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倒计时
天亮前一炷香，陈墨被膝盖上的酸胀感弄醒了。
龙骨粉敷了一夜，干了的糊壳在犊鼻穴上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硬片。他把硬片揭下来。皮肤上留了一圈淡红的印子。膝盖内侧的堵点外面的硬壳比昨天软了。按下去，酸胀沿着小腿外侧往下窜，窜到足三里附近被新的阻力截住。胃经的堵点不止犊鼻穴一个。犊鼻穴松动以后，足三里穴的堵法跟上个堵点一模一样。
他把腿从床上放下来。膝盖弯曲的时候，关节不再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龙骨粉的凉意把经脉周围的肌肉托住了一夜，早上起来大腿前侧的酸胀感比昨天轻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不再往外撇了。林月瑶说龙骨粉能让站桩时少疼一点。她说的对。
院子里有搬东西的声音。陈远山把板车从巷口推回来，车轮子碾过门槛的时候硌了一下。板车上搁了一捆铜箔卷。他在布铺刚开门的时候就去了，挑了最薄的铜箔，打首饰用的那种。铺子老板说这种铜箔容易撕，不结实。陈远山说不用结实，能包住东西就行。买了六张，叠在一起还不到半个指节厚。
“够不够？“他把铜箔卷放在石桌上。
陈墨抽出一张铜箔。薄得透光。手指捏上去，铜箔背面能看到指腹的纹路。他把铜箔折了两折，边缘没有裂。包绿豆大的结晶足够了。
“够了。“
陈远山把铜箔收进灶房抽屉里，又把板车上的竹竿卸下来。昨天砍的竹竿绑了窄刃剑的那根靠在院墙边。今天他又砍了两根备用的。竹竿砍的是后山老竹，竹节密，韧性好。每根一丈出头，粗细刚好能握满一只手。
“备用的。明天晚上万一第一根竹竿被火油烧断了，你不用退到桶边重新绑。直接换竿。换竿的空档我顶住门口。“
他把备用的两根竹竿并排靠在院墙角。竹竿的根部还粘着后山的红泥。他蹲下来用湿布把竹竿上的泥擦干净。动作很仔细，跟他在药铺整理药材时一样。擦到最后一根竹竿的第三节，泥里翻出一条蚯蚓，他用手把蚯蚓拨进墙角的泥地里。
陈墨站到院子中间。两脚分开，膝盖微屈。站桩。大腿肌肉在持续受力下重新开始发抖。龙骨粉的残留凉意裹着犊鼻穴，酸胀感被压住了大半。他把灵力从丹田出发，沿胃经往下推。过腰眼，过犊鼻穴，被堵在足三里穴的位置。小腿外侧偏下，胫骨旁边。他用灵力反复冲击堵点。堵点外围的硬度比昨天犊鼻穴刚开始时高。小腿经年累月走路承重，经脉堵得比大腿结实。
一炷香过去。两炷香。足三里穴的硬度降了一丁点。灵力往里推进不到三分。跟昨天犊鼻穴第一天的进展差不多。腿上的经脉是一场持久战。手臂的经脉从肩到指尖不到三尺，双腿的长度翻了一倍，堵点的密度也翻了一倍。光是胃经一条，从大腿到脚背二趾，沿途经过髀关、伏兔、犊鼻、足三里、上巨虚、解溪，每个穴位都是潜在的堵点。打通足三阳经需要的时间，大概跟打通手三阳经不在一个量级上。
他把腿伸直。大腿肌肉放松后涌上来的热流沿着胃经往下走。热流从膝盖走过犊鼻穴，在足三里被挡住。挡住以后热流没有散，聚在小腿前侧的肌肉里。肌肉发烫。烫过去以后是一阵酥麻。
有效。慢。慢得合理。
沈柔从灶房里端出面碗。今天早上吃馒头和鸡蛋汤。馒头是昨天剩下的，蒸过以后皮又软了。鸡蛋打在沸水里搅成蛋花，撒了葱花和盐。她把碗搁在石桌上，转身去灶房里继续切枸杞。今天的枸杞切了第三碗了。她切的枸杞够泡一个月的茶。但她还在切。
“娘。枸杞够了。“
“晒干的枸杞放久了会潮。潮了就不甜了。我多切一点，你爹后天泡茶喝。“
后天。她说后天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一样平。
陈墨把馒头掰碎了泡进蛋花汤里。馒头吸了汤变软，他几口吃完。陈远山坐在石凳另一头，把横刀搁在膝上。刀身上那两道裂纹在晨光下又检查了一遍。没变化。他把刀收进刀鞘，从怀里摸出两个冷的窝头，咬了一口。皮甲已经穿好了。系带在腋下多打了一个结。
“上午我去竹林。后山竹林深处有几根手腕粗的老竹。砍回来做第二根长竿。“
“一根够了。窄刃剑绑在竹竿头上，替代的备竿已经有了。“
“我用的。“陈远山咬了一口窝头。“明天晚上我站厢房门口。如果他冲出来，我没法靠太近。横刀太短。火油溅到身上几滴我就没法继续守门。我用长竹竿横在门口，他往外出的时候竹竿拦一下。挡住一息就够了。你从侧面上火。“
“竹竿碰到火油也会烧起来。“
“所以我去砍老竹。老竹的表皮硬，烧得慢。能多拦几下。“他把窝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在家继续练腿。我去竹林。“
