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余波
陈墨醒来的时候，左手掌心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把布条拆开。伤口在昨晚吸收微型阵眼时扯裂过一次，现在又渗血了。边缘没有发绿，炎症也退了。朱砂雄黄酒的烧灼感还在皮肤底下隐隐发烫。他把旧布条扔进床脚的竹篓里，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叠新的。沈柔放了厚厚一摞，够他换半个月。
他自己把布条缠好。结打在掌背上。打得没有沈柔紧，也没有陈远山整齐。但止住了。
院门开着。陈远山坐在石凳上，横刀还在手边。皮甲叠在石桌一角，上面搁了一碗已经不冒热气的粥。他看见陈墨出来，把粥碗推过去。
“你娘去坊市了。她说家里的枸杞晒完了，去买新的。还有红枣。她昨天买的鸡蛋还剩两个，在灶台上。“
“她一个人去的？“
“我说陪她去。她说不用。她说坊市人多，白天没事。“陈远山把横刀拿起来，刀身翻转了一下，看了看刃口上那两道裂纹。“你昨晚睡到一半起来了好几次。手疼？“
“液滴。银白色那滴在半夜自己颤动了一下。没有转。只是颤。颤的时候丹田会发紧。“陈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凉了，米粒沉在碗底，面上凝了一层薄油。他嚼到了红枣，很甜。“码头那边有动静？“
“我去看过了。天亮前去的。卫生房门口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冯文山派的伙计，把铁链收了，石灰水重新泼了一道。昨晚留下的绿黏液渗进石灰以后结成了灰绿色的块，伙计用铲子刮掉了。赵旺的尸体裹了石灰布，送去了城外乱葬岗。按毒虫咬伤猝死报的。码头上脚夫们发现货船沉了，在河岸上骂了一早上。“
“那团暗黑呢？“
“还在水岸上。我站在码头边上，虎口没有发烫。你那个结节的感觉我不清楚。但我站在木桩旁边往下看的时候，浊水河的水面底下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暗。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片暗色沿着河床来回移了大概半个时辰，然后停住了。“
“停在哪个位置？“
“主宅方向。河岸往北偏，正对着主宅东墙。“
东墙后面是中年修士住的那间厢房。
陈墨把粥喝完，碗搁在石桌上。右手虎口的结节从醒来到现在一直在微微发烫。墨绿丝旋转的方向来回扫动。它找不到确定的方向，说明裂痕存在被弹回码头以后灵力储备不够了，不能像昨天那样直接定位赵旺。但它还在扫。它在找下一个信号源。
中年修士体内的碎片被锁魂铃封住了。封印还在不在，他不知道。铃铛碎了以后封印会不会失效，丹阳道人没说过。他当时也没问，因为铃铛还在手里。现在铃铛碎成了两瓣，答案只能自己找了。
“爹。我去一趟主宅。“
陈远山没有问为什么。他把皮甲重新套上，横刀挂回腰间。
“这次我跟着。上次你说那东西他们对付不了。今天那东西在河底趴着不动，主宅里只有那个被封住的修士。如果他身上的封印松了，你一个人压不住。“
陈墨没有反驳。他把铁剑插进腰间，窄刃剑挂在左边。两把剑。左手现在可以用窄刃剑了。
两人穿过东院巷子，沿着后街往主宅走。太阳刚升到坊市竹竿顶，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茶馆门口的小二正往门口的水缸里倒新挑的井水，看见陈远山穿着皮甲提着刀走过去，水瓢停在半空。陈墨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
陈墨没有看他。
主宅的正门开着半扇。值夜的下人已经换班了，新来的两个站在门房里，看见陈远山手里的横刀和陈墨腰间的两把剑，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穿过前院回廊。那四块祖训木牌还在原处，被晨光照得漆面发亮。拐过第三道弯，桂花树后面就是东厢房。
陈墨在桂花树旁边停下来。调动“看线“。
中年修士的因果线还在。暗红加暗绿的那根混色线从厢房窗户里伸出来。线的表面裹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膜。锁魂铃留下的封印膜。膜的边缘有几处被撑薄了，薄到能看见底下的绿线在蠕动。碎片还在中年修士体内长，封印没有碎。
但膜比昨天薄了。薄了不少。
锁魂铃碎了以后封印没有直接解除，但它在自行衰减。碎片在中年修士体内从未停止过增殖，封印膜挡住了向外传染的路径，挡不住碎片本身的生长。碎片一直在长，封印一直在消耗。铃铛还在的时候，封印能从铃铛里获得持续的灵力补给。铃铛碎了，补给断了。封印只剩它自己的力量，在碎片的挤压下缓慢地变薄。
照这个速度，两天之内封印会破。
他需要在这两天之内找到一个替代方案。没有锁魂铃，没有封印法器。丹阳道人说过铃铛是太虚观当年封印裂痕时留下的，带出来三个，两个在五十年前碎了，最后一个昨晚也没了。青石城里没有第二颗锁魂铃。
“封印还在吗？“陈远山问。
“在。在变薄。大概还能撑两天。“
“两天以后呢？“
“他会变成第二个赵旺。练气后期的身子，根基比赵旺扎实得多。碎片在他体内长了七八天，成熟度比赵旺高。他变成锚点以后就是完整阵眼。“陈墨把手按在桂花树干上。树皮被太阳晒得温热。他从桂花的缝隙里看着东厢房关着的窗户。“昨晚那团暗黑从码头移到主宅方向的河岸底下。它已经知道封印在变薄了。它在等。“
“等封印自己破？“
“等封印破。然后直接附身。不需要找，不需要搜。现成的练气后期宿体，碎片已经成熟，因果线全被绿线同化。它附上去以后启动传送阵的速度比赵旺快得多。可能不到一个时辰。“
