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亡国遗孤少公主,染辱八载于都城

月起 · 海上生翎 · 第1章 · 361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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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裂隙将天空分割两岸,一端烈阳当空,白昼永远笼罩着大地;一端明月高挂,夜幕成为这一方的永恒。

子时烈阳依旧高照,宫殿高墙投下的阴翳罩起少女,似一个在高大身躯庇护下的孩子。少女褪去肩上的青纱薄衣,露出衣物下青紫疤痕交加的皮肤。原本白皙的肩膀被伤痕代替,怵目惊心,令人心疼。

她打开身旁的红棕药罐,里面装着黏稠的深绿草药,飘出让人敬而远之的难闻味道。朔月汐手伸入药罐,沾上草药,一把敷在伤痕累累的肩上。草药一接触到伤口,就迅速消失并融入到皮肤之中,同时伴随着强烈的灼烧感。

朔月汐银牙紧咬,不敢发出丝毫声音。皮肤灼烧过后,她肩上的伤口明显变淡了几分,但仍是青一块紫一块。

微风吹得树叶婆娑,一片金黄叶片被风带走,在空中荡啊荡落在朔月汐身边。朔月汐一惊,环顾狭小的四周,在发现只是一片落叶后长舒一口气,自己吓自己罢了。朔月汐拿起药罐,轻轻把它盖上,放入一个小土坑中,用土把坑填上,双手叠放,把土摁实。

她瘫坐在地,靠着红墙大喘着气。呼吸渐渐平稳后,她捡起身旁的落叶,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低下头轻轻阖眼,心中默默许愿、祈祷。祈祷什么?谁也不知道,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片刻后她将落叶放在先前填好的土坑处,又抓起一把泥土盖在叶片上,但没有完全遮住树叶。

身心俱疲的朔月汐背倚红墙头枕红墙,仿佛以天为被,但是没有以地为床。她痴痴地望着天空,还是那般蔚蓝,只是这片天与以往的天大相径庭。岁月变迁,物是人非。一年时间能让一州兴盛,也能让一州衰败灭亡。

谁承想,九年前的一州少公主,短短一年间,沦落为人人可欺的婢女。

怜历四二三年,关蒙腹地三州交战,旧冉州突袭邻边的朔月州与澜州。当时数万修士压境,还有百万兵马,打了两州一个措手不及。沙场战士、皇室贵族、平民百姓,无一幸免,至少朔月州是如此。三州交战仅持续数月就以冉州大胜收场,而后旧冉州吞并朔月州与澜州,一举成为关蒙最辽阔的大州。

说来可笑,朔月汐之所以能苟活到现在,要全归功于那位冉州的二皇子,冉嚚。他看朔月汐皮囊上佳,身段也不错,秀色可餐。索性没有立即杀死朔月汐,而是留下她当作婢女,放在身边用来享福。

在这之前,冉嚚毁断了朔月汐的灵脉,令她无法再修炼,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运筹帷幄、忍辱负重,多年后复兴朔月州的可能。但若朔月汐一心求死,执意要自刎,与国共存亡,那谁也拦不住。这对冉州来说无关紧要,只是死了一个俘虏婢女而已,甚至还能让他们更加安心。但对朔月汐来讲,就意味着朔月州唯一遗孤死去,朔月州自此彻底绝迹在世上,得不偿失。

所以她没有选择轻生,而是就这样活下去,哪怕是终究怀恨而死,那也无所谓,总比死了什么都没做好。人死了之后就是死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更何况,朔月汐也怕死。

休憩片刻后朔月汐脱离了墙壁给予的无私的依靠,盘膝而坐,双手空合放在腹前,试图去感应周身灵气的流动。

人体经脉无数,其中有五条被称为灵脉的最为特殊,分别对应着五种材行:金、木、水、火、土。每个人所能拥有的灵脉种类是与生俱来的,材行越多,天赋也就越高。朔月汐作为一州之少公主,最为被人诟病便是她不怎么出众的天赋:她仅有一种灵脉,水灵脉。单一灵脉算是修士中最弱天赋,但好歹还能修行,所以朔月汐并未就此气馁而自暴自弃,反而更加注重修炼,因为她从小便清楚,大千世界,强者为尊。要么成为把别人踩在脚下的那个,要么成为被踩在脚下的那个。

按理来说,以朔月汐这样的天赋,根本不会被冉州皇室“特殊照顾”。但凡事讲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再加上单一灵脉入成仙四境的大有人在,且名震霞。所以谨慎的冉嚚还是废了朔月汐,令她不得修炼。

果不其然,朔月汐已经彻底失去了对灵气的感应。她每日的这个时候都会希冀地尝试是否能有渺茫的一线生机,可是结果总是不出所料。尽管如此,她还是愿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连连失望,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又一次意料之中的失败后,朔月汐站起身,拨开郁郁的草丛,走出了阴影。子时的冉州皇室住处关上城中戒备森严,每条巷道都有士兵在巡视,一是为了防夜间盗贼与外敌刺客,二是为了护百姓安心睡觉。

朔月汐大步流星地走在关上城的街上,虽骄阳似火,但空无一人。巡视的士兵在看到朔月汐后不是很在意,因为凡是关上城的人,只要不是他国异乡的外来者,都知道这位遗孤少公主实力低微,与凡人无异,纤纤孱弱少女罢了。放任她闹事,也闹不出什么名堂。

