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辨拳
猎户的手指还指着周阳，魁梧大汉已经拔出腰间长刀，指节扣紧刀柄。
刀锋半寸出鞘，寒芒微露。
周阳端碗的手没动，身子却骤然绷紧，右手食指与中指微曲，扣在桌沿。腰背蓄劲，脊柱如龙般微微弓起，脚尖碾地，泥土在鞋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只要刀锋及身，他便会暴起。
八极闯步，配合贴身短打，他自信能在这方寸之间，一拳震碎人身心脉，最起码得拉这三人中的一个垫背。
樵夫只是放下木勺。
“刘高，收刀。”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魁梧大汉刘高咬着牙，刀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大帅，这妖人吸干了李兄弟一家五口的血！”
“我说了，收刀。”
樵夫吹着碗里的热汤，慢慢抿了一口。
“他不是妖人。”
刘高眉峰一竖，愣住：
“大帅，赵老四亲眼所见......”
樵夫摇头。
“我之前在林中曾见他招式进退有据，每一拳都落在实处，光明正大，不见阴诡妖异的路数。”
“若是吸人精血的妖法邪术，不会这般堂堂正正。”
周阳缓缓松了口气，但身上半分劲力未去。
“此外，”
樵夫抬眼看向赵老四。
“你问问老四，可曾亲眼看到此人施法吸血？”
猎户赵老四有些慌张，“禀，禀告大帅，我去时李家五口已经倒地身亡，此人正在杀北朝兵，定是他先使妖法，被发现了！”
“眼见未必为实，更何况你不曾亲眼看见。”
“这位小兄弟，你可有言语？”
“我名周阳，本是流民。”
周阳放下汤碗，声音平静，随后讲述了自己从潼关城外流浪，救助李双七，到杀死陈栓，最后被守城将军派人追杀误入秦岭的经过。
“事情就是这样，至于谷内猎户一家的尸体，我入谷时，他们就已经被吸干了精血。”
刘高听到“陈栓”二字，握刀的手猛地一紧，骨节发白。
“我名刘高，暂充红巾军二首领。”
他盯着周阳，眼中愤怒一闪而过。
“早年我戍守漠北边关，边关被北人屠戮，这才收拢残部举旗起事。陈栓昔日与我同属边军，乃是旧时同袍。”
周阳沉默。
“我知晓陈栓为人，他素来行事狠辣。”
“他先动手取你性命，你反杀自保，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他死了怪不得人。”
刘高闭上眼，似是想起了当年漠北的风雪。
“哼，不过你被那宋仁狗贼追杀，正常不过。”
“当年边塞城破，陈栓为了掩护宋仁撤退，被北蛮子重骑冲阵，毁了丹田和筋骨。他俩是真换过命的交情。宋仁要为他报仇，倒不稀奇。”
话音落，刘高睁眼，收刀，刀身摩擦刀鞘，发出一声冷冽的轻鸣。
他退到一旁。
放过是情理，但旧时同袍死于人手的芥蒂，却未曾消散分毫。
院内又走入三人。
一名灰衫青年挎着长刀，步履如鹰，面带倨傲。
还有一位身穿鲜艳红衣，十六、七岁的少女，端地生的明眸皓齿，虽是女子之身，却也是英姿勃发，自有一股少年意气，不免让周阳稍作注意。
二人身后跟着一名青衫文士，眉眼低垂，立于阴影之内，看不清面容。
青年先拱手对樵夫、刘高行礼。
“元帅。”，“父亲。”
随即转头看向周阳，“听说抓到了使吸血妖法的，便是此人？”
刘高皱眉，“不得无礼，这是元帅的客人。”
“犬子刘傲，不知礼数，小兄弟不要见怪。”
刘傲，刘高之子，义军三首领。
那少女叫了声“爹”和“刘叔”，便好奇的盯着周阳看，毕竟寨子里很久没见过生面孔了。
樵夫看向青年少女，笑着抬手指向周阳。
“这位小兄弟拳法出众，别具一格，尤其一身短打没少下功夫，有机会你们年轻人多多交流。”，“哦，还未介绍，这是小女姜钏子，那位是我军师。”
那青衫文士则站在一旁，目光在周阳身上扫过，没有说话。
刘傲目光轻扫过周阳，随即扭头看向一旁，撇了撇嘴。
“不过是山野流民胡乱打熬气力罢了，也配称作拳法出众？”
樵夫笑了笑，也没有替周阳出声反驳，名为姜钏子的少女倒是白了刘傲一眼。
周阳只是将面前稍凉下来的热汤仰头一饮而尽，汤水入腹，连日奔逃的疲乏稍解。
“多谢前辈款待。”
樵夫又开口。
“寨中简陋，但尚有空屋，小兄弟若是无处可去，便不妨暂且住下。”
周阳心中虽有戒备，但此刻身处对方老巢，硬闯绝非上策，而且外面追兵众多，索性心一横。
“那便叨扰前辈了。”
......