院门推开又关上。沈柔的刀在砧板上切枸杞的声音很轻。每一下都切得很均匀。斜刀，两瓣。
陈墨回到院子中间。站桩。这次站的时间比早上更久。大腿从发抖变成燃烧，从小腿的酸胀变成脚底发麻。膝盖弯曲的角度保持在膝盖不超过脚尖的位置。马步的姿势在渐渐变标准。穿越前大学体育课上教的那些要领，隔着一辈子的记忆慢慢浮上来了。收腹，沉肩，膝盖对准脚尖，重心落在脚掌中间。这些要领在小引气诀上没有一个字。但它们能帮他站得更久。
站桩两炷香。放松半炷香。再站。足三里穴的硬度在反复外力挤压下继续下降。降得极其缓慢。每站一炷香，灵力能多往里推进一分。推进的幅度用肉眼看不出来，只能用身体感知。酸胀的范围从堵点周围的一个铜板大小，缩到了指甲盖大小。灵力攻击的面积在缩小。堵点的外围已经松了。
太阳升到半空，他把腿伸直。站直以后大腿后侧也涌上一股热量。膀胱经。足三阳经的第二条。膀胱经走大腿后侧，从臀部往下过腘窝，沿小腿后侧到脚外踝。他在站桩的时候膝盖弯曲，大腿后侧的肌肉也被拉紧了。膀胱经在受力下也跟着松了一点。足三阳经三条经脉在腿上是并行排列的。胃经走前侧，膀胱经走后侧，胆经走外侧。一条受力，另外两条也会受到连带挤压。站桩的姿势主要压胃经，但膀胱经和胆经也有侧面受力。
他试着把灵力推到膀胱经。灵力从丹田出发，往后腰走，过臀部，进入大腿后侧。被堵在承扶穴。大腿根部靠近臀线的位置。硬度比胃经的犊鼻穴高。他试着站桩的时候把重心往后靠了一点。后靠的时候膀胱经受压增加。承扶穴的堵点酸胀了一下。硬壳微微松动。很微。但他感觉到了。
胆经也试了。大腿外侧的环跳穴。跟承扶穴一样硬。
腿上的经脉打通需要时间。今天能做的就是让每条经的堵点外围都松动一点。能多松一点，明天晚上动手之前腿部经脉里的灵力流量就多一分。多一分也是多。
他练了将近两个时辰。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停下来。坐到石凳上，把铁剑搁在膝上。小引气诀运转。灵力在双臂经脉闭环中循环。左右手的手三阴经和手三阳经互相同步，循环速度比单臂快了一倍以上。双臂的灵力在循环中渐渐稳定下来。
虎口结节在中午的时候烫了一下。墨绿丝的方向扫过主宅底下。裂痕存在从河底往上浮了一点。灵力储备在缓慢恢复。它在靠近水面。离河岸还有一段距离。封印膜的衰减速度比昨天快了。碎片在中年修士体内的浓度把膜的薄度拉到了一个临界值。膜上的裂纹扩大了。昨晚看的时候裂纹从肩膀位置往下延伸到胸口。今天中午扫过去的时候已经过了胸口。
封印膜撑不过后天凌晨。窗口在缩小。
他需要后天晚上动手。不能再往后拖。后天晚上，封印膜应该还没全破，但薄到能感应到碎片信号的程度。火油要在碎片从封印裂缝往外涌、中年修士短暂恢复自我意识的窗口里泼上去。火能逼出碎片。
虎口结节又烫了一下。这次不是在主宅方向。墨绿丝偏开了。往南门外。它在扫城外的那个信号源。扫过去，停住。这次的停顿比昨天长了很多。裂痕存在的灵力储备恢复到了一定程度，它开始更仔细地排查城外的信号。
陈墨站起来。调动“看线“。南门方向，青岚山上空那片灰蒙蒙的痕迹比昨天浓了。因果线紊乱的残影在扩大。城外有人在靠近。或者有东西在靠近。
他不能出城确认。银白液滴的颤动频率在增加。昨晚颤了三下。今天上午颤了一次。中午又颤了一次。间隔在缩短。它在攒能量。攒够了就会转。
他把手按在胸口。透明线内部。三滴液滴中，银白色那滴的银光比昨晚又亮了一丝。它静止在中心，被两滴墨绿液滴绕着公转。但它表面的银光在呼吸。一明一暗，频率跟虎口结节扫动的节奏一致。它在感应。它在找方向。
丹阳道人说别让它找到。陈墨把手从胸口移开。
中午过后他去了一趟药铺。今天是林老药隔离的最后一天。卫生房下午会来最后一次查房。
林记药铺正门的门板还是只卸了半扇。旧布帘子挂在门板后面，防虫。陈墨敲了后窗。窗户过了几息才开。林月瑶站在窗后，手里拿着账本。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用蓝布条扎着。辫子搭在右肩上。她今天没在捣药。在算账。药铺关门的这些天，进项为零，出项没停。她在算还能撑多久。
“今天最后一次查房？“
“下午来。查完就开解除隔离的单子。“她把账本合上。账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字很小，挤在一起。写账本的人不想浪费纸。“我爹今天不喝药了。他说喝够了。早上自己起了床，把柜子里的药材翻出来整理了一遍。整理到一半腿疼，又坐回去了。然后又开始骂你爹。说陈远山欠了他的枸杞钱没给。我说枸杞是你爹送的，不要钱。他说那也得打个欠条，不然他不认。“
“枸杞钱下次一起算。“
