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药铺

莲印吞灵 · 又耳三水 · 第4章 · 314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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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光透过窗棂洒进陈默的房间。

他睁着眼,已经醒了很久。心口胎记是温的,像一块普通的印记。

七日后。测灵大典。喂饱它。

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得他头疼。

院子里传来下人们走动的声响,还有父亲低沉而沉稳的嗓音——他在亲自督促众人收拾院落、打扫厢房。

陈默穿衣梳洗,推门出去,看见陈苍雷正指挥几个下人修剪廊下的枯枝。晨光落在他肩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见他出来,陈苍雷摆手示意下人们先退开,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和:“你大哥二姐传信说过几日便回来,他们离家久了,院子得提前收拾出来。”

听见兄姐即将归来,陈默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陈苍雷看着他笑了,嘴角也轻轻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待他笑容渐渐收敛,才往他身旁走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默儿,昨晚我翻遍了族中古籍,没有找到任何相关记载。”

陈默抬眼看向父亲。父亲的眼下有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那怎么办?”

“你别着急。”陈苍雷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比往常重了一些。

“你二姐信中说,灵溪谷大长老也会跟她一起回来。我昨晚跟你说的那个人就是她——她是我年轻时在灵溪谷修炼的师姐,见多识广,应该会知道一些东西。”

陈默点了点头:“爹,您到时候找个机会问问这位师伯。”

“嗯。”陈苍雷收回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话锋一转。

“这几日你若无事,便去药铺搭把手。眼下临近测灵大典,四方修士都往城里涌,铺子里忙不过来。多接触各类灵草丹药,对你日后总归有益。”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出了府门,他才真正感受到父亲所说的“热闹”是什么意思。

长街上人流比平日密集了数倍。两侧店铺大清早就开了门,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路边多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摊位——卖灵符的、卖妖兽材料的、卖各种奇形怪状法器的。有身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列队而过,步履整齐,目不斜视;也有散修模样的人蹲在街边摆摊,面前铺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株品相参差的灵草。

整座黑石城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水面已经开始冒泡了。

陈家丹药行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闹市地段。铺面宽阔气派,鎏金黑底的匾额上五个大字——陈家丹药行。陈默到的时候,铺子里已经挤满了人,伙计们穿梭其间,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掌柜老周一眼看见他,连忙从柜台后面迎出来,脸上挂着真切的笑意:“三公子,您来了。”

老周在陈家做了二十多年,是铺子里的老人。他从陈默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这孩子,从来不觉得三公子是废物——一个隔三差五来铺子里安安静静帮忙、从不摆少爷架子、对下人也从不高声说话的孩子,能坏到哪儿去?

“周叔,父亲让我过来搭把手。”

“哎,好,好。您去后院帮忙归置一下新到的灵草吧,那活不重,就是琐碎。”

陈默点头,挽起袖子往后院走。

后院里堆着几捆新到的青灵草,还混着几株凝元果和赤阳花。他蹲下来,一株一株分门别类,动作不紧不慢。这些药草的名字、药性、用途,他从小就背得滚瓜烂熟——青灵草性平,凝元果性温,赤阳花性烈,不能和寒性药材混放。他的手指在药草间翻动,灵巧而熟练。

就在这时,铺子前堂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衣着光鲜的少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那人陈默认得——王浩轩,王家二公子,比他小一两岁,平日里最喜欢带着一帮族中子弟到处惹事。王家世代靠猎杀妖兽起家,素来瞧不上陈家这种靠炼丹卖药为生的家族。

王浩轩目光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后院正在归置药材的陈默。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大步走了过来,身后几个少年也嘻嘻哈哈地跟上。

“哟,这不是陈家三公子吗?怎么在这儿干粗活呢?”

