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庙底旧道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行人到了山神庙。
破庙半截墙塌着，供台上的泥神像缺了脑袋，肩膀上积了半指厚的新雪。烟囱没冒烟，冷锅冷灶的，跟上次来的时候没两样。
刘全推开门先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才回头招手：“进来吧，安全。”
林豆先钻进去，拍掉身上的雪，赶紧去捡干柴生火。少年手脚麻利，没一会儿灶膛就冒了火星，噼啪响起来，橘色的火光映得小脸红扑扑的。
苟晟靠在供台边没说话。指尖无意识敲着台沿，底下就是上次埋铁盒的地方。
灵在丹田里动了动，碎碎的声音飘上来：“底下……路……通的……”
“我知道。”苟晟在心里回。
上次挖铁盒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冻土底下是空响，不像实心的。当时急着走没深究，现在看来，底下果然有名堂。
刘全搬了干草铺在地上，让林石坐下歇着。“先歇会儿吧，跑了一路，都累坏了。”他抬头看向苟晟，“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这躲着吧？骨潮要是漫过来，这破庙可挡不住。”
“挡得住。”苟晟从怀里摸出那个香囊扔给他，“避虫香，二长老的人弄的，骨潮不往这边来。”
刘全接住香囊，闻了闻，淡淡的药味混着点暖意，闻着挺舒服。“真的假的？这么神？”
“不信你扔外面试试。”苟晟扯了扯嘴角，“看虫子啃不啃你。”
刘全赶紧把香囊揣进怀里，宝贝得不行。
林石靠在墙上，低声问：“苟兄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下主库。”苟晟说得平淡，像说去隔壁菜园子拔棵菜，“七钥凑齐了，总得下去看看。”
刘全一下子站起来：“主库？底下还有骨潮！你下去不是送死吗？”
“送死也得去。”苟晟抬眼看向主峰的方向，“有些东西，总得拿回来。”
灵的记忆，需要更多碎片提前，本源的秘密，三十年前的真相。都在底下埋着。躲是躲不掉的。
正说着，庙后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三下，一长两短。
是灰鹤。
苟晟起身绕到后面，拨开灌木丛。灰鹤拎着酒葫芦站在那，袍子上沾了血和炭灰，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看着比昨晚狼狈不少，眼神却亮得很。
“你小子倒是悠闲。”灰鹤翻进来，拍掉身上的雪，“老夫在内院跟周通那老东西打了半宿，你倒好，躲这破庙里烤火。”
“辛苦前辈了。”苟晟递给他个窝头，“先垫垫。”
灰鹤接过，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内院彻底乱了。周通跟二长老撕破脸了，在议事堂打了一架，监察使拉偏架，三方各有死伤。骨潮漫到外院了，弟子跑了一半，执法队压都压不住。”
他灌了口酒顺了顺气：“周通气得发疯，下令封山，说抓到你和我，凌迟处死。”
“他倒是好大的口气。”苟晟笑了笑，“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还有心思管别人。”
“说真的。”灰鹤收了笑，脸色严肃了点，“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三方混战，没人顾得上主库入口。趁现在下去，拿到东西就走，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没机会了。”
苟晟没立刻答。他走到供台边，弯腰敲了敲地面。
咚咚。空响。
“前辈知道这底下是什么吗？”
灰鹤愣了一下，也走过来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的冻土，又抬头看了看供台的方位，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戊库的偏道？”他抬头看向苟晟，眼里带着点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苟晟拿起铁锹开始挖，“上次在这埋东西，听见底下是空的。”
灰鹤看着他挖土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这小子，心思比针鼻还细。
挖了约莫半柱香，铁锹碰到硬东西。咚的一声，是石板。
苟晟扒开浮土，露出整块青石板，上面刻着模糊的云纹，跟七库石门的纹路同源。石板中央有个凹槽，大小正好能放下戊库铜令。
“还真是戊库。”灰鹤咂舌，“三十年前封库，戊库守藏使失踪，原来是躲这来了。”
苟晟掏出戊库铜令，嵌进凹槽里。
咔哒。轻响。
石板缓缓往旁边滑开，露出黑黢黢的通道，寒气混着极淡的本源气息从底下冒出来。
灵一下子精神了，声音带着雀跃：“路……通主库……”