“又是下次。“她把辫子从右肩拨到背后。账本搁在窗台上。然后从窗台底下端出一碗汤药。药汁的颜色很深，闻起来发苦。“黄芩汤。早上煎的。给你爹的。那天他杀赵旺以后手上的裂口虽然没发绿，但黄芩清热解毒。喝三天。每天一碗。喝完。“
“赵旺不是我爹杀的。“
林月瑶的眉毛动了一下。但她没追问。她把黄芩汤倒进一个旧竹筒里，竹筒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
“喝完了竹筒还回来。竹筒是铺子里的东西。这个竹筒是上次装过枇杷膏的。洗了三遍。“
陈墨接过竹筒。竹筒很旧，筒身被反复使用磨得发亮。筒底刻着“林记药铺“四个小字，字迹已经快被磨平了。
“你欠我的东西又多了一样。“林月瑶说。“龙骨粉。黄芩汤。竹筒不算。竹筒要还。“
“都记上。“
她把账本翻开。翻到某一页，手指在页面上划了一下。那页上写的不是药材账目。陈墨从她的手指底下看到几排小字。字太密，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第一个字是“陈“。
“你爹那天来送枸杞的时候说，你们后天晚上要去做一件事。我问什么事，他说烧虫子。我不信。“她把账本又合上了。辫子从背后滑回来搭在肩上。“你们练的那些东西我不懂。但烧虫子不会让陈叔那种人的声音变低。他跟我爹说话不是那种语气。跟我说话也不是。“
陈墨没有回答。
林月瑶把账本塞进窗台底下的抽屉里。抽屉里发出铜板碰撞的声音。她关上抽屉，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
“你上次说不好说。不好说的意思是危险。“
“是。“
“危险的事你会做。我问了也是白问。“她把窗户的撑杆拿起来，把窗户往外推开了半扇。外面的光照进来，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有一点偏黄。她把撑杆杠在窗框上。“后天晚上之后。你要是还能来药铺，把布条还给我。你手上那条是我铺子里的布。不是送的。是借的。“
陈墨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的布条。布条洗过一次。血迹洗淡了，布面上还留着朱砂雄黄酒染出来的淡红色印子。
“布条洗过了。还的时候可能不干净。“
“洗干净了才还。不洗干净不收。“
她把窗户拉回来。撑杆从窗框上取下来。窗板合上了一半。
“黄芩汤趁热喝。凉了苦。“
陈墨从后巷走出来。竹筒揣在袖口里，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汤药的温度。他把竹筒用布包了一层，免得凉太快。
回到东院。陈远山已经从竹林回来了。板车上绑了三根老竹竿。老竹的表皮泛着深青色，竹节粗而密。他用指甲在竹竿表皮上掐了一下。掐不进去。老竹的表皮很硬，火烧上去炭化的速度比嫩竹慢。他把竹竿靠在院墙上。陈墨的窄刃剑还绑在第一根竹竿上。麻绳重新缠了四层。缠得比昨天紧。
“竹竿备好了。石灰池干透了。“陈远山把板车推回巷口。石灰池底的石灰浆已经完全凝固成了一层均匀的白色硬壳。壳的表面有几道细密的裂纹。裂纹底下还是湿的。石灰壳够硬，能凿洞。但也要再晒一天才能完全干透。
“铜箔。火油。竹竿。石灰池。还差什么？“
“不用了。够了。“
陈远山在石凳上坐下来。他把横刀放在石桌上。刀身上那两道裂纹在午后斜阳下看着比早上深了一点。他盯着裂纹看了一阵。然后从怀里掏出磨石，往刀身上推了几下。磨石划过裂纹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他把磨石放下来。裂纹没有扩大。是光线的角度。
“后天晚上。你站门口。竹竿横在门框上。我站侧面。窄刃剑竹竿沾火油点他后背。火着起来以后如果他不冲，我们退后守门口。如果冲——“他把横刀拔出来。刀刃在斜阳下泛着寒光。“他冲不过我。“
“爹，他是练气后期。你是练气后期。碎片会给他额外的灵力加成。“
“他体内有碎片。碎片对火有恐惧。上次你砸阵眼做实验砸了无数次，每次火燎上去碎片就缩。他在封印膜破裂的那一刻短暂恢复意识。如果火油已经泼上去了，他会被碎片催着往后退。人见了火自然往后退。我不会离他的距离太近。横刀比拳脚长。“
他把横刀插回刀鞘。动作很慢。刀入鞘的时候，刀背和鞘口的铜片磨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把磨石也收进怀里。
“你娘今天炒了四个菜。她说后天晚上你们不吃晚饭。明天晚上多做一点。“
陈墨转头看向灶房。沈柔还在切枸杞。砧板上的枸杞堆成了一座小山。明天泡茶，后天泡茶，后后天泡茶。她把枸杞按天数分成了几小堆，每堆用一块干净布料盖住。布料是旧衣服上裁下来的。角落里绣着一朵褪了色的淡蓝小花。