身披薄衣的少女也无心做无用功,而是径直走入一间小屋子,关紧房门,又把门闩好。

这间屋子不大,但正常生活绝对没有问题,且邻近皇室住的宫殿,往来也方便。

屋子坐北朝南,平顶,一面窗。屋内一张床,一套桌椅,还陈列着许多日常生活的小物件,各种东西齐全。这些并非是二皇子冉嚚为她所准备,而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皇子冉阒渟。

冉州皇室中第二大的话事人终日待在宫中,一年都不一定出宫一次,像是金屋藏娇。传言大皇子是因病魔缠身,所以当上了蜗居皇子。又有传言,说大皇子相貌堂堂,英姿勃发,平日出门都会易容,防止被市井平民女子爱慕。

这样没依没据的传言天花乱坠,只有那句大皇子有病倒还说得过去。不过明早就可以去一探究竟了。朔月汐坐在木椅上,一份卷轴平摊在桌,纸张质量上乘,非寻常木竹所制。而卷轴两端的似骨之物,由精金所制。这是一封圣旨,但并非是皇帝亲颁。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废话很多,重要的只有一句话:“明日前去东寝宫侍奉大皇子。”

朔月汐波澜不惊,只要大皇子性格与男女欲望不像二皇子那样就好,如果这种性格是家族传承的话,那就只能认栽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朔月汐收起卷轴,明日不用她去送,就会有人将卷轴取回。朔月汐很眼馋卷轴上的精金,原本这种东西,朔月汐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作为一州少公主的她被众星捧月,过得滋润。现在的她只能怀恋以前“伸手握星”的生活。

她躺在床上,被褥的舒适令她安心,仿佛母亲的怀抱,温暖又温柔。此时的关上城格外寂静,一方不大的小窗向屋内洒进几缕阳光,但小屋还是照旧的黑。但就是因为这一份黑暗,朔月汐很快入了梦乡。

——

金碧辉煌的寝宫中,两墙的窗户被厚实的丝绸窗帘挡得严严实实,透不进阳光。整个寝宫的光亮全来自于一盏燃烧灵石的吊灯。火光打在一个男子秀气的脸庞上,忽明忽暗。

一道洁白的光打了进来,又迅速消失。火光下多出一个面孔,双眼狭长,眉似细流。女子神色恭敬,行礼之后,淡淡开口道:“公子,我已通知那个婢女。”

男子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手边案上的带鞘短刀,银白的光泽没有被火光掩盖,仍是熠熠生辉。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刀鞘,握住刀柄拔出短刀。短刀的刀身映出他灰色的右眼眼瞳,没有光芒。

女子再次行礼,随后转身离开寝宫,关好房门后匆匆离开这里。她走到一方水潭旁,以清水作明镜,从衣裳中取出一把木梳子。木梳子制作精美,上有似画似面具造型的浮雕,周身有灵气环绕,不像是一位侍女该有之物。

不知何时,原本盘起的乌黑头发变得有些发青,潭水中的侍女,长长的蛾眉变得宽且短了些。女子用手遮掩面容,小心翼翼地环望四周,像是一个行窃后正欲逃跑的盗贼。狐眼女子散开青黑交杂的发丝,用那柄浮雕梳子梳头。梳子上无形的灵气跳动,所梳过的青色发丝,瞬间又变得乌黑。

她收起梳子,把重新变回乌黑的头发再次盘起,嘴中喃喃,声细蚊蝇:“不能再等了。”

——

朔月汐睁开双眼,眼前城中火光连天,烈火熊熊,燃烧在城垣上,哀嚎声铺天盖地,武器撞击声随处可闻。朔月汐仿佛一个局外者置身于战火之中,不为所动。火光中,朔月汐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那道健壮的人影护在娇小身影前,而对面,是数百道持剑黑影。那些黑影手中的剑同时脱手,寒芒直指健壮人影,似离弦箭般飞速杀向健壮人影。

朔月汐闭上双眼,忍痛转身。即便如此,数百柄飞剑刺入人体撕裂血肉的声音仍清晰可闻。

每晚,朔月汐都会做同样的梦:朔月州覆灭前夕。

只是今晚的梦,大有不同。

朔月汐等到耳边声音全部沉下,才睁开双眼。按以往来讲,梦到这里就该结束。可在朔月汐睁开双眼一刻钟后,梦仍未结束,朔月汐不禁有些疑惑,正欲走动查看。刚迈出一步,她便愣在了原地。

天空似玻璃般顷刻破碎,那些庞大的天空碎片宛如沉重巨石一样落下。渺小如蚍蜉的朔月汐呆呆地看向天空,永昼的烈阳与永夜的明月同时盘踞头顶,日月同时照耀着整个世界。

那条宛若分界线的白色裂隙开始扩张,逐渐占据整个天空,吞噬了日月。朔月汐脚下的世界也在不断变换。高山、草原、大漠、雪地、林地……朔月汐在一瞬间迅速穿行于所有地方,最后停留在一片无垠静海之上。

夜幕降临,静海下群星闪烁,如同藏匿起一片星空。虽是夜,但亮若白昼。海面与天相连,远处自海下升起十二轮明月,悬挂在空中。每一轮明月,月光如瀑倾泻,流入星海。

朔月汐那一步落下,踩在海面,荡起圈圈涟漪。

星海无垠,寂静无声。

朔月汐再次踏出一步,一尊镶有龙首的恢宏王座,悄然伫立于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