“果然。”苟晟拿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照亮了台阶，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灰，看样子几十年没人来过了。
“这密道直通戊库后殿，再往前就是主库的侧门。”灰鹤探头看了看，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当年大师兄设计的，留了条逃生路。没想到，三十年后派上用场了。”
苟晟没急着下去。他把石板推回原位，只留条缝透气。
“明天晚上走。”他直起身，拍掉手上的土，“今天先歇一天，养足精神。底下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得做好万全准备。”
灰鹤点点头，没反对。
俩人回到庙里。林豆已经熬好了稀粥，端过来两碗。少年看着灰鹤有点拘谨，小声喊了声“前辈”。
灰鹤接过粥笑了笑，摸出块糖塞给他：“小家伙挺懂事。”
林豆接过糖，脸有点红，低头跑开了。
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外面风雪呼啸，裹着远处的虫鸣，隐隐约约的，像远在另一个世界。
刘全靠在墙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叹了口气：“你说，这好好的宗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灰鹤喝了口粥，语气平淡，“三十年前比这还乱。守库使死的死，逃的逃，七库一封，死了上百号人。周通踩着尸山爬上去，坐了三十年的位子，也该倒了。”
“前辈当年，为什么不揭穿他？”林石忽然开口。
灰鹤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灌了口酒：“揭穿？拿什么揭穿？他拿着宗门的任命，握着执法队，说灰鹤勾结外敌盗库，谁信？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庙外，没再说下去。
再说了，当年他也有私心。想抢本源，想突破炼髓境，结果棋差一招，被周通反将一军，落了个叛贼的名声，躲了三十年。说出来，也不光彩。
庙里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响。
苟晟靠在墙角闭着眼，没说话。丹田里，暖流慢慢转着，炼化乙库的本源碎片。炼骨初期的境界越来越稳，骨头越来越密，越来越硬。他能感觉到，每一块骨头都在微微发烫，像烧红又淬了冰的精铁，密度远超从前。
炼皮肉、炼筋、炼骨、淬骨、炼髓……一步步往上走。前面的路还长。
灵缩在暖流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很久，她忽然冒出来一句，声音很轻，像梦呓：“主库里……有我的骨头……还有……很多很多……碎的……”
苟晟在心里问：“你的骨头？你是谁？”
灵没答。又没声了。
苟晟扯了扯嘴角。老毛病，关键时候就卡带。
傍晚的时候，灰鹤出去探了趟路，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坏消息。
“骨潮把后山围了。”他脸色有点沉，“往山下的路全堵了，虫子铺了一地，跟黑毯似的。避虫香只能护着这庙周围，出去百步就没用了。”
刘全脸色一白：“那……那岂不是被困住了？”
“困不住。”苟晟睁开眼，“正好，断了后路，安心下主库。”
本来也要下去。左右都是走，不如早点走。
“明天子时，准时动身。”苟晟看向刘全，“你们三个留在庙里，避虫香戴好，别出去。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最多三天，我肯定回来。”
刘全张了张嘴，想劝，又知道劝不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自己小心。”
林豆攥着衣角，小声说：“苟大哥，我等你回来。”
“嗯。”苟晟揉了揉他的头。
一夜无话。
第二天白天，几个人都在养精蓄锐。苟晟把寒髓针拿出来，一根根淬上金骨粉，针尖泛着淡金的光。又把七块铜令拿出来，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好，铜令互相共鸣，淡金色的光连成一圈，暖融融的。
灰鹤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七钥同鸣，三十年了，老夫还是头一次见。”
苟晟没说话。指尖划过铜令上的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心里钻。三十年前的血雨腥风，地底下的骨潮本源，灵丢失的记忆。所有的答案，都在底下。
子时很快到了。
月黑风高，雪停了，云层压得很低，连星光都没有。庙后，密道口。
苟晟换了身劲装，背上挎着布包，装着干粮、伤药、寒髓针，还有七块铜令。灰鹤拎着酒葫芦，袍子扎紧了，看着利落不少。
“我下去了。”苟晟冲刘全他们摆了摆手，“看好家。”