陈远山握刀的手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陈墨从桂花树后走出来，走到东厢房门口。门关着。他用手按在门板上，贴住。“看线“的感知透过门板渗进去。中年修士在床上。躺着。呼吸很慢。他的因果线封印膜还在，但膜的边缘有一条裂纹正从肩膀位置往下延伸。那条裂纹在膜上，不是铃铛铜壁上的。碎片从内部往外撑出来的。
他把手从门板上移开。转身走回陈远山旁边。
“两天。最多两天。两天之内我要想到办法替代锁魂铃。“
“去找丹阳道人。“
“他不让去。筑基以前不能去。“
“这次不一样。铃铛是他给的。铃铛碎了封印快破了他不知道。他得知道。“陈远山把横刀挂在腰间，整理了一下皮甲的系带。“你不用去。我去。站在门口说完就走。跟上次一样。“
陈墨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袖口里把锁魂铃的碎瓣摸出来，放在陈远山手上。
“碎瓣给他。他看见碎瓣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远山把碎瓣握在手里。铜片边缘很利，在他掌心压出一道浅印。
“你一个人待在家里？“
“我不待在家里。我去药铺。林老药隔离期过半了，该查一次房。卫生房的人不会主动去查一个凡人药铺的隔离，我替他们去。另外。“陈墨顿了一下。“昨晚吸收微型阵眼的时候堵点被压开了，左臂全通了。我想试一下下半身的经脉。丹阳道人说过手三阳经通了以后，下半身的经脉会跟着松。“
“你自己试？“
“嗯。“
陈远山把碎瓣塞进怀里，拍了拍陈墨的肩膀。拍在右肩上。以前他拍的是左边。左肩是受伤前原身练剑常扭到的位置，他每次拍都在那个老地方。今天他拍的是右肩。
两个人走出主宅。陈远山往北门方向走，往归尘观。陈墨往坊市走，往林记药铺。
坊市的早市已经全开了。卖菜的、卖布的、卖柴的，竹竿上的油布遮阳棚把半条街挡在阴影里。茶馆门口的水缸旁边围了几个人，正在说昨晚的事。说卫生房那边天没亮就有伙计在铲什么东西，铲完了拉了一车石灰布裹的东西出城。说的人压低声音，听的人往嘴里塞瓜子。陈墨从他们背后走过去，没有停。
林记药铺正门的门板卸了半扇。通风，今天不开铺。半扇门板后面挂了张旧布帘子，防虫。陈墨绕到后巷，敲了后窗的窗框。
窗户过了几息才开。林月瑶把窗户推开半扇，手里还拿着捣药的铁臼。她看见是他，把铁臼搁在窗台上，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袖口还是卷到小臂。头发今天扎得整齐了一点，用一根蓝布条绑着，不是乱扎了。
“你手好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她把陈墨的左手拉过去，隔着布条捏了一下掌心。陈墨没缩手。她捏得很有分寸，刚好在伤口边缘外面。然后松开了。“上次我爹给那个被镰刀割了手的脚夫包扎，第二天也说差不多了。第三天化脓。你什么时候换的布条？“
“今天早上。“
“自己打的结？“
“嗯。“
“一看就是自己打的。“她转身从窗台上拿起一卷新布条，又把窗台上那瓶朱砂雄黄酒晃了一下。“布条要叠三层，结打在掌背。上次教过你。你打的那个结在伤口正上面，握剑的时候结会压住伤口，越压越容易裂。“
她把布条拆开，重新给他扎了一遍。这次没问疼不疼。手指翻得很快。她是药铺丫头，处理过的伤口比陈墨见过的都多。打好结以后把朱砂雄黄酒往伤口边缘点了几滴，然后把他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
“你的手背上怎么多了一条青色的线？上次还没有。“
陈墨低头看。左手手背外侧，沿着手三阳经大肠经的路线，皮肤底下透出一条极淡的青色细线。跟他右臂当初经脉全通以后浮现的那个颜色一样。昨晚全通以后还没注意到。
“经脉。通了以后会留色。过几天应该会褪。“
“你们修仙的人身上怎么这么多线。“她把手松开。把铁臼从窗台上拿起来继续捣药。捣的是陈皮，干橘皮的辛辣味从铁臼里扬起来，混着石灰水的涩味。“我爹刚才还问你了。问你手好了没有。他说上次你爹送来的枸杞是好货色，他泡茶喝了三天。“
“他身体怎样？没发病？“
“没有。跟昨天一样。骂人，想开铺，腿疼走不动。石灰水还在泡。硫磺水也在擦。卫生房早上来人查过一次房，摸了额头看了舌头，说没发烧没绿斑。再观察七天。“她把铁臼里的陈皮倒进药罐，加水，搁在小灶上。“七天。他说要是七天不开铺，账上的钱还完药款就剩不到两贯了。我说两贯能撑一个月的饭钱。他说钱够用，可铺子关门人家以为我们不做生意了。“
“族会开完以后陈家的药款会结。“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次是赵旺的假账还没翻。现在赵旺死了，账还在冯文山柜子里。家主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还要十来天。赵旺死了，中年修士被封了，陈昭跑了。现在没人拦族会。家主回来就能开。“
“十来天。“林月瑶把药罐盖上盖子，把灶火调小。小火煨着。“那就十来天。你欠我的药钱，到时候一起算。“
陈墨从袖口里把上次那几枚铜板摸出来放在窗台上。加上上次留下的，一共大概二十几文。
“上次的十六文加上这些。先抵一部分。“
林月瑶看着那些铜板。嘴角往上压了一点弧度。这次弧度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在算账。这次他没看出来她在算什么。
