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

十四重黎明 · 百叶归秋 · 第1章 · 20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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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江城,暴雨如注。

九龙棚户区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生锈的铁皮屋顶和斑驳的红砖楼交错在一起,像一块块发霉的积木胡乱堆叠。这里没有路灯,只有错综复杂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乱窜,偶尔在闪电划过时映出诡异的剪影。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下水道反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息,雨水砸在铁皮棚顶上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烦。

陈野正盘腿坐在二楼那张有些年头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面前还摆着一盘刚拆封的青瓜味薯片。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正播放着一个户外探险主播的直播,屏幕里的主播正对着一座废弃医院的黑洞洞走廊大惊小怪。

作为刚毕业的大学生,陈野的生活轨迹和这片棚户区格格不入。江城大学工商管理专业,成绩中游,社交能力约等于零,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祖上积德——曾祖父那一辈置办下这栋三层小楼,传到父母手里时已经算是老破小,但架不住地段还算不错,拆迁的风声年年都在吹。

三年前父母在一场车祸中丧生,留给他一笔不算天文数字但绝对够他躺平半辈子的赔偿金和遗产。从那以后,陈野就搬回了这栋承载童年记忆的老房子,过起了与世隔绝的宅男日子。他不抽烟就爱在楼下的酒馆喝点喝酒也是因为哪里的老板娘总撩拨陈野。

再就是囤各种稀奇古怪的零食,以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直播平台上的探险主播们品头论足。

当然,自从两年前那场席卷全球的“降临事件”之后,那些探险直播的热度就暴涨了不止一个量级。

两年前,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官方的说法是“全球性电磁异常”,新闻报道里含糊其辞地提及“多地出现不明发光现象”,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辟谣和管控。

但辟谣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息传播的速度——有人拍到了在凌晨三点的市中心十字路口徘徊的苍白人影,拍到了镜子里不属于自己的倒影,拍到了深夜空无一人的地铁站里响起的脚步声。

官方把这些东西叫做“异常现象”。民间的叫法则直白得多——邪灵。

两年过去了,世界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适应了新的规则。各国成立了专门的应对机构,社交媒体上充斥着真假难辨的遭遇视频,某些城市的某些区域被悄悄划为禁区。

但普通人的生活还在继续,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该吃吃该喝喝。毕竟日子总要过下去,何况那些东西出现的频率其实并不算高,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遇不上一次。

人类对任何事情的适应能力都是惊人的,哪怕是世界被悄悄撕开了一个口子这个事实。

陈野对这些事的态度和大多数人一样——怕归怕,但觉得自己应该没那么倒霉。他看探险直播更多是为了打发时间,顺便嘲讽那些被吓得到处乱窜的主播。反正他窝在棚户区这栋三层老楼里,该吃吃该喝喝,邪不邪灵的无所谓,别耽误他追番就行。

“这哥们胆子也太小了,”陈野往嘴里丢了一片薯片,含糊不清地吐槽,“一个破医院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真的有什么——”

“轰隆!!!”

一声炸雷在头顶爆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笔记本电脑屏幕闪了两下,直播画面卡顿了一秒。陈野骂骂咧咧地拍了拍电脑,正要继续吐槽,忽然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不像是雷声的回音。

倒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楼顶的防盗窗上。

陈野的手一抖,茶杯里的茶水晃出来洒在了大腿上,烫得他龇牙咧嘴。他骂骂咧咧地抽出纸巾擦了擦,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暴雨声依旧密集如鼓点,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不会是哪家的猫又跳楼了吧……”他嘟囔着放下茶杯,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窗边。

刚拉开一条窗帘缝隙——

“砰!”

一道黑影突然从上方坠落,重重地砸在他窗外的空调外机上。那台服役超过十年的老空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整个机体往下沉了十几厘米,固定螺丝崩飞了两颗,在雨夜中划出两道火星。

陈野的心脏也跟着往下沉了十好几厘米。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个砸在空调外机上的黑影,竟然动了。

那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湿透、满身血污的人。

那人艰难地蠕动了一下身体,左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撑在空调外机的铁壳上,右手一把抓住了陈野家锈迹斑斑的防盗窗栏杆。

“大哥你干——!”

话没说完。老旧的防盗窗在成年男性的体重冲击和暴雨的侵蚀下,膨胀螺丝终于彻底宣告罢工。六颗螺丝崩飞了四颗,整个防盗窗连带着大片的碎玻璃轰然塌进屋里。

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和浓烈的血腥味,从窗口滚进了陈野的客厅,重重地摔在积着雨水和玻璃碴的地板上。

雨水顺着破碎的窗口疯狂灌进来,瞬间打湿了大片地板和沙发。

陈野终于看清了这个不速之客的模样。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或许更老一些——他面容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像是长期营养不良或者连续几个月没睡过觉。他的左臂呈现出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诡异扭曲,手肘以下像是被巨力拧过的毛巾,显然是粉碎性骨折。胸口处有三个小孔在往外汩汩冒血,血液的颜色偏暗,像是伤到了内脏。黑色风衣的衣摆被撕裂了大半,露出里面已经被血浸透的灰色衬衫。

最让陈野在意的是这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几乎涣散的眼睛,但在涣散的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不是疯子的疯,是那种把命都豁出去了、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决绝。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赌徒在最后一局押上全部身家。

“大哥!碰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