“嗯！”林豆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苟大哥小心！”
苟晟笑了笑，转身钻进密道。灰鹤跟在后面，最后把石板拉回原位。
通道里很黑，只有火折子的一点光，照着石阶往下延伸。壁上嵌着零星的碎骨，泛着淡金的微光，像散落的星子。越往下走，本源气息越浓，混着寒气，吸一口，经脉都发胀。
灵在丹田里越来越活跃，碎碎念个不停，像回家了似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石阶到了头。眼前是一扇石门，半人高，刻着戊库的云纹。门虚掩着，留了道缝，寒气从缝里往外冒。
“过了这门，就是戊库后殿。”灰鹤压低声音，“再往前，就是主库侧门。小心点，戊库封印也松了，说不定有虫子。”
苟晟点点头。伸手，推开石门。
吱呀——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通道里传开，格外刺耳。
门后是空旷的大殿，穹顶很高，嵌着碎骨，泛着微光。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脚印都没一个。两侧立着石架，上面摆着空玉瓶和散卷，看样子早就被搬空了。大殿中央，立着块半人高的骨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三十年前守库弟子的名录。
灰鹤走过去，指尖拂过碑上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苟晟没打扰他。他走到大殿另一侧，那里还有一扇更大的石门，门上刻着北斗七星的纹路，七个凹槽，正好对应七块铜令。
主库侧门。终于到了。
苟晟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七块铜令。青铜冰凉，在掌心微微发烫。一块一块，嵌进凹槽里。
甲、乙、丙、丁、戊、己、庚。七钥归位。
嗡——整扇石门猛地一震。淡金色的纹路从七个凹槽蔓延开，顺着石门往上爬，像苏醒的血脉。
轰隆隆——石门缓缓往里打开。黑色的寒气扑面而来，混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本源气息，还有极淡的、骨头摩擦的声响。
地底下，传来一声沉重的脉动。
咚——像巨兽的心跳。整个大殿都跟着晃了晃。
灰鹤转过身，脸色凝重。
苟晟站在石门前，望着里面的黑暗，嘴角慢慢翘起来。
“走吧。”他说。
迈步，跨了进去。灰鹤定了定神，也跟了上去。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
破庙半截墙塌着，供台上的泥神像缺了脑袋，肩膀上积了半指厚的新雪。烟囱没冒烟，冷锅冷灶的，跟上次来的时候没两样。
刘全推开门先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才回头招手：“进来吧，安全。”
林豆先钻进去，拍掉身上的雪，赶紧去捡干柴生火。少年手脚麻利，没一会儿灶膛就冒了火星，噼啪响起来，橘色的火光映得小脸红扑扑的。
苟晟靠在供台边没说话。指尖无意识敲着台沿，底下就是上次埋铁盒的地方。
灵在丹田里动了动，碎碎的声音飘上来：“底下……路……通的……”
“我知道。”苟晟在心里回。
上次挖铁盒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冻土底下是空响，不像实心的。当时急着走没深究，现在看来，底下果然有名堂。
刘全搬了干草铺在地上，让林石坐下歇着。“先歇会儿吧，跑了一路，都累坏了。”他抬头看向苟晟，“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这躲着吧？骨潮要是漫过来，这破庙可挡不住。”
“挡得住。”苟晟从怀里摸出那个香囊扔给他，“避虫香，二长老的人弄的，骨潮不往这边来。”
刘全接住香囊，闻了闻，淡淡的药味混着点暖意，闻着挺舒服。“真的假的？这么神？”
“不信你扔外面试试。”苟晟扯了扯嘴角，“看虫子啃不啃你。”
刘全赶紧把香囊揣进怀里，宝贝得不行。
林石靠在墙上，低声问：“苟兄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下主库。”苟晟说得平淡，像说去隔壁菜园子拔棵菜，“七钥凑齐了，总得下去看看。”
刘全一下子站起来：“主库？底下还有骨潮！你下去不是送死吗？”
“送死也得去。”苟晟抬眼看向主峰的方向，“有些东西，总得拿回来。”
灵的记忆，需要更多碎片提前，本源的秘密，三十年前的真相。都在底下埋着。躲是躲不掉的。
正说着，庙后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三下，一长两短。
是灰鹤。
苟晟起身绕到后面，拨开灌木丛。灰鹤拎着酒葫芦站在那，袍子上沾了血和炭灰，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看着比昨晚狼狈不少，眼神却亮得很。
