜呼噜的，完全没注意到阮玲珑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这雨，”阮玲珑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不太对劲。”
陈野从面碗里抬起头：“什么不对劲？”
“下得太快了。”阮玲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吧台落在窗外那片模糊的雨幕上，“你看看外面——从早上到现在，雨量一直在增加，没有减弱的迹象。天气预报昨天还说今天是多云转晴。”
那只蓝白色的大鸟站在床头上，展开一只翅膀，用翅尖精准地、有节奏地拍打着陈野的脸颊。力道不重，但频率极高，大约每秒三下，像一台被设定为“叫人起床”的羽毛闹钟。
“别拍了别拍了我醒了——”陈野从被子里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把墨水的翅膀推开。墨水收回翅膀，站在床头歪着头看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终于醒了”的不耐烦。
窗外阴沉沉的。陈野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窗户——那扇崭新的防弹玻璃窗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水痕。雨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但天空灰得像被人盖了一块旧抹布，云层压得很低，棚户区那些铁皮屋顶在雨雾中显得比平时更暗淡、更沉默。
“又下雨。”陈野嘟囔着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窗边。他伸手敲了敲玻璃，厚实的声响让人安心，但窗外的天空不安心。远处天边堆积着大团大团的乌云，颜色从深灰到墨黑不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后面酝酿。昨天还艳阳高照，今天就变了天。六月的海城，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
墨水从床头飞过来落在他肩膀上，也歪着头看窗外。它的淡金色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雨幕，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不是舒服时的那种咕噜——是被摸爽了才会发出的那种——而是更短、更硬、带着某种警觉。
“怎么了？”陈野侧头看了它一眼。
墨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继续盯着窗外。它的姿态和昨天在宠物店里打量陈野时如出一辙：静止、专注、审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棚户区的铁皮屋顶和电线杆扭曲成模糊的剪影，而墨水看着那些剪影，眼神像是在看某个只有它能看到的东西。
陈野没太在意。他洗漱完，泡了碗泡面当早饭，然后照例在茶几上铺开宣纸，开始每天的控墨练习。
经过几天的训练，他的毛笔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那支三千六的湖笔小楷握在手里，笔锋落纸，一个“永”字一气呵成，笔画之间的牵丝引带流畅自然。他写完一张又一张，墨水安安静静地蹲在茶几另一头，偶尔用嘴帮他叼一支笔过来，偶尔用爪子按住被风吹起的纸角。一人一鸟在这个阴雨绵绵的上午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不需要说话，各自做各自的事，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但墨水今天不太对劲。
它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抬起头，转向窗户的方向，歪着脑袋，像是在听什么声音。陈野停下笔，也竖起耳朵听，但除了雨声和偶尔刮过的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你听到什么了？”
墨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它又转回去，继续盯着窗外。
到了中午，雨还没有停。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了。早上的毛毛雨变成了中雨，中雨又变成了大雨，雨点砸在防弹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门。风也大了，巷子里的爬山虎被吹得翻起叶片，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
陈野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窗外丝毫没有要停的雨，做了个决定。他扯了把伞，把墨水留在家里——这种天气带一只一米一的鸟出门太招摇了，而且墨水似乎对这场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窝在茶几上不肯动。
九歌酒馆的巷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暗色的水光。陈野收了伞推开门，风铃的叮咚声淹没在外面的雨声里。
酒馆里依旧是那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宫灯的暖光在阴雨天显得格外柔和，穹顶上的云纹仙鹤在金色光晕中若隐若现。多宝阁上的酒瓶在灯光下泛着各色微光，黑胶唱片机里放着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不是爵士乐，是钢琴独奏。阮玲珑只有在心情不太明朗的时候才会换古典乐，这个习惯陈野早就发现了。
阮玲珑坐在吧台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那只天青釉的茶杯。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旗袍，袖口和领边镶着银灰色的滚边，整个人在灯下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她的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副慵懒的、万事不挂心的模样，但陈野注意到她的烟枪今天点了两次。
两次。平时她下午才点第一锅烟丝，今天不到中午，烟灰缸里已经攒了两个烟灰印子。
“呦，大少爷又来蹭饭了？”阮玲珑看到他推门进来，习惯性地挑了挑眉，但那个挑眉的弧度比平时浅了几分。
“下雨天，外卖不送。”陈野把滴着水的伞靠在门口，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前坐下，“棚户区这边积水了，骑手说电动车过不来。你这边有什么吃的？剩饭也行，我不挑。”
阮玲珑用扇子敲了敲吧台，示意他等着，然后起身去了后面的小厨房。几分钟后端出来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不是剩饭，是现做的。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和零星的葱花，酱油色的汤底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今天居然有现做的？”陈野拿起筷子，有些意外。
“少废话，吃你的。”阮玲珑自己也在吧台后面坐下来，端起她那碗面，用筷子挑起几根，但没有立刻吃。
窗外响过一个闷雷。雨声更大了。
陈野埋头吃了几口，面汤的温度刚好，荷包蛋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就流出来，和面条搅在一起。他吃得呼噜呼噜的，完全没注意到阮玲珑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这雨，”阮玲珑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不太对劲。”
陈野从面碗里抬起头：“什么不对劲？”
“下得太快了。”阮玲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吧台落在窗外那片模糊的雨幕上，“你看看外面——从早上到现在，雨量一直在增加，没有减弱的迹象。天气预报昨天还说今天是多云转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