一夜无事。
次日天光微亮，周阳还未推开房门，便听到“笃笃”的砍柴声，樵夫正在木屋外劈柴。
斧起斧落，木柴应声裂开。
周阳缓步走上前。
“周阳感谢前辈收留之恩，还未知晓前辈姓名。”
“哦，倒是我糊涂了，抱歉，抱歉。”樵夫笑着看向周阳，声音依旧沧桑，“我姓姜名丰，你直呼我姓名便可，不必多礼。”
“是，姜，姜前辈。”听得周阳言语，樵夫又是一笑。
周阳顺势开口，问出这几天心中一直困扰的疑问：
“晚辈前几日在山中迷路，曾见过一处岩洞，岩壁上有一道划痕。”
周阳盯着姜丰的眼睛，“那划痕平滑如镜，残留的气息.......不似凡间武学。”
“这世上，真有神仙妖魔？”
姜丰手上斧子微微一顿，复又劈砍不停。
“或许有，或许没有。但我活了半辈子，未曾亲眼见过。”
“可在这吃人的乱世，神仙和妖魔，又有什么区别？”
斧子顿住，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姜丰转头看向周阳。
是啊，这世道，神仙若救人，便是神仙；若吃人，便是妖魔。
周阳默然。
“你的武功，路子很杂。”姜丰转移了话题，“外家横练有金刚不坏的雏形，内家又有筋骨引导之术的意思。我自认为走南闯北，见识不浅了，但你那一身短打，我竟闻所未闻。”
“最奇怪的是，你年纪轻轻，我竟感应到你体内有一丝气劲存在。”
周阳心中凛然，自己一身或家传或源自系统的手段，居然都被对方识破，就连气血熔炉产生的气劲也被其感知，对方到底是什么水平？
似是知晓周阳心中所想，姜丰继续微笑道：
“你应未曾走正经的练武途径，若是好奇，我便给你说说这武道一途。”
周阳连连颔首，“谢过前辈指点！”
“传说，自四千年前最后一位人皇以无上伟力，绝地天通，这人间便渐渐无法修行，更不论成仙。自此，人间武道日益昌盛，像我这类武夫更是多如牛毛。”
“武道一途，有先天后天之分。后天分五境：炼皮、炼筋、炼骨、炼血、凝气。”
“前四层顾名思义，皆是锤炼人之肉身，激发潜能罢了。这第五层便是气血凝聚生出内气，蕴于丹田，流转经脉，可攻敌亦可自保，妙用无穷。”
“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何哪一层都不像，却又凝出了真气，这丝气劲，从何而来？”
见周阳不答，只是认真倾听，姜丰叹了口气：“罢了，也许真有那生而一口先天之气未散之人。”
然后继续道。
“既凝气，再就是凝气巅峰，即为肉身浑元不漏，到此境界便可称之为大宗师。”
“越过后天浑元，便踏入先天之境。”
周阳闻言暗自对照自身：除却前世八极拳，自己从未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修炼武功，路子自然不成章法。他得系统金刚拳，修习后皮肉愈发结实，似是炼皮；可又练易筋经，挪移身体筋脉骨骼，又似练筋练骨。至于体内气劲，他无法跟姜丰解释系统的事情。
见周阳皱眉思索，姜丰言道。
“你根基杂乱，皮肉筋骨皆有涉猎，却没有一层彻底夯实，又偏偏凭空生出一丝气感，不合常理，若是继续胡乱修行，恐练坏了身体。”
“来，出手试几招，让我瞧瞧你的路数。”
周阳知晓对方好意，不再迟疑。
“请前辈指教。”