“你把钱收起来。等家主回来了一起给。几文几文的给，我记账本上都快凑不齐一页了，浪费纸。“她把铜板推回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推到窗台边缘。“你身上这件短褐。右肩那块补丁又开线了。回去让你娘补一下。“
陈墨低头看了一眼右肩。补丁的线脚确实松了。昨晚在卫生房后窗钻进钻出，线被木刺刮断了。
“知道了。“
“走吧。慢点走。你的手别碰凉水。“
陈墨从后巷翻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他站在巷口，右手虎口的结节微微发烫。墨绿丝还在来回扫动，方向不稳定。码头那边那团暗黑还趴在河底，它扫不到他。但它扫到了另一个信号源。一个被封印膜裹住的、正在往外漏的信号。
中年修士。
墨绿丝的方向扫过主宅的时候烫了一下。然后移开。又扫回去。停了一下。它找到了。
裂痕存在在河底往北移了。沿着河岸底下往主宅正下方的河道移动。速度很慢，灵力储备不够，每移一段就要停一会儿。但方向没有变。它在靠近中年修士。封印膜虽然还在，但薄到一定程度以后，从外面感应碎片信号的门槛降低了。裂痕存在不需要封印破裂就能感觉到薄膜底下的碎片在跳。它开始往主宅底下聚集。
陈墨没有跑去主宅。现在去没用。封印还没破。裂痕存在还在河底，灵力不够，进不了主宅。它在等。陈墨也得等。
他回到东院。院门关着。石桌上搁了一包新枸杞和一包红枣。沈柔已经回来了。灶房里有切菜的声音。沈柔在切萝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不快，很稳。她没有出来问他去了哪里。
陈墨坐在石凳上。把铁剑和窄刃剑都解下来，靠在石凳边。翻开小引气诀册子，找到足三阳经那一页。
足三阳经包含三条经脉：胃经、膀胱经、胆经。三条经都从头部起，走躯干，过腿，止于脚趾。册子上的注解很简单：“足三阳自头走足，阳气下行。需先通手三阳，以手引足。手三阳通则足三阳可推。“
手三阳通以后，下半身的阳经会跟着松。丹阳道人说的“下半身的经脉会跟着松“就是这个意思。手三阳是足三阳的钥匙。钥匙已经有了。
他把小引气诀运转起来。灵力从丹田出发，沿右臂手三阴经走到指尖，转入手三阳经往回走。再沿左臂手三阳经往下走，走到指尖。双臂的经脉闭环以后，灵力可以同时在两臂之间循环。循环的速度比单独一条手臂快了一倍不止。
然后他把灵力从双臂收回来，往下腹推。
灵力在丹田停住了。丹田往下是气海。气海以下的经脉，他一直没有推过。右臂当初是在码头被绿线追杀的压力下通的第一条经脉。左臂是在反复练剑和吸收碎片灵力的过程中逐渐通的。下半身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压力。经脉的状态和最开始的右臂一样，全部是堵的。
他把灵力推到气海。然后往下一寸。两寸。三寸。灵力走到腰眼附近，开始遇到阻力。堵点。和当初手腕一模一样的酸胀感。他试着用灵力往里顶。堵点的硬度很高。比手腕当初硬得多。
腿上的经脉比手臂长得多。手臂的经脉从肩膀到指尖不到三尺。腿上的从腰到脚趾，长度翻倍。长度翻了，堵点的数量也跟着翻。疏通的难度不在一个量级。
他把灵力收回来。起身，走到院子中间。两脚分开，膝盖微屈。站桩。小引气诀上没有站桩的章节。这是他穿越前在大学体育课上学过的马步。姿势不标准，但膝盖屈下去以后大腿肌肉开始发酸。肌肉受力的时候，经脉受到的外部挤压比单纯吐纳大得多。丹阳道人说手三阳经需要挨打才能通。腿上的经脉大概也需要外力。站桩是把体重压在大腿上，制造外力。
他屈膝站了两炷香时间。大腿前侧的肌肉开始发抖。经脉受到持续的外部挤压，堵点的硬度微微下降了一点。降得很少。但降了。
他把腿伸直。大腿的肌肉在放松以后涌上一股热流。热流沿着大腿前侧往下走，走到膝盖附近被挡住了。胃经。足三阳经的第一条。膝盖的位置对应的是犊鼻穴。堵点的位置和当初手腕上的阳谷穴一模一样。他在膝盖外侧按了一下，酸胀沿着小腿往下传导。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反复站桩，放松，再站桩。大腿经脉从没有感觉到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流动。灵力流量大概只有手指上经脉初通时的十分之一。比手臂的进展慢得多。但方向是对的。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虎口结节猛地烫了一下。
墨绿丝的方向从主宅偏开了。它不再指向主宅。它在往城外扫。
陈墨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调动“看线“。主宅方向，中年修士的因果线封印膜上那条裂纹扩大了一点。封印膜还在。碎片还在里面。但是裂痕存在从主宅底下移开了。它在往南门方向移。
南门外是青岚山方向。陈昭走的那条路。
墨绿丝扫向南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往南扫。它在找什么东西。距离太远，陈墨看不清楚。但墨绿丝在南门的某个点上的停顿告诉他：裂痕存在在城外发现了另一个信号源。
陈昭体内的碎片标记。或者别的东西。
他不能出城去确认。丹阳道人的警告还在耳边：银白液滴不能转。出了城，离开浊水河的绿水遮掩，裂痕存在的扫描精度会提高。干扰层在开阔地带的效果不如在城里。城里到处是凡人和修士的因果线杂音。城外只有山、河、妖兽。背景噪音小，信号的清晰度高得多。
陈远山推门进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了院墙底下。他额头有汗，衣襟被山路上的树枝划破了一道。他把锁魂铃的碎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碎瓣没有变化。