“你小子倒是悠闲。”灰鹤翻进来，拍掉身上的雪，“老夫在内院跟周通那老东西打了半宿，你倒好，躲这破庙里烤火。”
“辛苦前辈了。”苟晟递给他个窝头，“先垫垫。”
灰鹤接过，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内院彻底乱了。周通跟二长老撕破脸了，在议事堂打了一架，监察使拉偏架，三方各有死伤。骨潮漫到外院了，弟子跑了一半，执法队压都压不住。”
他灌了口酒顺了顺气：“周通气得发疯，下令封山，说抓到你和我，凌迟处死。”
“他倒是好大的口气。”苟晟笑了笑，“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还有心思管别人。”
“说真的。”灰鹤收了笑，脸色严肃了点，“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三方混战，没人顾得上主库入口。趁现在下去，拿到东西就走，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没机会了。”
苟晟没立刻答。他走到供台边，弯腰敲了敲地面。
咚咚。空响。
“前辈知道这底下是什么吗？”
灰鹤愣了一下，也走过来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的冻土，又抬头看了看供台的方位，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戊库的偏道？”他抬头看向苟晟，眼里带着点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苟晟拿起铁锹开始挖，“上次在这埋东西，听见底下是空的。”
灰鹤看着他挖土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这小子，心思比针鼻还细。
挖了约莫半柱香，铁锹碰到硬东西。咚的一声，是石板。
苟晟扒开浮土，露出整块青石板，上面刻着模糊的云纹，跟七库石门的纹路同源。石板中央有个凹槽，大小正好能放下戊库铜令。
“还真是戊库。”灰鹤咂舌，“三十年前封库，戊库守藏使失踪，原来是躲这来了。”
苟晟掏出戊库铜令，嵌进凹槽里。
咔哒。轻响。
石板缓缓往旁边滑开，露出黑黢黢的通道，寒气混着极淡的本源气息从底下冒出来。
灵一下子精神了，声音带着雀跃：“路……通主库……”
“果然。”苟晟拿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照亮了台阶，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灰，看样子几十年没人来过了。
“这密道直通戊库后殿，再往前就是主库的侧门。”灰鹤探头看了看，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当年大师兄设计的，留了条逃生路。没想到，三十年后派上用场了。”
苟晟没急着下去。他把石板推回原位，只留条缝透气。
“明天晚上走。”他直起身，拍掉手上的土，“今天先歇一天，养足精神。底下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得做好万全准备。”
灰鹤点点头，没反对。
俩人回到庙里。林豆已经熬好了稀粥，端过来两碗。少年看着灰鹤有点拘谨，小声喊了声“前辈”。
灰鹤接过粥笑了笑，摸出块糖塞给他：“小家伙挺懂事。”
林豆接过糖，脸有点红，低头跑开了。
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外面风雪呼啸，裹着远处的虫鸣，隐隐约约的，像远在另一个世界。
刘全靠在墙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叹了口气：“你说，这好好的宗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灰鹤喝了口粥，语气平淡，“三十年前比这还乱。守库使死的死，逃的逃，七库一封，死了上百号人。周通踩着尸山爬上去，坐了三十年的位子，也该倒了。”
“前辈当年，为什么不揭穿他？”林石忽然开口。
灰鹤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灌了口酒：“揭穿？拿什么揭穿？他拿着宗门的任命，握着执法队，说灰鹤勾结外敌盗库，谁信？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庙外，没再说下去。
再说了，当年他也有私心。想抢本源，想突破炼髓境，结果棋差一招，被周通反将一军，落了个叛贼的名声，躲了三十年。说出来，也不光彩。
庙里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响。
苟晟靠在墙角闭着眼，没说话。丹田里，暖流慢慢转着，炼化乙库的本源碎片。炼骨初期的境界越来越稳，骨头越来越密，越来越硬。他能感觉到，每一块骨头都在微微发烫，像烧红又淬了冰的精铁，密度远超从前。
炼皮肉、炼筋、炼骨、淬骨、炼髓……一步步往上走。前面的路还长。