踏前一步，起手便是金刚拳直捶，拳风刚硬直接，力道沉猛。
见对方仅微微侧身就轻易避开，周阳也不着急，没有刻意抱架，八极拳便信手拈来，只是沉肩、拧腰、顶肘，贴山靠就已使出。
姜丰不闪不避，只是伸出右手，轻轻一搭，周阳便觉一身拳劲如泥牛入海，被一股绵柔却浩大的气机牵引，瞬间偏转，消失得无影无踪。
“力道足，架子硬，可只在炼筋到炼骨之间。”
“那日密林之中，我见你还有另一路手段倒是巧妙非常，为何不用？”
周阳心中又是一惊。那日逃亡密林，他练习万物有隙，本以为周围无人，谁料竟全被对方看在眼里，自己的感知却一无所觉。
于是不再保留。
闭上眼，宁心静气，周阳感知延伸。
可姜丰周身气机却似浑然一体，没有“隙”。
但周阳必须出拳。
猛然睁眼，他的拳锋顺着对方气机流转的微弱节点，精准切入。
“万物有隙”。
姜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本浑然一体的气机，竟被这刁钻的一拳逼出了滞涩之感。
抬手格挡，小臂相交。姜丰身形后退半步。
“砰。”周阳被反震之力撞得不由连退三步，气血翻涌。
“好，好，好。攻敌之隙，好拳法！”姜丰连声赞道，“你若是寻常出手，只炼筋巅峰，半步炼骨。”
“但使出这门拳法，杀力足以跻身炼血层次。”
“不过，周阳小兄弟，若想他日武道有所大成，还需扎稳根基，特别是凝气之道需在肉身稳固后进行，否则易损经脉。你那几门内外功法均属上乘，勤加练习即可。练至深处自晓得那炼筋炼骨境界是否到达。”
说话间，刘高与刘傲父子二人并肩走来，方才对话尽数落入二人耳中。
听到樵夫的评价，刘高大笑一声。
“元帅，您太抬举他了。”
“陈栓当年为了救宋仁，被毁了丹田和筋骨，功力退步到炼筋层次。若非如此，这小子估计连他一招都接不下。”
周阳没有反驳，他知道刘高说的是实话。
随后他又看向樵夫。
“敢问前辈，先天，又是何等境界？”
一旁刘傲闻言，嗤笑出声。
“你连炼骨都没到，张口便问先天？你这样的练武练多久才能到我这般境界？”刘傲话如其名，“我自小习武，五年炼皮，五年炼筋，十年炼骨，如今二十六岁便达炼血之境界。”
“便是我父亲戎马半生，苦修四十载，也卡在炼血境巅峰多年，未能凝气。而元帅这般顶尖大宗师，自几年前达到后天浑元，尚未能迈入先天，你一个不知哪来的流民，简直痴心妄想。”
樵夫只是淡淡一笑，他弯腰拾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
递向周阳。
“调动你体内那一缕气劲，灌入这片树叶，看看能否催动。”
周阳接过叶片，凝神静气，催动体内那丝微薄气劲试图涌出掌心。
气劲在经脉中冲撞游走，指尖微微发麻。然而，气劲刚一离体，便如风中残烛，瞬间消散。
周阳拼尽全力，连续尝试了数次，依旧无法让气劲离体，更别说让叶子动起来。
“后天修行至凝气，一身真气覆盖全身，可随拳脚攻敌，可护体防身。”
“待到周身经脉练至浑元无漏，气劲不再困于体内，能够外放离体，以气御物，便是先天。”
不远处树荫之下，那青衫军师静静伫立，自始至终没有一语一言。
周阳强化过的感知，察觉到一道视线长久落在自己身上，隐晦，幽深。
......