“老道收下了碎瓣。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没说话。然后他把碎瓣拿进去，去了偏屋。偏屋里有东西响了一下。像铜器碰铜器。他出来的时候手上没有碎瓣了。只说了两句话。“
“什么话？“
“第一句：'封印膜撑不住两天。碎片在里面的生长速度比外面快。封印膜在碎片的高浓度灵力腐蚀下变薄了。铃铛碎了以后灵力补给断了，腐蚀速度加倍。'第二句：'封印膜破了以后不要跟那个修士打。练气后期加上完整碎片附身，你们父子俩加起来都打不过。在他变成锚点之前把火油泼在他身上，点了。只有火能把碎片逼出来。'“
“火。“
“火。“陈远山重复了一遍。然后坐下来。“他说火能逼出碎片。具体为什么没说。只说太虚观当年处理被碎片感染的尸体都是用火烧的。烧完了尸体是灰的，碎片是绿的。绿的东西会从灰里面渗出来，在火堆旁边的地面上凝成绿豆大的结晶。把结晶用铜器收了，埋在石灰池底下。“
陈墨把铁剑拿起来。剑刃上的白线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还有别的吗？“
“他问你还剩多少燃血丹。我说有一颗。他说留着。不到万不得已别吃。然后他关门了。“
“他没说别的？比如银白液滴？“
“没有。他关门前我提了一句。我说陈墨胸口那滴银色的东西昨晚颤了一下。他关门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关。“
“说了什么？“
“'颤了说明它在找方向。别让它找到。'“
陈墨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透明线内部，两滴墨绿液滴如常公转。银白色那滴静止在中心。表面那层极淡的银光在斜阳下微微泛着冷色。
别让它找到。丹阳道人说了两次“别让它转“。这次说的是“别让它找到“。找方向和旋转，是一回事。液滴旋转的时候会产生因果共振。共振的方向就是定位的信号。银白液滴现在没有转，但它会颤。颤的时候它也在试图旋转。只是力量不够。
银白液滴的能量密度比墨绿液滴高得多。现在不转是因为力量不够，在攒。攒够了就会转。
裂痕存在昨天在码头释放了全城扫描，附身赵旺构建了微型阵眼，被他吸走了阵法灵力。现在它灵力储备不足，银白液滴的能量也还没复苏。两边都在休整。
陈墨把剑放下来。石桌上枣树叶子在晚风里翻了几个面。陈远山脱了皮甲，搭在石凳背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灶房里沈柔在往锅里下面条。面条入水的声音很轻。油锅里爆了一下葱花，香味飘出来。
过了一会儿。陈远山开口了。
“明天我去卫生房那边拿火油。库房有一桶备用的。冯文山可以批。“
“嗯。“
“中年修士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封印破之前。大概后天晚上。不能等他变成锚点再动手。火油要在封印破裂、碎片还没完全接管他身体的窗口里泼上去。窗口很短。封印膜裂开的那一刻碎片往外涌，他的自我意识会短暂恢复。跟上次锁魂铃封印他时一样。那时候他还能自己站在火里不动。如果等到碎片完全接管，他会反抗。“
“你觉得他会自己站住不动？“
“他上次被封印之前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带大少爷走'。第二句是'叫大少爷找家主'。他被碎片侵蚀了七八天，在碎片全面接管他身体的前一瞬，他用最后的自我意识说了这两句话。这两句话是他在意的。如果封印破裂的时候他能短暂恢复自我意识，他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陈远山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沈柔正在捞面条。他把灶台上的碗碟端起来，摆在石桌上。摆了三副。
“你娘今天买到了好枸杞。颗颗都甜的。她说煮在面条里。“
陈墨把筷子从碗上拿起来。面条很烫。枸杞煮在面汤里，咬开来甜味融进了面汤。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饭，他把碗端进灶房。沈柔在灶台前切明天泡茶的枸杞，刀工很细。每一粒都斜切成两瓣。这样泡出来的水更甜。
“娘。“
“嗯？“
“明天我可能不在家吃晚饭。“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你爹也说了。他说火油的事。我不懂火油是用来干什么的。但我知道火油点了以后很难灭。“她把切好的枸杞拢到碗里，用水冲了一道。“回来的时候把碗带回来。碗在灶上。我给你们热粥。“
“知道了。“
陈墨走出灶房。院子里月光已经从枣树顶上洒下来了。他把铁剑和窄刃剑并排搁在石桌上。两把剑。一把旧铁剑，剑刃上有因果线痕迹。一把轻薄的窄刃剑，陈昭留下的，剑刃很新。
后天晚上。两把剑，一桶火油。一个被碎片侵蚀了七八天的练气后期修士，在封印破裂的窗口里决定自己要不要站着不动。
他把窄刃剑拔出来，在月光下转了半圈。剑刃很薄，适合左手。他左手握着剑柄做了一个挑刺的动作。剑尖划出的弧线很直。力道还是比右手差。但角度不偏了。
他把剑还入鞘中。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浊水河在月光下闪着碎光。河底那片暗色还在主宅方向的河岸底下趴着。它在等。
陈墨转身走回石凳。坐下来。翻开小引气诀册子，把足三阳经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远处，青岚山山脊上的月光被一层更深的东西遮住了片刻。然后恢复了亮色。
