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市
黑石城一到夜里就换了副面孔。
那些卖灵材的、卖丹药的、卖护身符的，白天还端着架子挑客人，天刚擦黑就一个个把摊位往路中间挪，恨不得把货怼到行人脸上去。
长街两旁的楼阁挂满了灯，暖黄光晕连成片，将整条青石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测灵大典就在明天，四面八方的修士赶集似的往这儿涌，把本就不宽的街巷塞得满满当当。
有人蹲在路边扯着嗓子喊“百年灵草三块下品灵石一颗”。
有人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食物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还有个老头支了个摊儿，说能摸骨测灵根，三句话忽悠走了一个愣头青五块灵石。
苏知鸢眼睛都亮了。
她三年没回黑石城了。
擎天剑阁在青云山上，一年到头云遮雾罩，夜里就听风声，哪儿见过这阵势。
她一路走出来眼珠子就没歇过——左边看人捏糖人，右边看人斗蛐蛐，前面还有个杂耍的在胸口碎大石。她踮着脚往后张望，差点一脚踩进路边的水洼里。
陈默走在她外侧，不着痕迹挡开一个扛着麻袋的货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
“比山上有意思吧？”
“有意思多了。”苏知鸢扭头冲他笑，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一漾。
“宗门一到晚上就剩打坐的、练剑、抄经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怕吵着哪尊老祖闭关。”
“那叫清修。”陈默说。
“清修三年，我现在看见山顶的月亮都想吐。”苏知鸢理直气壮。
两个人顺着人流慢悠悠往前蹭，也不赶什么时辰，走到哪儿算哪儿。
街边有个卖灵果的摊子，她蹲下去翻了翻，又嫌贵放下。隔壁卖布偶的小贩喊她“小仙子来看看”，她脸一红，拉着陈默就跑。
陈默由着她拽，袖子被她扯得皱巴巴的。她跑动时裙摆飘起，腰后有什么东西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把剑。
剑鞘上没有多余的坠饰，连剑穗都没有，简素得不像一个姑娘家的佩剑。
他忽然想起来——她是剑修。在擎天剑阁修了三年，剑不离身是基本功。只是这一路她笑着闹着，让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往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热闹劲儿淡了些，街边的灯火也变得稀稀落落。
苏知鸢脚步慢下来，侧过头悄悄打量身旁的人。
三年不见，少年长开了不少。身量拔高了一截，肩膀也比从前宽了。眉眼还是那双眉眼，温温沉沉的。只是身子还是那么单薄，脸色也不是太好。
她忽然想起这三年他在城里是怎么过的。
这三年她在剑阁，偶尔会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一些影子——陈家那个没有灵根的小子，天天不是在自家店里帮忙，就是闭门不出，被人欺辱了也不知道争辩。但这次回来，没听他提过一句委屈。
她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陈默哥哥。”
“嗯？”
“这三年……你是不是都没怎么出来逛过？”
陈默偏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眼眶有点红，嘴巴抿着，明明是想问句心疼话，硬撑着不让自己露怯。他觉得好笑，又觉得她这副模样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憋着气问他“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连皱眉的弧度都没变。
他心口一软，伸手在身后摸了一下。
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喏。”
苏知鸢一愣。
“小时候每回来街上你都缠着要买。”陈默晃了晃竹签，糖衣蹭着灯笼光，亮晶晶的，“那家老李头还在老地方摆摊，今天路过顺手带的。”
他语气随随便便的，好像真就是路过顺手。
但苏知鸢知道不是。
她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根糖葫芦看了半天，鼻尖越来越酸。糖衣红得透亮，裹着圆滚滚的山楂果子，上面还撒了芝麻，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小时候她总拽着陈默的袖子往那个摊子前面跑，每次都要挑最大的一串，吃完了还舍不得扔竹签。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也没想到他都这样了，还记着。
“……我现在都长大了。”她声音有点颤，嘟囔着伸手接过来，指尖捏住竹签的瞬间悄悄紧了一下，“又不是小时候那个缠着你买糖的小丫头。”
陈默“嗯”了一声，眼角弯了弯：“那你别吃。”
苏知鸢瞪了他一眼，低头咬了一大口。
咔嚓。
糖衣在齿间裂开，酸甜的味儿一下子窜上来。她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眉梢就翘起来了。又咬了一口，嘎嘣脆。
陈默看着她吃，眼里那点笑意就没散过。
“我真不是不愿出门。”他忽然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点懒洋洋的劲儿。
“从前陪我逛的人都跑了，我一个人瞎逛什么，没劲。”
苏知鸢嚼着山楂的动作猛地一停。
风从街口灌过来，檐下的灯笼晃了几晃，光影碎在她脸上。她手指紧扣竹签，指节都发白了。