灵缩在暖流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很久，她忽然冒出来一句，声音很轻，像梦呓：“主库里……有我的骨头……还有……很多很多……碎的……”
苟晟在心里问：“你的骨头？你是谁？”
灵没答。又没声了。
苟晟扯了扯嘴角。老毛病，关键时候就卡带。
傍晚的时候，灰鹤出去探了趟路，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坏消息。
“骨潮把后山围了。”他脸色有点沉，“往山下的路全堵了，虫子铺了一地，跟黑毯似的。避虫香只能护着这庙周围，出去百步就没用了。”
刘全脸色一白：“那……那岂不是被困住了？”
“困不住。”苟晟睁开眼，“正好，断了后路，安心下主库。”
本来也要下去。左右都是走，不如早点走。
“明天子时，准时动身。”苟晟看向刘全，“你们三个留在庙里，避虫香戴好，别出去。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最多三天，我肯定回来。”
刘全张了张嘴，想劝，又知道劝不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自己小心。”
林豆攥着衣角，小声说：“苟大哥，我等你回来。”
“嗯。”苟晟揉了揉他的头。
一夜无话。
第二天白天，几个人都在养精蓄锐。苟晟把寒髓针拿出来，一根根淬上金骨粉，针尖泛着淡金的光。又把七块铜令拿出来，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好，铜令互相共鸣，淡金色的光连成一圈，暖融融的。
灰鹤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七钥同鸣，三十年了，老夫还是头一次见。”
苟晟没说话。指尖划过铜令上的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心里钻。三十年前的血雨腥风，地底下的骨潮本源，灵丢失的记忆。所有的答案，都在底下。
子时很快到了。
月黑风高，雪停了，云层压得很低，连星光都没有。庙后，密道口。
苟晟换了身劲装，背上挎着布包，装着干粮、伤药、寒髓针，还有七块铜令。灰鹤拎着酒葫芦，袍子扎紧了，看着利落不少。
“我下去了。”苟晟冲刘全他们摆了摆手，“看好家。”
“嗯！”林豆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苟大哥小心！”
苟晟笑了笑，转身钻进密道。灰鹤跟在后面，最后把石板拉回原位。
通道里很黑，只有火折子的一点光，照着石阶往下延伸。壁上嵌着零星的碎骨，泛着淡金的微光，像散落的星子。越往下走，本源气息越浓，混着寒气，吸一口，经脉都发胀。
灵在丹田里越来越活跃，碎碎念个不停，像回家了似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石阶到了头。眼前是一扇石门，半人高，刻着戊库的云纹。门虚掩着，留了道缝，寒气从缝里往外冒。
“过了这门，就是戊库后殿。”灰鹤压低声音，“再往前，就是主库侧门。小心点，戊库封印也松了，说不定有虫子。”
苟晟点点头。伸手，推开石门。
吱呀——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通道里传开，格外刺耳。
门后是空旷的大殿，穹顶很高，嵌着碎骨，泛着微光。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脚印都没一个。两侧立着石架，上面摆着空玉瓶和散卷，看样子早就被搬空了。大殿中央，立着块半人高的骨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三十年前守库弟子的名录。
灰鹤走过去，指尖拂过碑上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苟晟没打扰他。他走到大殿另一侧，那里还有一扇更大的石门，门上刻着北斗七星的纹路，七个凹槽，正好对应七块铜令。
主库侧门。终于到了。
苟晟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七块铜令。青铜冰凉，在掌心微微发烫。一块一块，嵌进凹槽里。
甲、乙、丙、丁、戊、己、庚。七钥归位。
嗡——整扇石门猛地一震。淡金色的纹路从七个凹槽蔓延开，顺着石门往上爬，像苏醒的血脉。
轰隆隆——石门缓缓往里打开。黑色的寒气扑面而来，混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本源气息，还有极淡的、骨头摩擦的声响。
地底下，传来一声沉重的脉动。
咚——像巨兽的心跳。整个大殿都跟着晃了晃。
灰鹤转过身，脸色凝重。
苟晟站在石门前，望着里面的黑暗，嘴角慢慢翘起来。
“走吧。”他说。
迈步，跨了进去。灰鹤定了定神，也跟了上去。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