那片更深的东西往下又移了一步。
他从床上坐起来，把布条拆开。伤口在昨晚吸收微型阵眼时扯裂过一次，现在又渗血了。边缘没有发绿，炎症也退了。朱砂雄黄酒的烧灼感还在皮肤底下隐隐发烫。他把旧布条扔进床脚的竹篓里，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叠新的。沈柔放了厚厚一摞，够他换半个月。
他自己把布条缠好。结打在掌背上。打得没有沈柔紧，也没有陈远山整齐。但止住了。
院门开着。陈远山坐在石凳上，横刀还在手边。皮甲叠在石桌一角，上面搁了一碗已经不冒热气的粥。他看见陈墨出来，把粥碗推过去。
“你娘去坊市了。她说家里的枸杞晒完了，去买新的。还有红枣。她昨天买的鸡蛋还剩两个，在灶台上。“
“她一个人去的？“
“我说陪她去。她说不用。她说坊市人多，白天没事。“陈远山把横刀拿起来，刀身翻转了一下，看了看刃口上那两道裂纹。“你昨晚睡到一半起来了好几次。手疼？“
“液滴。银白色那滴在半夜自己颤动了一下。没有转。只是颤。颤的时候丹田会发紧。“陈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凉了，米粒沉在碗底，面上凝了一层薄油。他嚼到了红枣，很甜。“码头那边有动静？“
“我去看过了。天亮前去的。卫生房门口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冯文山派的伙计，把铁链收了，石灰水重新泼了一道。昨晚留下的绿黏液渗进石灰以后结成了灰绿色的块，伙计用铲子刮掉了。赵旺的尸体裹了石灰布，送去了城外乱葬岗。按毒虫咬伤猝死报的。码头上脚夫们发现货船沉了，在河岸上骂了一早上。“
“那团暗黑呢？“
“还在水岸上。我站在码头边上，虎口没有发烫。你那个结节的感觉我不清楚。但我站在木桩旁边往下看的时候，浊水河的水面底下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暗。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片暗色沿着河床来回移了大概半个时辰，然后停住了。“
“停在哪个位置？“
“主宅方向。河岸往北偏，正对着主宅东墙。“
东墙后面是中年修士住的那间厢房。
陈墨把粥喝完，碗搁在石桌上。右手虎口的结节从醒来到现在一直在微微发烫。墨绿丝旋转的方向来回扫动。它找不到确定的方向，说明裂痕存在被弹回码头以后灵力储备不够了，不能像昨天那样直接定位赵旺。但它还在扫。它在找下一个信号源。
中年修士体内的碎片被锁魂铃封住了。封印还在不在，他不知道。铃铛碎了以后封印会不会失效，丹阳道人没说过。他当时也没问，因为铃铛还在手里。现在铃铛碎成了两瓣，答案只能自己找了。
“爹。我去一趟主宅。“
陈远山没有问为什么。他把皮甲重新套上，横刀挂回腰间。
“这次我跟着。上次你说那东西他们对付不了。今天那东西在河底趴着不动，主宅里只有那个被封住的修士。如果他身上的封印松了，你一个人压不住。“
陈墨没有反驳。他把铁剑插进腰间，窄刃剑挂在左边。两把剑。左手现在可以用窄刃剑了。
两人穿过东院巷子，沿着后街往主宅走。太阳刚升到坊市竹竿顶，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茶馆门口的小二正往门口的水缸里倒新挑的井水，看见陈远山穿着皮甲提着刀走过去，水瓢停在半空。陈墨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
陈墨没有看他。
主宅的正门开着半扇。值夜的下人已经换班了，新来的两个站在门房里，看见陈远山手里的横刀和陈墨腰间的两把剑，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穿过前院回廊。那四块祖训木牌还在原处，被晨光照得漆面发亮。拐过第三道弯，桂花树后面就是东厢房。
陈墨在桂花树旁边停下来。调动“看线“。
中年修士的因果线还在。暗红加暗绿的那根混色线从厢房窗户里伸出来。线的表面裹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膜。锁魂铃留下的封印膜。膜的边缘有几处被撑薄了，薄到能看见底下的绿线在蠕动。碎片还在中年修士体内长，封印没有碎。
但膜比昨天薄了。薄了不少。
锁魂铃碎了以后封印没有直接解除，但它在自行衰减。碎片在中年修士体内从未停止过增殖，封印膜挡住了向外传染的路径，挡不住碎片本身的生长。碎片一直在长，封印一直在消耗。铃铛还在的时候，封印能从铃铛里获得持续的灵力补给。铃铛碎了，补给断了。封印只剩它自己的力量，在碎片的挤压下缓慢地变薄。
照这个速度，两天之内封印会破。
他需要在这两天之内找到一个替代方案。没有锁魂铃，没有封印法器。丹阳道人说过铃铛是太虚观当年封印裂痕时留下的，带出来三个，两个在五十年前碎了，最后一个昨晚也没了。青石城里没有第二颗锁魂铃。
“封印还在吗？“陈远山问。
“在。在变薄。大概还能撑两天。“
“两天以后呢？“
“他会变成第二个赵旺。练气后期的身子，根基比赵旺扎实得多。碎片在他体内长了七八天，成熟度比赵旺高。他变成锚点以后就是完整阵眼。“陈墨把手按在桂花树干上。树皮被太阳晒得温热。他从桂花的缝隙里看着东厢房关着的窗户。“昨晚那团暗黑从码头移到主宅方向的河岸底下。它已经知道封印在变薄了。它在等。“
“等封印自己破？“
“等封印破。然后直接附身。不需要找，不需要搜。现成的练气后期宿体，碎片已经成熟，因果线全被绿线同化。它附上去以后启动传送阵的速度比赵旺快得多。可能不到一个时辰。“