晚饭是四个菜。萝卜烧猪肉、清炒豆芽、葱花炒蛋、凉拌木耳。沈柔用围裙擦着手，把菜一碟一碟端上石桌。筷子摆了三副。碗里盛了白米饭。今天的饭没有掺杂粮。
“吃吧。多吃点。“她给陈墨夹了一块肥肉。肥肉在锅里煎过，皮是焦的。她又给陈远山夹了一块。然后给自己的碗里只夹了豆芽和木耳。
“娘。你也吃。“
“我不爱吃肥肉。你们吃。“
她把饭碗端起来。扒了两口白饭。然后把剩下的木耳夹进了陈墨碗里。
三个人在石桌上吃完了这顿饭。枣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着面。有几片落到石桌上。陈远山把叶子拈起来搁在桌角。跟上次一样。一片一片地拈。
吃完饭陈墨把碗收进灶房。沈柔在洗碗。水缸里映着油灯的光。她把碗在清水里过了三遍，用抹布擦干，倒扣在灶台上。碗底朝上。三只碗扣得整整齐齐。
“碗我洗了。明天早上你们自己盛粥。“
“嗯。“
他从灶房里走出来。月亮从枣树顶上升起来了。院墙脚的竹竿在月光下排成一排。火油桶盖着旧油布。石灰池底的硬壳在月光下泛着白。
陈墨把铁剑拔出来。在月光下练了一套劈砍。右手正握。左手反握窄刃剑。双手同时在身前画弧。两把剑划出的弧线互相交叉。交叉的位置刚好是心口。他留了一个空的三角区。如果敌人在正前方出手，两剑交叉的三角区可以搁住直刺。然后把窄刃剑往外翻，铁剑往下压，锁死对手的剑身。这是他在小引气诀的册子空白处用炭笔画的草图。没有名字。只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个姿势。
他练了十几遍。两把剑的交叉角度从偏到正。左手窄刃剑的力道还是比右手差。但配合的连贯性比昨天好了。
虎口结节猛地烫了一下。
银白液滴颤动了。这次颤了一串。持续了大概一吸多。银光在透明线内部闪动。频率比白天高了。它在加速。能量在攒。攒的速度比他预估的快。
然后墨绿丝的方向转向南门。停住。不动了。停了整整三吸。裂痕存在在南门外锁定了那个信号源的方向。距离比昨天近了。墨绿丝指示的方位在往城门口偏移。城外的东西在靠近。
陈墨把虎口按在石桌上。结节很烫。
城外有什么东西在往南门走。可能是陈昭。可能不是。不管是什么，裂痕存在已经注意到了。它现在趴在河底，灵力储备不够，还动不了。但它的注意力已经分了一部分到城外。等灵力储备恢复到足够水平，它会同时盯住两个目标：主宅的中年修士，和城外那个正在靠近的信号源。
银白液滴不能再颤了。每多颤一次，被裂痕深处本体定位的风险就多一分。丹阳道人说了两遍“别让它转“。他没说颤颤会不会触发定位。但颤就是不完全的转。银白液滴在试。它每颤一次就是在试图旋转。旋转需要的能量在逼近临界值。
他把手从胸口移开。透明线内部，银白液滴的银光暗了下去。颤动的余韵还在。很轻微。像水面被风吹过以后残留的波纹。
夜深了。陈远山把皮甲脱下来搭在石凳背上。横刀搁在石桌上。他坐在石凳上，望着院门外漆黑的巷口。望了很久。
“后天这个时辰。我们已经在主宅东厢房门口了。“
“嗯。“
“他如果站住不动。火烧多久能把碎片逼出来？“
“不知道。丹阳道人没说。太虚观烧尸体，烧到碎片变成结晶。时间要看碎片在体内的成熟度。他的碎片浓度比赵旺高。火烧的时间可能更长。“
“火烧的时候他会疼吗？“
陈墨没有回答。陈远山也没有追问。他把横刀拿起来，用旧布擦了擦刀刃。然后把刀靠在石凳边。站起来，走进屋里。没有回头。
陈墨坐在石凳上。月光从枣树叶缝里漏下来。他把窄刃剑竹竿从院墙脚拿过来。竹竿一丈多长，剑尖朝上。明晚这把剑的剑尖要沾上火油，递到一个活人的后背上。那个人体内长了七八天的碎片。封印膜裂开的时候，他会短暂恢复意识。几息的时间。在这几息之内，他要决定自己站不站得住。
他把竹竿放回墙脚。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右手握着铁剑剑柄。左手按在胸口。透明线内部，三滴液滴在运转。银白液滴的银光暗了。但它还在颤。很轻。轻到只有在夜深的时候才能听见。那种颤动从因果层面往外扩散。一波一波，从胸口往外推开。
窗外枣树落了一片叶子。落在石桌上，翻了一下。然后被风推进了石灰池。叶子落在白色硬壳上。叶缘卷了起来。白色的壳在月光下纹丝不动。
远处的青岚山山脊上，月光被一片更深的黑暗遮住。那片黑暗往下又走了一步。这次走的幅度比以往大。它在加速。
青岚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月光照不到的峡谷往下走。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确。浊水河上游，南门外的土路，青岚山西坡的采药点。这些地方都在这条路线上。
陈墨翻了个身。右手在黑暗中重新握紧了剑柄。
银白液滴又颤了一下。这次在两下之间，隔着一次心跳的时间。