夜晚。
周阳回到木屋床上盘坐。
摊开掌心，放上一片从窗外摘下的树叶。
调动气劲。
失败。
再调动。
失败。
自己体内的气劲太弱了，连续尝试了数十次，树叶依旧纹丝不动。
气劲一次次耗空，又借着调息缓缓恢复。
胸腔内气血翻涌，周阳叹了口气，准备放弃。
突兀间，一道冰冷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宿主气劲离体波动，气血熔炉气劲不足无法完成。】
【是否消耗当前所有气劲，强行灌入树叶？】
周阳看着掌心的树叶，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是。”
刀锋半寸出鞘，寒芒微露。
周阳端碗的手没动，身子却骤然绷紧，右手食指与中指微曲，扣在桌沿。腰背蓄劲，脊柱如龙般微微弓起，脚尖碾地，泥土在鞋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只要刀锋及身，他便会暴起。
八极闯步，配合贴身短打，他自信能在这方寸之间，一拳震碎人身心脉，最起码得拉这三人中的一个垫背。
樵夫只是放下木勺。
“刘高，收刀。”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魁梧大汉刘高咬着牙，刀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大帅，这妖人吸干了李兄弟一家五口的血！”
“我说了，收刀。”
樵夫吹着碗里的热汤，慢慢抿了一口。
“他不是妖人。”
刘高眉峰一竖，愣住：
“大帅，赵老四亲眼所见......”
樵夫摇头。
“我之前在林中曾见他招式进退有据，每一拳都落在实处，光明正大，不见阴诡妖异的路数。”
“若是吸人精血的妖法邪术，不会这般堂堂正正。”
周阳缓缓松了口气，但身上半分劲力未去。
“此外，”
樵夫抬眼看向赵老四。
“你问问老四，可曾亲眼看到此人施法吸血？”
猎户赵老四有些慌张，“禀，禀告大帅，我去时李家五口已经倒地身亡，此人正在杀北朝兵，定是他先使妖法，被发现了！”
“眼见未必为实，更何况你不曾亲眼看见。”
“这位小兄弟，你可有言语？”
“我名周阳，本是流民。”
周阳放下汤碗，声音平静，随后讲述了自己从潼关城外流浪，救助李双七，到杀死陈栓，最后被守城将军派人追杀误入秦岭的经过。
“事情就是这样，至于谷内猎户一家的尸体，我入谷时，他们就已经被吸干了精血。”
刘高听到“陈栓”二字，握刀的手猛地一紧，骨节发白。
“我名刘高，暂充红巾军二首领。”
他盯着周阳，眼中愤怒一闪而过。
“早年我戍守漠北边关，边关被北人屠戮，这才收拢残部举旗起事。陈栓昔日与我同属边军，乃是旧时同袍。”
周阳沉默。
“我知晓陈栓为人，他素来行事狠辣。”
“他先动手取你性命，你反杀自保，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他死了怪不得人。”
刘高闭上眼，似是想起了当年漠北的风雪。
“哼，不过你被那宋仁狗贼追杀，正常不过。”
“当年边塞城破，陈栓为了掩护宋仁撤退，被北蛮子重骑冲阵，毁了丹田和筋骨。他俩是真换过命的交情。宋仁要为他报仇，倒不稀奇。”
话音落，刘高睁眼，收刀，刀身摩擦刀鞘，发出一声冷冽的轻鸣。
他退到一旁。
放过是情理，但旧时同袍死于人手的芥蒂，却未曾消散分毫。
院内又走入三人。
一名灰衫青年挎着长刀，步履如鹰，面带倨傲。
还有一位身穿鲜艳红衣，十六、七岁的少女，端地生的明眸皓齿，虽是女子之身，却也是英姿勃发，自有一股少年意气，不免让周阳稍作注意。
二人身后跟着一名青衫文士，眉眼低垂，立于阴影之内，看不清面容。
青年先拱手对樵夫、刘高行礼。
“元帅。”，“父亲。”
随即转头看向周阳，“听说抓到了使吸血妖法的，便是此人？”
刘高皱眉，“不得无礼，这是元帅的客人。”
“犬子刘傲，不知礼数，小兄弟不要见怪。”
刘傲，刘高之子，义军三首领。
那少女叫了声“爹”和“刘叔”，便好奇的盯着周阳看，毕竟寨子里很久没见过生面孔了。
樵夫看向青年少女，笑着抬手指向周阳。
“这位小兄弟拳法出众，别具一格，尤其一身短打没少下功夫，有机会你们年轻人多多交流。”，“哦，还未介绍，这是小女姜钏子，那位是我军师。”
那青衫文士则站在一旁，目光在周阳身上扫过，没有说话。
刘傲目光轻扫过周阳，随即扭头看向一旁，撇了撇嘴。
“不过是山野流民胡乱打熬气力罢了，也配称作拳法出众？”
樵夫笑了笑，也没有替周阳出声反驳，名为姜钏子的少女倒是白了刘傲一眼。
周阳只是将面前稍凉下来的热汤仰头一饮而尽，汤水入腹，连日奔逃的疲乏稍解。
“多谢前辈款待。”
樵夫又开口。
“寨中简陋，但尚有空屋，小兄弟若是无处可去，便不妨暂且住下。”
周阳心中虽有戒备，但此刻身处对方老巢，硬闯绝非上策，而且外面追兵众多，索性心一横。
“那便叨扰前辈了。”
......