陈远山握刀的手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陈墨从桂花树后走出来，走到东厢房门口。门关着。他用手按在门板上，贴住。“看线“的感知透过门板渗进去。中年修士在床上。躺着。呼吸很慢。他的因果线封印膜还在，但膜的边缘有一条裂纹正从肩膀位置往下延伸。那条裂纹在膜上，不是铃铛铜壁上的。碎片从内部往外撑出来的。
他把手从门板上移开。转身走回陈远山旁边。
“两天。最多两天。两天之内我要想到办法替代锁魂铃。“
“去找丹阳道人。“
“他不让去。筑基以前不能去。“
“这次不一样。铃铛是他给的。铃铛碎了封印快破了他不知道。他得知道。“陈远山把横刀挂在腰间，整理了一下皮甲的系带。“你不用去。我去。站在门口说完就走。跟上次一样。“
陈墨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袖口里把锁魂铃的碎瓣摸出来，放在陈远山手上。
“碎瓣给他。他看见碎瓣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远山把碎瓣握在手里。铜片边缘很利，在他掌心压出一道浅印。
“你一个人待在家里？“
“我不待在家里。我去药铺。林老药隔离期过半了，该查一次房。卫生房的人不会主动去查一个凡人药铺的隔离，我替他们去。另外。“陈墨顿了一下。“昨晚吸收微型阵眼的时候堵点被压开了，左臂全通了。我想试一下下半身的经脉。丹阳道人说过手三阳经通了以后，下半身的经脉会跟着松。“
“你自己试？“
“嗯。“
陈远山把碎瓣塞进怀里，拍了拍陈墨的肩膀。拍在右肩上。以前他拍的是左边。左肩是受伤前原身练剑常扭到的位置，他每次拍都在那个老地方。今天他拍的是右肩。
两个人走出主宅。陈远山往北门方向走，往归尘观。陈墨往坊市走，往林记药铺。
坊市的早市已经全开了。卖菜的、卖布的、卖柴的，竹竿上的油布遮阳棚把半条街挡在阴影里。茶馆门口的水缸旁边围了几个人，正在说昨晚的事。说卫生房那边天没亮就有伙计在铲什么东西，铲完了拉了一车石灰布裹的东西出城。说的人压低声音，听的人往嘴里塞瓜子。陈墨从他们背后走过去，没有停。
林记药铺正门的门板卸了半扇。通风，今天不开铺。半扇门板后面挂了张旧布帘子，防虫。陈墨绕到后巷，敲了后窗的窗框。
窗户过了几息才开。林月瑶把窗户推开半扇，手里还拿着捣药的铁臼。她看见是他，把铁臼搁在窗台上，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袖口还是卷到小臂。头发今天扎得整齐了一点，用一根蓝布条绑着，不是乱扎了。
“你手好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她把陈墨的左手拉过去，隔着布条捏了一下掌心。陈墨没缩手。她捏得很有分寸，刚好在伤口边缘外面。然后松开了。“上次我爹给那个被镰刀割了手的脚夫包扎，第二天也说差不多了。第三天化脓。你什么时候换的布条？“
“今天早上。“
“自己打的结？“
“嗯。“
“一看就是自己打的。“她转身从窗台上拿起一卷新布条，又把窗台上那瓶朱砂雄黄酒晃了一下。“布条要叠三层，结打在掌背。上次教过你。你打的那个结在伤口正上面，握剑的时候结会压住伤口，越压越容易裂。“
她把布条拆开，重新给他扎了一遍。这次没问疼不疼。手指翻得很快。她是药铺丫头，处理过的伤口比陈墨见过的都多。打好结以后把朱砂雄黄酒往伤口边缘点了几滴，然后把他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
“你的手背上怎么多了一条青色的线？上次还没有。“
陈墨低头看。左手手背外侧，沿着手三阳经大肠经的路线，皮肤底下透出一条极淡的青色细线。跟他右臂当初经脉全通以后浮现的那个颜色一样。昨晚全通以后还没注意到。
“经脉。通了以后会留色。过几天应该会褪。“
“你们修仙的人身上怎么这么多线。“她把手松开。把铁臼从窗台上拿起来继续捣药。捣的是陈皮，干橘皮的辛辣味从铁臼里扬起来，混着石灰水的涩味。“我爹刚才还问你了。问你手好了没有。他说上次你爹送来的枸杞是好货色，他泡茶喝了三天。“
“他身体怎样？没发病？“
“没有。跟昨天一样。骂人，想开铺，腿疼走不动。石灰水还在泡。硫磺水也在擦。卫生房早上来人查过一次房，摸了额头看了舌头，说没发烧没绿斑。再观察七天。“她把铁臼里的陈皮倒进药罐，加水，搁在小灶上。“七天。他说要是七天不开铺，账上的钱还完药款就剩不到两贯了。我说两贯能撑一个月的饭钱。他说钱够用，可铺子关门人家以为我们不做生意了。“
“族会开完以后陈家的药款会结。“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次是赵旺的假账还没翻。现在赵旺死了，账还在冯文山柜子里。家主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还要十来天。赵旺死了，中年修士被封了，陈昭跑了。现在没人拦族会。家主回来就能开。“
“十来天。“林月瑶把药罐盖上盖子，把灶火调小。小火煨着。“那就十来天。你欠我的药钱，到时候一起算。“
陈墨从袖口里把上次那几枚铜板摸出来放在窗台上。加上上次留下的，一共大概二十几文。
“上次的十六文加上这些。先抵一部分。“
林月瑶看着那些铜板。嘴角往上压了一点弧度。这次弧度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在算账。这次他没看出来她在算什么。
“你把钱收起来。等家主回来了一起给。几文几文的给，我记账本上都快凑不齐一页了，浪费纸。“她把铜板推回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推到窗台边缘。“你身上这件短褐。右肩那块补丁又开线了。回去让你娘补一下。“