它还在攒。攒够了，就会转。
龙骨粉敷了一夜，干了的糊壳在犊鼻穴上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硬片。他把硬片揭下来。皮肤上留了一圈淡红的印子。膝盖内侧的堵点外面的硬壳比昨天软了。按下去，酸胀沿着小腿外侧往下窜，窜到足三里附近被新的阻力截住。胃经的堵点不止犊鼻穴一个。犊鼻穴松动以后，足三里穴的堵法跟上个堵点一模一样。
他把腿从床上放下来。膝盖弯曲的时候，关节不再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龙骨粉的凉意把经脉周围的肌肉托住了一夜，早上起来大腿前侧的酸胀感比昨天轻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不再往外撇了。林月瑶说龙骨粉能让站桩时少疼一点。她说的对。
院子里有搬东西的声音。陈远山把板车从巷口推回来，车轮子碾过门槛的时候硌了一下。板车上搁了一捆铜箔卷。他在布铺刚开门的时候就去了，挑了最薄的铜箔，打首饰用的那种。铺子老板说这种铜箔容易撕，不结实。陈远山说不用结实，能包住东西就行。买了六张，叠在一起还不到半个指节厚。
“够不够？“他把铜箔卷放在石桌上。
陈墨抽出一张铜箔。薄得透光。手指捏上去，铜箔背面能看到指腹的纹路。他把铜箔折了两折，边缘没有裂。包绿豆大的结晶足够了。
“够了。“
陈远山把铜箔收进灶房抽屉里，又把板车上的竹竿卸下来。昨天砍的竹竿绑了窄刃剑的那根靠在院墙边。今天他又砍了两根备用的。竹竿砍的是后山老竹，竹节密，韧性好。每根一丈出头，粗细刚好能握满一只手。
“备用的。明天晚上万一第一根竹竿被火油烧断了，你不用退到桶边重新绑。直接换竿。换竿的空档我顶住门口。“
他把备用的两根竹竿并排靠在院墙角。竹竿的根部还粘着后山的红泥。他蹲下来用湿布把竹竿上的泥擦干净。动作很仔细，跟他在药铺整理药材时一样。擦到最后一根竹竿的第三节，泥里翻出一条蚯蚓，他用手把蚯蚓拨进墙角的泥地里。
陈墨站到院子中间。两脚分开，膝盖微屈。站桩。大腿肌肉在持续受力下重新开始发抖。龙骨粉的残留凉意裹着犊鼻穴，酸胀感被压住了大半。他把灵力从丹田出发，沿胃经往下推。过腰眼，过犊鼻穴，被堵在足三里穴的位置。小腿外侧偏下，胫骨旁边。他用灵力反复冲击堵点。堵点外围的硬度比昨天犊鼻穴刚开始时高。小腿经年累月走路承重，经脉堵得比大腿结实。
一炷香过去。两炷香。足三里穴的硬度降了一丁点。灵力往里推进不到三分。跟昨天犊鼻穴第一天的进展差不多。腿上的经脉是一场持久战。手臂的经脉从肩到指尖不到三尺，双腿的长度翻了一倍，堵点的密度也翻了一倍。光是胃经一条，从大腿到脚背二趾，沿途经过髀关、伏兔、犊鼻、足三里、上巨虚、解溪，每个穴位都是潜在的堵点。打通足三阳经需要的时间，大概跟打通手三阳经不在一个量级上。
他把腿伸直。大腿肌肉放松后涌上来的热流沿着胃经往下走。热流从膝盖走过犊鼻穴，在足三里被挡住。挡住以后热流没有散，聚在小腿前侧的肌肉里。肌肉发烫。烫过去以后是一阵酥麻。
有效。慢。慢得合理。
沈柔从灶房里端出面碗。今天早上吃馒头和鸡蛋汤。馒头是昨天剩下的，蒸过以后皮又软了。鸡蛋打在沸水里搅成蛋花，撒了葱花和盐。她把碗搁在石桌上，转身去灶房里继续切枸杞。今天的枸杞切了第三碗了。她切的枸杞够泡一个月的茶。但她还在切。
“娘。枸杞够了。“
“晒干的枸杞放久了会潮。潮了就不甜了。我多切一点，你爹后天泡茶喝。“
后天。她说后天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一样平。
陈墨把馒头掰碎了泡进蛋花汤里。馒头吸了汤变软，他几口吃完。陈远山坐在石凳另一头，把横刀搁在膝上。刀身上那两道裂纹在晨光下又检查了一遍。没变化。他把刀收进刀鞘，从怀里摸出两个冷的窝头，咬了一口。皮甲已经穿好了。系带在腋下多打了一个结。
“上午我去竹林。后山竹林深处有几根手腕粗的老竹。砍回来做第二根长竿。“
“一根够了。窄刃剑绑在竹竿头上，替代的备竿已经有了。“
“我用的。“陈远山咬了一口窝头。“明天晚上我站厢房门口。如果他冲出来，我没法靠太近。横刀太短。火油溅到身上几滴我就没法继续守门。我用长竹竿横在门口，他往外出的时候竹竿拦一下。挡住一息就够了。你从侧面上火。“
“竹竿碰到火油也会烧起来。“
“所以我去砍老竹。老竹的表皮硬，烧得慢。能多拦几下。“他把窝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在家继续练腿。我去竹林。“
院门推开又关上。沈柔的刀在砧板上切枸杞的声音很轻。每一下都切得很均匀。斜刀，两瓣。