他故意拔高了声调,引得前堂几个客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陈默手上动作没停,继续归置灵草。

“都十五岁的人了,同辈早就纷纷觉醒灵根踏上修行路,唯独他还迟迟没有动静。”身后一个少年接话,“看来他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只能早早学着打理家业,往后老老实实守着这铺子过日子咯。”

另一个少年笑着凑上前来,说话更不客气:“他们家世代做丹药生意,从小到大什么珍稀灵丹没吃过?到头来半点灵根异象都引不出来。要我说,那些上好丹药还不如拿去喂我家看门的大黄——时日一久,说不定那它都能开窍通灵,比他有出息。”

几个少年哄堂大笑。

陈默依旧没有抬头。他把一株青灵草放进竹筐里,动作很稳。

手指在抖。他把草握得更紧,让茎秆的粗糙感硌进掌心。

三年前第一次听见“废物”时,他在祠堂密室哭了很久。现在不哭,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疼了更丢人。

他数过。今天第七次。这个月第二十三次。三年……不想数了。

王浩轩见他不为所动,换了个话题。他抱着手臂,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我可是听说苏家那边传来消息,此番苏知鸢小姐也会跟着师门长辈一同返回黑石城。你们说她此番回来,第一件事会不会就是登门退婚?”

这话一出,几个少年眼睛都亮了。

“那还用说?人家现在是擎天剑阁的天骄,圣品灵根,前途无量,哪里还看得上他?”

“这婚约早就名存实亡了,就等着苏家登门把事挑明罢了。”

“到时候全城都看他的笑话——测灵大典再一失败,那可真是双喜临门。”

笑声越发肆无忌惮。

陈默的手指在草叶间停了一瞬。

苏知鸢。这个名字他已经三年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了。自己想过很多次,但从不说出来。说出来像示弱。

他想起她离开前夜,站在桂花树下,鼻尖红红的,说:“陈默哥哥,你要等我回来。”

他回了什么?好像是“好”。一个字,笨得很。这三年自己这副样子,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记得这句话。

现在她真的要回来了。而全城都在等看他被退婚的笑话。

他把青灵草放进竹筐,动作比方才更慢了一些。

“够了!”

老周把手中的账本重重拍在柜台上,脸色铁青。他绕过柜台大步走过来,挡在陈默身前,目光直直盯着王浩轩。

“几位,小店开门做生意,只迎诚心购药之人。你们若是来买药材,请随意挑选;若是来寻衅滋事、出言伤人的,现在就给我出去!”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少年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的掌柜敢这么跟他们说话,一时有些发愣。

王浩轩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冷哼一声,转身便往外走。几个跟班面面相觑,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老周转过身来,面色已经缓了下来。他走过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轻声说:“三公子,别往心里去。这世道就是如此——你落魄时谁都能踩你一脚,可你一旦爬起来了,他们又会换一张脸凑上来。您不是废物,您只是还没等到时候。”

陈默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声音却哑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多谢周叔。”

老周摆了摆手,转身回了柜台。

陈默蹲下身,重新拿起一株青灵草。他的手指在草叶间停了片刻,然后稳稳地将它放进了竹筐里。

不是没事。是得让自己看起来没事。

他数了数竹筐里的青灵草。还剩十七株。他拿起下一株,根茎上还带着潮气,是今早刚从山里挖出来的。

这些草能活,是因为根还在。根在,就能从土里吸到东西。

他的根呢?

他低头看向心口,隔着衣料,胎记的位置微微发着热。

也许,根在这里。只是埋得太深了。

再等几天。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在那之前——我不会倒下。

而后几日,陈默日日准时来药铺帮忙。

随着测灵大典愈发临近,涌入黑石城的外来修士越来越多,铺子里的客流量翻了一倍不止。陈默每天从早忙到晚,归置药材、清点库存、偶尔帮着前堂招呼客人,日子过得规律而安静。

这几天里,他又遇到了几拨王家子弟,也碰到过其他家族出言不逊的少年。每一次,老周都挡在他前面。每一次,他都没有争辩。

不是不在乎。他只是学会了把嘴闭上,把活干完,把日子一天一天数过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测灵大典那一天。等那块石头。等一个答案。

与此同时,黑石城外的传送阵灵光频频闪动。各路人马正在陆续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