陈墨低头看了一眼右肩。补丁的线脚确实松了。昨晚在卫生房后窗钻进钻出，线被木刺刮断了。
“知道了。“
“走吧。慢点走。你的手别碰凉水。“
陈墨从后巷翻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他站在巷口，右手虎口的结节微微发烫。墨绿丝还在来回扫动，方向不稳定。码头那边那团暗黑还趴在河底，它扫不到他。但它扫到了另一个信号源。一个被封印膜裹住的、正在往外漏的信号。
中年修士。
墨绿丝的方向扫过主宅的时候烫了一下。然后移开。又扫回去。停了一下。它找到了。
裂痕存在在河底往北移了。沿着河岸底下往主宅正下方的河道移动。速度很慢，灵力储备不够，每移一段就要停一会儿。但方向没有变。它在靠近中年修士。封印膜虽然还在，但薄到一定程度以后，从外面感应碎片信号的门槛降低了。裂痕存在不需要封印破裂就能感觉到薄膜底下的碎片在跳。它开始往主宅底下聚集。
陈墨没有跑去主宅。现在去没用。封印还没破。裂痕存在还在河底，灵力不够，进不了主宅。它在等。陈墨也得等。
他回到东院。院门关着。石桌上搁了一包新枸杞和一包红枣。沈柔已经回来了。灶房里有切菜的声音。沈柔在切萝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不快，很稳。她没有出来问他去了哪里。
陈墨坐在石凳上。把铁剑和窄刃剑都解下来，靠在石凳边。翻开小引气诀册子，找到足三阳经那一页。
足三阳经包含三条经脉：胃经、膀胱经、胆经。三条经都从头部起，走躯干，过腿，止于脚趾。册子上的注解很简单：“足三阳自头走足，阳气下行。需先通手三阳，以手引足。手三阳通则足三阳可推。“
手三阳通以后，下半身的阳经会跟着松。丹阳道人说的“下半身的经脉会跟着松“就是这个意思。手三阳是足三阳的钥匙。钥匙已经有了。
他把小引气诀运转起来。灵力从丹田出发，沿右臂手三阴经走到指尖，转入手三阳经往回走。再沿左臂手三阳经往下走，走到指尖。双臂的经脉闭环以后，灵力可以同时在两臂之间循环。循环的速度比单独一条手臂快了一倍不止。
然后他把灵力从双臂收回来，往下腹推。
灵力在丹田停住了。丹田往下是气海。气海以下的经脉，他一直没有推过。右臂当初是在码头被绿线追杀的压力下通的第一条经脉。左臂是在反复练剑和吸收碎片灵力的过程中逐渐通的。下半身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压力。经脉的状态和最开始的右臂一样，全部是堵的。
他把灵力推到气海。然后往下一寸。两寸。三寸。灵力走到腰眼附近，开始遇到阻力。堵点。和当初手腕一模一样的酸胀感。他试着用灵力往里顶。堵点的硬度很高。比手腕当初硬得多。
腿上的经脉比手臂长得多。手臂的经脉从肩膀到指尖不到三尺。腿上的从腰到脚趾，长度翻倍。长度翻了，堵点的数量也跟着翻。疏通的难度不在一个量级。
他把灵力收回来。起身，走到院子中间。两脚分开，膝盖微屈。站桩。小引气诀上没有站桩的章节。这是他穿越前在大学体育课上学过的马步。姿势不标准，但膝盖屈下去以后大腿肌肉开始发酸。肌肉受力的时候，经脉受到的外部挤压比单纯吐纳大得多。丹阳道人说手三阳经需要挨打才能通。腿上的经脉大概也需要外力。站桩是把体重压在大腿上，制造外力。
他屈膝站了两炷香时间。大腿前侧的肌肉开始发抖。经脉受到持续的外部挤压，堵点的硬度微微下降了一点。降得很少。但降了。
他把腿伸直。大腿的肌肉在放松以后涌上一股热流。热流沿着大腿前侧往下走，走到膝盖附近被挡住了。胃经。足三阳经的第一条。膝盖的位置对应的是犊鼻穴。堵点的位置和当初手腕上的阳谷穴一模一样。他在膝盖外侧按了一下，酸胀沿着小腿往下传导。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反复站桩，放松，再站桩。大腿经脉从没有感觉到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流动。灵力流量大概只有手指上经脉初通时的十分之一。比手臂的进展慢得多。但方向是对的。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虎口结节猛地烫了一下。
墨绿丝的方向从主宅偏开了。它不再指向主宅。它在往城外扫。
陈墨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调动“看线“。主宅方向，中年修士的因果线封印膜上那条裂纹扩大了一点。封印膜还在。碎片还在里面。但是裂痕存在从主宅底下移开了。它在往南门方向移。
南门外是青岚山方向。陈昭走的那条路。
墨绿丝扫向南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往南扫。它在找什么东西。距离太远，陈墨看不清楚。但墨绿丝在南门的某个点上的停顿告诉他：裂痕存在在城外发现了另一个信号源。
陈昭体内的碎片标记。或者别的东西。
他不能出城去确认。丹阳道人的警告还在耳边：银白液滴不能转。出了城，离开浊水河的绿水遮掩，裂痕存在的扫描精度会提高。干扰层在开阔地带的效果不如在城里。城里到处是凡人和修士的因果线杂音。城外只有山、河、妖兽。背景噪音小，信号的清晰度高得多。
陈远山推门进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了院墙底下。他额头有汗，衣襟被山路上的树枝划破了一道。他把锁魂铃的碎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碎瓣没有变化。
“老道收下了碎瓣。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没说话。然后他把碎瓣拿进去，去了偏屋。偏屋里有东西响了一下。像铜器碰铜器。他出来的时候手上没有碎瓣了。只说了两句话。“