陈墨回到院子中间。站桩。这次站的时间比早上更久。大腿从发抖变成燃烧，从小腿的酸胀变成脚底发麻。膝盖弯曲的角度保持在膝盖不超过脚尖的位置。马步的姿势在渐渐变标准。穿越前大学体育课上教的那些要领，隔着一辈子的记忆慢慢浮上来了。收腹，沉肩，膝盖对准脚尖，重心落在脚掌中间。这些要领在小引气诀上没有一个字。但它们能帮他站得更久。
站桩两炷香。放松半炷香。再站。足三里穴的硬度在反复外力挤压下继续下降。降得极其缓慢。每站一炷香，灵力能多往里推进一分。推进的幅度用肉眼看不出来，只能用身体感知。酸胀的范围从堵点周围的一个铜板大小，缩到了指甲盖大小。灵力攻击的面积在缩小。堵点的外围已经松了。
太阳升到半空，他把腿伸直。站直以后大腿后侧也涌上一股热量。膀胱经。足三阳经的第二条。膀胱经走大腿后侧，从臀部往下过腘窝，沿小腿后侧到脚外踝。他在站桩的时候膝盖弯曲，大腿后侧的肌肉也被拉紧了。膀胱经在受力下也跟着松了一点。足三阳经三条经脉在腿上是并行排列的。胃经走前侧，膀胱经走后侧，胆经走外侧。一条受力，另外两条也会受到连带挤压。站桩的姿势主要压胃经，但膀胱经和胆经也有侧面受力。
他试着把灵力推到膀胱经。灵力从丹田出发，往后腰走，过臀部，进入大腿后侧。被堵在承扶穴。大腿根部靠近臀线的位置。硬度比胃经的犊鼻穴高。他试着站桩的时候把重心往后靠了一点。后靠的时候膀胱经受压增加。承扶穴的堵点酸胀了一下。硬壳微微松动。很微。但他感觉到了。
胆经也试了。大腿外侧的环跳穴。跟承扶穴一样硬。
腿上的经脉打通需要时间。今天能做的就是让每条经的堵点外围都松动一点。能多松一点，明天晚上动手之前腿部经脉里的灵力流量就多一分。多一分也是多。
他练了将近两个时辰。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停下来。坐到石凳上，把铁剑搁在膝上。小引气诀运转。灵力在双臂经脉闭环中循环。左右手的手三阴经和手三阳经互相同步，循环速度比单臂快了一倍以上。双臂的灵力在循环中渐渐稳定下来。
虎口结节在中午的时候烫了一下。墨绿丝的方向扫过主宅底下。裂痕存在从河底往上浮了一点。灵力储备在缓慢恢复。它在靠近水面。离河岸还有一段距离。封印膜的衰减速度比昨天快了。碎片在中年修士体内的浓度把膜的薄度拉到了一个临界值。膜上的裂纹扩大了。昨晚看的时候裂纹从肩膀位置往下延伸到胸口。今天中午扫过去的时候已经过了胸口。
封印膜撑不过后天凌晨。窗口在缩小。
他需要后天晚上动手。不能再往后拖。后天晚上，封印膜应该还没全破，但薄到能感应到碎片信号的程度。火油要在碎片从封印裂缝往外涌、中年修士短暂恢复自我意识的窗口里泼上去。火能逼出碎片。
虎口结节又烫了一下。这次不是在主宅方向。墨绿丝偏开了。往南门外。它在扫城外的那个信号源。扫过去，停住。这次的停顿比昨天长了很多。裂痕存在的灵力储备恢复到了一定程度，它开始更仔细地排查城外的信号。
陈墨站起来。调动“看线“。南门方向，青岚山上空那片灰蒙蒙的痕迹比昨天浓了。因果线紊乱的残影在扩大。城外有人在靠近。或者有东西在靠近。
他不能出城确认。银白液滴的颤动频率在增加。昨晚颤了三下。今天上午颤了一次。中午又颤了一次。间隔在缩短。它在攒能量。攒够了就会转。
他把手按在胸口。透明线内部。三滴液滴中，银白色那滴的银光比昨晚又亮了一丝。它静止在中心，被两滴墨绿液滴绕着公转。但它表面的银光在呼吸。一明一暗，频率跟虎口结节扫动的节奏一致。它在感应。它在找方向。
丹阳道人说别让它找到。陈墨把手从胸口移开。
中午过后他去了一趟药铺。今天是林老药隔离的最后一天。卫生房下午会来最后一次查房。
林记药铺正门的门板还是只卸了半扇。旧布帘子挂在门板后面，防虫。陈墨敲了后窗。窗户过了几息才开。林月瑶站在窗后，手里拿着账本。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用蓝布条扎着。辫子搭在右肩上。她今天没在捣药。在算账。药铺关门的这些天，进项为零，出项没停。她在算还能撑多久。
“今天最后一次查房？“
“下午来。查完就开解除隔离的单子。“她把账本合上。账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字很小，挤在一起。写账本的人不想浪费纸。“我爹今天不喝药了。他说喝够了。早上自己起了床，把柜子里的药材翻出来整理了一遍。整理到一半腿疼，又坐回去了。然后又开始骂你爹。说陈远山欠了他的枸杞钱没给。我说枸杞是你爹送的，不要钱。他说那也得打个欠条，不然他不认。“
“枸杞钱下次一起算。“
“又是下次。“她把辫子从右肩拨到背后。账本搁在窗台上。然后从窗台底下端出一碗汤药。药汁的颜色很深，闻起来发苦。“黄芩汤。早上煎的。给你爹的。那天他杀赵旺以后手上的裂口虽然没发绿，但黄芩清热解毒。喝三天。每天一碗。喝完。“
“赵旺不是我爹杀的。“