一夜无事。
次日天光微亮，周阳还未推开房门，便听到“笃笃”的砍柴声，樵夫正在木屋外劈柴。
斧起斧落，木柴应声裂开。
周阳缓步走上前。
“周阳感谢前辈收留之恩，还未知晓前辈姓名。”
“哦，倒是我糊涂了，抱歉，抱歉。”樵夫笑着看向周阳，声音依旧沧桑，“我姓姜名丰，你直呼我姓名便可，不必多礼。”
“是，姜，姜前辈。”听得周阳言语，樵夫又是一笑。
周阳顺势开口，问出这几天心中一直困扰的疑问：
“晚辈前几日在山中迷路，曾见过一处岩洞，岩壁上有一道划痕。”
周阳盯着姜丰的眼睛，“那划痕平滑如镜，残留的气息.......不似凡间武学。”
“这世上，真有神仙妖魔？”
姜丰手上斧子微微一顿，复又劈砍不停。
“或许有，或许没有。但我活了半辈子，未曾亲眼见过。”
“可在这吃人的乱世，神仙和妖魔，又有什么区别？”
斧子顿住，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姜丰转头看向周阳。
是啊，这世道，神仙若救人，便是神仙；若吃人，便是妖魔。
周阳默然。
“你的武功，路子很杂。”姜丰转移了话题，“外家横练有金刚不坏的雏形，内家又有筋骨引导之术的意思。我自认为走南闯北，见识不浅了，但你那一身短打，我竟闻所未闻。”
“最奇怪的是，你年纪轻轻，我竟感应到你体内有一丝气劲存在。”
周阳心中凛然，自己一身或家传或源自系统的手段，居然都被对方识破，就连气血熔炉产生的气劲也被其感知，对方到底是什么水平？
似是知晓周阳心中所想，姜丰继续微笑道：
“你应未曾走正经的练武途径，若是好奇，我便给你说说这武道一途。”
周阳连连颔首，“谢过前辈指点！”
“传说，自四千年前最后一位人皇以无上伟力，绝地天通，这人间便渐渐无法修行，更不论成仙。自此，人间武道日益昌盛，像我这类武夫更是多如牛毛。”
“武道一途，有先天后天之分。后天分五境：炼皮、炼筋、炼骨、炼血、凝气。”
“前四层顾名思义，皆是锤炼人之肉身，激发潜能罢了。这第五层便是气血凝聚生出内气，蕴于丹田，流转经脉，可攻敌亦可自保，妙用无穷。”
“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何哪一层都不像，却又凝出了真气，这丝气劲，从何而来？”
见周阳不答，只是认真倾听，姜丰叹了口气：“罢了，也许真有那生而一口先天之气未散之人。”
然后继续道。
“既凝气，再就是凝气巅峰，即为肉身浑元不漏，到此境界便可称之为大宗师。”
“越过后天浑元，便踏入先天之境。”
周阳闻言暗自对照自身：除却前世八极拳，自己从未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修炼武功，路子自然不成章法。他得系统金刚拳，修习后皮肉愈发结实，似是炼皮；可又练易筋经，挪移身体筋脉骨骼，又似练筋练骨。至于体内气劲，他无法跟姜丰解释系统的事情。
见周阳皱眉思索，姜丰言道。
“你根基杂乱，皮肉筋骨皆有涉猎，却没有一层彻底夯实，又偏偏凭空生出一丝气感，不合常理，若是继续胡乱修行，恐练坏了身体。”
“来，出手试几招，让我瞧瞧你的路数。”
周阳知晓对方好意，不再迟疑。
“请前辈指教。”
踏前一步，起手便是金刚拳直捶，拳风刚硬直接，力道沉猛。
见对方仅微微侧身就轻易避开，周阳也不着急，没有刻意抱架，八极拳便信手拈来，只是沉肩、拧腰、顶肘，贴山靠就已使出。
姜丰不闪不避，只是伸出右手，轻轻一搭，周阳便觉一身拳劲如泥牛入海，被一股绵柔却浩大的气机牵引，瞬间偏转，消失得无影无踪。