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呢。
从前陪他逛的人跑了，那不就是她吗？她跑山上修炼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城里被人戳脊梁骨。
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苏知鸢知道，他不是在怪她。但她心里就是翻江倒海地涌上一股冲动。
“那我——”她嗓子发紧，话赶话地往外冒，“我回去跟父亲和师尊说一声，我不回宗门了，就留在城里陪你——”
“打住。”
陈默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苏知鸢捂着额头“啊”了一声。
“你疯了吧。”他语气不重，但神色认真了，那双温沉的眼睛定定看着她。
“擎天剑阁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得了阁主的青睐，不好好修炼说这种丧气话。苏知鸢你是不是在山上三年把脑子修坏了？”
“我——”
“我这边用不着你操心。”他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种笃定。
“你好好练你的。我也没打算一直这样，迟早能闯个名堂出来。没准哪天我也觉醒个天机灵根，到时候正大光明去剑阁找你，你可别装不认识。”
他话说得随意，尾音还带笑，好像真就是随口画了个饼。
但苏知鸢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捏着竹签的手指松了松，低头咬了一小口糖葫芦，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那说好了。”
“嗯。”
“你一定要来。”
“嗯。”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灯火渐渐密起来。
苏知鸢低头将最后一颗山楂咬掉，竹签拿在手里舍不得扔，嘴角抿着一丝笑。晚风裹着人间烟火的味儿扑面而来，她第一次觉得，黑石城的夜竟然这么暖。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街口暗处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她脚步微顿。
几道身影站在墙角的阴影里，正朝他们这边打量。为首那人往这边一扬下巴，旁边几个人便凑过去交头接耳，压着嗓门不知在说什么，目光却一直没从他们身上移开过。
苏知鸢下意识往陈默身边靠了靠。
陈默也看见了。他眼底笑意没散，只是手臂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将她往自己身后挡了半寸。
夜市仍旧热闹，吆喝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谁也没留意街口那几双暗处的眼睛。
那些卖灵材的、卖丹药的、卖护身符的，白天还端着架子挑客人，天刚擦黑就一个个把摊位往路中间挪，恨不得把货怼到行人脸上去。
长街两旁的楼阁挂满了灯，暖黄光晕连成片，将整条青石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测灵大典就在明天，四面八方的修士赶集似的往这儿涌，把本就不宽的街巷塞得满满当当。
有人蹲在路边扯着嗓子喊“百年灵草三块下品灵石一颗”。
有人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食物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还有个老头支了个摊儿，说能摸骨测灵根，三句话忽悠走了一个愣头青五块灵石。
苏知鸢眼睛都亮了。
她三年没回黑石城了。
擎天剑阁在青云山上，一年到头云遮雾罩，夜里就听风声，哪儿见过这阵势。
她一路走出来眼珠子就没歇过——左边看人捏糖人，右边看人斗蛐蛐，前面还有个杂耍的在胸口碎大石。她踮着脚往后张望，差点一脚踩进路边的水洼里。
陈默走在她外侧，不着痕迹挡开一个扛着麻袋的货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
“比山上有意思吧？”
“有意思多了。”苏知鸢扭头冲他笑，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一漾。
“宗门一到晚上就剩打坐的、练剑、抄经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怕吵着哪尊老祖闭关。”
“那叫清修。”陈默说。
“清修三年，我现在看见山顶的月亮都想吐。”苏知鸢理直气壮。
两个人顺着人流慢悠悠往前蹭，也不赶什么时辰，走到哪儿算哪儿。
街边有个卖灵果的摊子，她蹲下去翻了翻，又嫌贵放下。隔壁卖布偶的小贩喊她“小仙子来看看”，她脸一红，拉着陈默就跑。
陈默由着她拽，袖子被她扯得皱巴巴的。她跑动时裙摆飘起，腰后有什么东西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把剑。
剑鞘上没有多余的坠饰，连剑穗都没有，简素得不像一个姑娘家的佩剑。
他忽然想起来——她是剑修。在擎天剑阁修了三年，剑不离身是基本功。只是这一路她笑着闹着，让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往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热闹劲儿淡了些，街边的灯火也变得稀稀落落。
苏知鸢脚步慢下来，侧过头悄悄打量身旁的人。
三年不见，少年长开了不少。身量拔高了一截，肩膀也比从前宽了。眉眼还是那双眉眼，温温沉沉的。只是身子还是那么单薄，脸色也不是太好。
她忽然想起这三年他在城里是怎么过的。