林月瑶的眉毛动了一下。但她没追问。她把黄芩汤倒进一个旧竹筒里，竹筒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
“喝完了竹筒还回来。竹筒是铺子里的东西。这个竹筒是上次装过枇杷膏的。洗了三遍。“
陈墨接过竹筒。竹筒很旧，筒身被反复使用磨得发亮。筒底刻着“林记药铺“四个小字，字迹已经快被磨平了。
“你欠我的东西又多了一样。“林月瑶说。“龙骨粉。黄芩汤。竹筒不算。竹筒要还。“
“都记上。“
她把账本翻开。翻到某一页，手指在页面上划了一下。那页上写的不是药材账目。陈墨从她的手指底下看到几排小字。字太密，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第一个字是“陈“。
“你爹那天来送枸杞的时候说，你们后天晚上要去做一件事。我问什么事，他说烧虫子。我不信。“她把账本又合上了。辫子从背后滑回来搭在肩上。“你们练的那些东西我不懂。但烧虫子不会让陈叔那种人的声音变低。他跟我爹说话不是那种语气。跟我说话也不是。“
陈墨没有回答。
林月瑶把账本塞进窗台底下的抽屉里。抽屉里发出铜板碰撞的声音。她关上抽屉，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
“你上次说不好说。不好说的意思是危险。“
“是。“
“危险的事你会做。我问了也是白问。“她把窗户的撑杆拿起来，把窗户往外推开了半扇。外面的光照进来，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有一点偏黄。她把撑杆杠在窗框上。“后天晚上之后。你要是还能来药铺，把布条还给我。你手上那条是我铺子里的布。不是送的。是借的。“
陈墨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的布条。布条洗过一次。血迹洗淡了，布面上还留着朱砂雄黄酒染出来的淡红色印子。
“布条洗过了。还的时候可能不干净。“
“洗干净了才还。不洗干净不收。“
她把窗户拉回来。撑杆从窗框上取下来。窗板合上了一半。
“黄芩汤趁热喝。凉了苦。“
陈墨从后巷走出来。竹筒揣在袖口里，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汤药的温度。他把竹筒用布包了一层，免得凉太快。
回到东院。陈远山已经从竹林回来了。板车上绑了三根老竹竿。老竹的表皮泛着深青色，竹节粗而密。他用指甲在竹竿表皮上掐了一下。掐不进去。老竹的表皮很硬，火烧上去炭化的速度比嫩竹慢。他把竹竿靠在院墙上。陈墨的窄刃剑还绑在第一根竹竿上。麻绳重新缠了四层。缠得比昨天紧。
“竹竿备好了。石灰池干透了。“陈远山把板车推回巷口。石灰池底的石灰浆已经完全凝固成了一层均匀的白色硬壳。壳的表面有几道细密的裂纹。裂纹底下还是湿的。石灰壳够硬，能凿洞。但也要再晒一天才能完全干透。
“铜箔。火油。竹竿。石灰池。还差什么？“
“不用了。够了。“
陈远山在石凳上坐下来。他把横刀放在石桌上。刀身上那两道裂纹在午后斜阳下看着比早上深了一点。他盯着裂纹看了一阵。然后从怀里掏出磨石，往刀身上推了几下。磨石划过裂纹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他把磨石放下来。裂纹没有扩大。是光线的角度。
“后天晚上。你站门口。竹竿横在门框上。我站侧面。窄刃剑竹竿沾火油点他后背。火着起来以后如果他不冲，我们退后守门口。如果冲——“他把横刀拔出来。刀刃在斜阳下泛着寒光。“他冲不过我。“
“爹，他是练气后期。你是练气后期。碎片会给他额外的灵力加成。“
“他体内有碎片。碎片对火有恐惧。上次你砸阵眼做实验砸了无数次，每次火燎上去碎片就缩。他在封印膜破裂的那一刻短暂恢复意识。如果火油已经泼上去了，他会被碎片催着往后退。人见了火自然往后退。我不会离他的距离太近。横刀比拳脚长。“
他把横刀插回刀鞘。动作很慢。刀入鞘的时候，刀背和鞘口的铜片磨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把磨石也收进怀里。
“你娘今天炒了四个菜。她说后天晚上你们不吃晚饭。明天晚上多做一点。“
陈墨转头看向灶房。沈柔还在切枸杞。砧板上的枸杞堆成了一座小山。明天泡茶，后天泡茶，后后天泡茶。她把枸杞按天数分成了几小堆，每堆用一块干净布料盖住。布料是旧衣服上裁下来的。角落里绣着一朵褪了色的淡蓝小花。
晚饭是四个菜。萝卜烧猪肉、清炒豆芽、葱花炒蛋、凉拌木耳。沈柔用围裙擦着手，把菜一碟一碟端上石桌。筷子摆了三副。碗里盛了白米饭。今天的饭没有掺杂粮。