“力道足，架子硬，可只在炼筋到炼骨之间。”
“那日密林之中，我见你还有另一路手段倒是巧妙非常，为何不用？”
周阳心中又是一惊。那日逃亡密林，他练习万物有隙，本以为周围无人，谁料竟全被对方看在眼里，自己的感知却一无所觉。
于是不再保留。
闭上眼，宁心静气，周阳感知延伸。
可姜丰周身气机却似浑然一体，没有“隙”。
但周阳必须出拳。
猛然睁眼，他的拳锋顺着对方气机流转的微弱节点，精准切入。
“万物有隙”。
姜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本浑然一体的气机，竟被这刁钻的一拳逼出了滞涩之感。
抬手格挡，小臂相交。姜丰身形后退半步。
“砰。”周阳被反震之力撞得不由连退三步，气血翻涌。
“好，好，好。攻敌之隙，好拳法！”姜丰连声赞道，“你若是寻常出手，只炼筋巅峰，半步炼骨。”
“但使出这门拳法，杀力足以跻身炼血层次。”
“不过，周阳小兄弟，若想他日武道有所大成，还需扎稳根基，特别是凝气之道需在肉身稳固后进行，否则易损经脉。你那几门内外功法均属上乘，勤加练习即可。练至深处自晓得那炼筋炼骨境界是否到达。”
说话间，刘高与刘傲父子二人并肩走来，方才对话尽数落入二人耳中。
听到樵夫的评价，刘高大笑一声。
“元帅，您太抬举他了。”
“陈栓当年为了救宋仁，被毁了丹田和筋骨，功力退步到炼筋层次。若非如此，这小子估计连他一招都接不下。”
周阳没有反驳，他知道刘高说的是实话。
随后他又看向樵夫。
“敢问前辈，先天，又是何等境界？”
一旁刘傲闻言，嗤笑出声。
“你连炼骨都没到，张口便问先天？你这样的练武练多久才能到我这般境界？”刘傲话如其名，“我自小习武，五年炼皮，五年炼筋，十年炼骨，如今二十六岁便达炼血之境界。”
“便是我父亲戎马半生，苦修四十载，也卡在炼血境巅峰多年，未能凝气。而元帅这般顶尖大宗师，自几年前达到后天浑元，尚未能迈入先天，你一个不知哪来的流民，简直痴心妄想。”
樵夫只是淡淡一笑，他弯腰拾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
递向周阳。
“调动你体内那一缕气劲，灌入这片树叶，看看能否催动。”
周阳接过叶片，凝神静气，催动体内那丝微薄气劲试图涌出掌心。
气劲在经脉中冲撞游走，指尖微微发麻。然而，气劲刚一离体，便如风中残烛，瞬间消散。
周阳拼尽全力，连续尝试了数次，依旧无法让气劲离体，更别说让叶子动起来。
“后天修行至凝气，一身真气覆盖全身，可随拳脚攻敌，可护体防身。”
“待到周身经脉练至浑元无漏，气劲不再困于体内，能够外放离体，以气御物，便是先天。”
不远处树荫之下，那青衫军师静静伫立，自始至终没有一语一言。
周阳强化过的感知，察觉到一道视线长久落在自己身上，隐晦，幽深。
......
夜晚。
周阳回到木屋床上盘坐。
摊开掌心，放上一片从窗外摘下的树叶。
调动气劲。
失败。
再调动。
失败。
自己体内的气劲太弱了，连续尝试了数十次，树叶依旧纹丝不动。
气劲一次次耗空，又借着调息缓缓恢复。
胸腔内气血翻涌，周阳叹了口气，准备放弃。
突兀间，一道冰冷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宿主气劲离体波动，气血熔炉气劲不足无法完成。】
【是否消耗当前所有气劲，强行灌入树叶？】
周阳看着掌心的树叶，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