这三年她在剑阁，偶尔会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一些影子——陈家那个没有灵根的小子，天天不是在自家店里帮忙，就是闭门不出，被人欺辱了也不知道争辩。但这次回来，没听他提过一句委屈。
她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陈默哥哥。”
“嗯？”
“这三年……你是不是都没怎么出来逛过？”
陈默偏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眼眶有点红，嘴巴抿着，明明是想问句心疼话，硬撑着不让自己露怯。他觉得好笑，又觉得她这副模样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憋着气问他“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连皱眉的弧度都没变。
他心口一软，伸手在身后摸了一下。
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喏。”
苏知鸢一愣。
“小时候每回来街上你都缠着要买。”陈默晃了晃竹签，糖衣蹭着灯笼光，亮晶晶的，“那家老李头还在老地方摆摊，今天路过顺手带的。”
他语气随随便便的，好像真就是路过顺手。
但苏知鸢知道不是。
她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根糖葫芦看了半天，鼻尖越来越酸。糖衣红得透亮，裹着圆滚滚的山楂果子，上面还撒了芝麻，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小时候她总拽着陈默的袖子往那个摊子前面跑，每次都要挑最大的一串，吃完了还舍不得扔竹签。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也没想到他都这样了，还记着。
“……我现在都长大了。”她声音有点颤，嘟囔着伸手接过来，指尖捏住竹签的瞬间悄悄紧了一下，“又不是小时候那个缠着你买糖的小丫头。”
陈默“嗯”了一声，眼角弯了弯：“那你别吃。”
苏知鸢瞪了他一眼，低头咬了一大口。
咔嚓。
糖衣在齿间裂开，酸甜的味儿一下子窜上来。她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眉梢就翘起来了。又咬了一口，嘎嘣脆。
陈默看着她吃，眼里那点笑意就没散过。
“我真不是不愿出门。”他忽然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点懒洋洋的劲儿。
“从前陪我逛的人都跑了，我一个人瞎逛什么，没劲。”
苏知鸢嚼着山楂的动作猛地一停。
风从街口灌过来，檐下的灯笼晃了几晃，光影碎在她脸上。她手指紧扣竹签，指节都发白了。
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呢。
从前陪他逛的人跑了，那不就是她吗？她跑山上修炼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城里被人戳脊梁骨。
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苏知鸢知道，他不是在怪她。但她心里就是翻江倒海地涌上一股冲动。
“那我——”她嗓子发紧，话赶话地往外冒，“我回去跟父亲和师尊说一声，我不回宗门了，就留在城里陪你——”
“打住。”
陈默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苏知鸢捂着额头“啊”了一声。
“你疯了吧。”他语气不重，但神色认真了，那双温沉的眼睛定定看着她。
“擎天剑阁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得了阁主的青睐，不好好修炼说这种丧气话。苏知鸢你是不是在山上三年把脑子修坏了？”
“我——”
“我这边用不着你操心。”他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种笃定。
“你好好练你的。我也没打算一直这样，迟早能闯个名堂出来。没准哪天我也觉醒个天机灵根，到时候正大光明去剑阁找你，你可别装不认识。”
他话说得随意，尾音还带笑，好像真就是随口画了个饼。
但苏知鸢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捏着竹签的手指松了松，低头咬了一小口糖葫芦，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那说好了。”
“嗯。”
“你一定要来。”
“嗯。”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灯火渐渐密起来。
苏知鸢低头将最后一颗山楂咬掉，竹签拿在手里舍不得扔，嘴角抿着一丝笑。晚风裹着人间烟火的味儿扑面而来，她第一次觉得，黑石城的夜竟然这么暖。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街口暗处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她脚步微顿。
几道身影站在墙角的阴影里，正朝他们这边打量。为首那人往这边一扬下巴，旁边几个人便凑过去交头接耳，压着嗓门不知在说什么，目光却一直没从他们身上移开过。
苏知鸢下意识往陈默身边靠了靠。
陈默也看见了。他眼底笑意没散，只是手臂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将她往自己身后挡了半寸。
夜市仍旧热闹，吆喝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谁也没留意街口那几双暗处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