“什么话？“
“第一句：'封印膜撑不住两天。碎片在里面的生长速度比外面快。封印膜在碎片的高浓度灵力腐蚀下变薄了。铃铛碎了以后灵力补给断了，腐蚀速度加倍。'第二句：'封印膜破了以后不要跟那个修士打。练气后期加上完整碎片附身，你们父子俩加起来都打不过。在他变成锚点之前把火油泼在他身上，点了。只有火能把碎片逼出来。'“
“火。“
“火。“陈远山重复了一遍。然后坐下来。“他说火能逼出碎片。具体为什么没说。只说太虚观当年处理被碎片感染的尸体都是用火烧的。烧完了尸体是灰的，碎片是绿的。绿的东西会从灰里面渗出来，在火堆旁边的地面上凝成绿豆大的结晶。把结晶用铜器收了，埋在石灰池底下。“
陈墨把铁剑拿起来。剑刃上的白线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还有别的吗？“
“他问你还剩多少燃血丹。我说有一颗。他说留着。不到万不得已别吃。然后他关门了。“
“他没说别的？比如银白液滴？“
“没有。他关门前我提了一句。我说陈墨胸口那滴银色的东西昨晚颤了一下。他关门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关。“
“说了什么？“
“'颤了说明它在找方向。别让它找到。'“
陈墨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透明线内部，两滴墨绿液滴如常公转。银白色那滴静止在中心。表面那层极淡的银光在斜阳下微微泛着冷色。
别让它找到。丹阳道人说了两次“别让它转“。这次说的是“别让它找到“。找方向和旋转，是一回事。液滴旋转的时候会产生因果共振。共振的方向就是定位的信号。银白液滴现在没有转，但它会颤。颤的时候它也在试图旋转。只是力量不够。
银白液滴的能量密度比墨绿液滴高得多。现在不转是因为力量不够，在攒。攒够了就会转。
裂痕存在昨天在码头释放了全城扫描，附身赵旺构建了微型阵眼，被他吸走了阵法灵力。现在它灵力储备不足，银白液滴的能量也还没复苏。两边都在休整。
陈墨把剑放下来。石桌上枣树叶子在晚风里翻了几个面。陈远山脱了皮甲，搭在石凳背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灶房里沈柔在往锅里下面条。面条入水的声音很轻。油锅里爆了一下葱花，香味飘出来。
过了一会儿。陈远山开口了。
“明天我去卫生房那边拿火油。库房有一桶备用的。冯文山可以批。“
“嗯。“
“中年修士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封印破之前。大概后天晚上。不能等他变成锚点再动手。火油要在封印破裂、碎片还没完全接管他身体的窗口里泼上去。窗口很短。封印膜裂开的那一刻碎片往外涌，他的自我意识会短暂恢复。跟上次锁魂铃封印他时一样。那时候他还能自己站在火里不动。如果等到碎片完全接管，他会反抗。“
“你觉得他会自己站住不动？“
“他上次被封印之前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带大少爷走'。第二句是'叫大少爷找家主'。他被碎片侵蚀了七八天，在碎片全面接管他身体的前一瞬，他用最后的自我意识说了这两句话。这两句话是他在意的。如果封印破裂的时候他能短暂恢复自我意识，他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陈远山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沈柔正在捞面条。他把灶台上的碗碟端起来，摆在石桌上。摆了三副。
“你娘今天买到了好枸杞。颗颗都甜的。她说煮在面条里。“
陈墨把筷子从碗上拿起来。面条很烫。枸杞煮在面汤里，咬开来甜味融进了面汤。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饭，他把碗端进灶房。沈柔在灶台前切明天泡茶的枸杞，刀工很细。每一粒都斜切成两瓣。这样泡出来的水更甜。
“娘。“
“嗯？“
“明天我可能不在家吃晚饭。“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你爹也说了。他说火油的事。我不懂火油是用来干什么的。但我知道火油点了以后很难灭。“她把切好的枸杞拢到碗里，用水冲了一道。“回来的时候把碗带回来。碗在灶上。我给你们热粥。“
“知道了。“
陈墨走出灶房。院子里月光已经从枣树顶上洒下来了。他把铁剑和窄刃剑并排搁在石桌上。两把剑。一把旧铁剑，剑刃上有因果线痕迹。一把轻薄的窄刃剑，陈昭留下的，剑刃很新。
后天晚上。两把剑，一桶火油。一个被碎片侵蚀了七八天的练气后期修士，在封印破裂的窗口里决定自己要不要站着不动。
他把窄刃剑拔出来，在月光下转了半圈。剑刃很薄，适合左手。他左手握着剑柄做了一个挑刺的动作。剑尖划出的弧线很直。力道还是比右手差。但角度不偏了。
他把剑还入鞘中。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浊水河在月光下闪着碎光。河底那片暗色还在主宅方向的河岸底下趴着。它在等。
陈墨转身走回石凳。坐下来。翻开小引气诀册子，把足三阳经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远处，青岚山山脊上的月光被一层更深的东西遮住了片刻。然后恢复了亮色。
那片更深的东西往下又移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