“吃吧。多吃点。“她给陈墨夹了一块肥肉。肥肉在锅里煎过，皮是焦的。她又给陈远山夹了一块。然后给自己的碗里只夹了豆芽和木耳。
“娘。你也吃。“
“我不爱吃肥肉。你们吃。“
她把饭碗端起来。扒了两口白饭。然后把剩下的木耳夹进了陈墨碗里。
三个人在石桌上吃完了这顿饭。枣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着面。有几片落到石桌上。陈远山把叶子拈起来搁在桌角。跟上次一样。一片一片地拈。
吃完饭陈墨把碗收进灶房。沈柔在洗碗。水缸里映着油灯的光。她把碗在清水里过了三遍，用抹布擦干，倒扣在灶台上。碗底朝上。三只碗扣得整整齐齐。
“碗我洗了。明天早上你们自己盛粥。“
“嗯。“
他从灶房里走出来。月亮从枣树顶上升起来了。院墙脚的竹竿在月光下排成一排。火油桶盖着旧油布。石灰池底的硬壳在月光下泛着白。
陈墨把铁剑拔出来。在月光下练了一套劈砍。右手正握。左手反握窄刃剑。双手同时在身前画弧。两把剑划出的弧线互相交叉。交叉的位置刚好是心口。他留了一个空的三角区。如果敌人在正前方出手，两剑交叉的三角区可以搁住直刺。然后把窄刃剑往外翻，铁剑往下压，锁死对手的剑身。这是他在小引气诀的册子空白处用炭笔画的草图。没有名字。只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个姿势。
他练了十几遍。两把剑的交叉角度从偏到正。左手窄刃剑的力道还是比右手差。但配合的连贯性比昨天好了。
虎口结节猛地烫了一下。
银白液滴颤动了。这次颤了一串。持续了大概一吸多。银光在透明线内部闪动。频率比白天高了。它在加速。能量在攒。攒的速度比他预估的快。
然后墨绿丝的方向转向南门。停住。不动了。停了整整三吸。裂痕存在在南门外锁定了那个信号源的方向。距离比昨天近了。墨绿丝指示的方位在往城门口偏移。城外的东西在靠近。
陈墨把虎口按在石桌上。结节很烫。
城外有什么东西在往南门走。可能是陈昭。可能不是。不管是什么，裂痕存在已经注意到了。它现在趴在河底，灵力储备不够，还动不了。但它的注意力已经分了一部分到城外。等灵力储备恢复到足够水平，它会同时盯住两个目标：主宅的中年修士，和城外那个正在靠近的信号源。
银白液滴不能再颤了。每多颤一次，被裂痕深处本体定位的风险就多一分。丹阳道人说了两遍“别让它转“。他没说颤颤会不会触发定位。但颤就是不完全的转。银白液滴在试。它每颤一次就是在试图旋转。旋转需要的能量在逼近临界值。
他把手从胸口移开。透明线内部，银白液滴的银光暗了下去。颤动的余韵还在。很轻微。像水面被风吹过以后残留的波纹。
夜深了。陈远山把皮甲脱下来搭在石凳背上。横刀搁在石桌上。他坐在石凳上，望着院门外漆黑的巷口。望了很久。
“后天这个时辰。我们已经在主宅东厢房门口了。“
“嗯。“
“他如果站住不动。火烧多久能把碎片逼出来？“
“不知道。丹阳道人没说。太虚观烧尸体，烧到碎片变成结晶。时间要看碎片在体内的成熟度。他的碎片浓度比赵旺高。火烧的时间可能更长。“
“火烧的时候他会疼吗？“
陈墨没有回答。陈远山也没有追问。他把横刀拿起来，用旧布擦了擦刀刃。然后把刀靠在石凳边。站起来，走进屋里。没有回头。
陈墨坐在石凳上。月光从枣树叶缝里漏下来。他把窄刃剑竹竿从院墙脚拿过来。竹竿一丈多长，剑尖朝上。明晚这把剑的剑尖要沾上火油，递到一个活人的后背上。那个人体内长了七八天的碎片。封印膜裂开的时候，他会短暂恢复意识。几息的时间。在这几息之内，他要决定自己站不站得住。
他把竹竿放回墙脚。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右手握着铁剑剑柄。左手按在胸口。透明线内部，三滴液滴在运转。银白液滴的银光暗了。但它还在颤。很轻。轻到只有在夜深的时候才能听见。那种颤动从因果层面往外扩散。一波一波，从胸口往外推开。
窗外枣树落了一片叶子。落在石桌上，翻了一下。然后被风推进了石灰池。叶子落在白色硬壳上。叶缘卷了起来。白色的壳在月光下纹丝不动。
远处的青岚山山脊上，月光被一片更深的黑暗遮住。那片黑暗往下又走了一步。这次走的幅度比以往大。它在加速。
青岚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月光照不到的峡谷往下走。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确。浊水河上游，南门外的土路，青岚山西坡的采药点。这些地方都在这条路线上。
陈墨翻了个身。右手在黑暗中重新握紧了剑柄。
银白液滴又颤了一下。这次在两下之间，隔着一次心跳的时间。
它还在攒。攒够了，就会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