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世上冤死的人多了，关他什么事？
那人的头颅落下来时，斩魔台下先静了一瞬。
随后，叫好声很快连成一片。
“罪无可赦！”
“青州三万多冤魂，总算有个交代了！”
“烧了他，骨灰都别留！”
沈昭站在人群最后，被喊声震得耳朵发麻。
他手里拎着一只旧木桶。
桶沿裂了口，走一步晃一下，里面的铁钩和小刀撞在一起，叮当乱响。
别人是来看魔头伏诛。
沈昭却在等着干活。
很快，那颗头从斩魔台上滚落下来，滚过三层石阶，最后停在台边。
离他不远。
沈昭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被血拖出来的长痕，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今晚又得多刷半个时辰。
他叹了口气，把木桶放下，弯腰去取油布。
头要捡，血要洗，连镇魔钉也要一枚枚拔出来。
这些事干不好，大人物不会记得他是谁。
但刘通会扣他的工钱。
而那半吊工钱，今晚就要送去城西药庐。
妹妹沈禾的寒毒，拖不起。
“沈昭！”
身后有人低喝。
沈昭立刻弯下腰，将身子躬的极低：“在。”
说话的是刑房管事刘通，腰间挂着镇魔司铜牌，手里捏着一串油亮核桃。
他看都没看沈昭，只盯着台上那具无头尸体。
“规矩还记得？”
“记得。”
刘通冷冷道：“尸身入炉，骨灰入盒，遗物入袋。”
“少一样，按私藏魔物罪论。”
沈昭神色不变，似乎早就习惯，低头应了声。
“明白。”
刘通这才看了他一眼。
“尤其是今日这具。”
“上面都盯着，千万别给自己找死。”
沈昭将头垂的更低。
“您放心，不会出岔子。”
刘通这才转身离开。
很快，台上的大人物们也走得差不多了。
三宗长老、皇朝监斩官、镇魔司主事，他们来时衣袍胜雪，走时依旧干净。
斩魔台却不能一直脏着。
沈昭戴上厚麻手套，先去捡头。
青州血案之后，世人给陈照夜安了个恶名。
血屠。
这两个字，沈昭听过很多次。
二十年前，青州一夜死了三万多人。
大离朝廷震怒，三宗会审，说是陈照夜以人血炼功，屠尽满城，叛盟入魔。
时至今日才抓回皇都，斩首焚骨，永镇罪名。
沈昭并不关心这些。
魔头也好，英杰也罢，死了都一样丑陋。
尤其是头。
沾满土灰后，既狼狈，又沉。
他手里抓着乱发，把那颗脑袋提了起来。
陈照夜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眼里没有怨毒，也没有疯狂，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沈昭被看得后颈发凉。
“刀不是我砍的，判词不是我念的，我甚至连午饭都没吃上。”
他低声骂道。
“看我做什么？晦气！”
头颅不答。
那双眼睛仍旧睁着。
镇魔司有规矩。
大恶之人，其尸身不得敛容，不得闭目，不得留坟。
沈昭自然不想惹事。
他把油布铺开，抓住乱发，准备将头颅裹进去。
可就在低头的一瞬间，他看见陈照夜眼角沾着一点黑泥。
像泪，又像烧过的灰。
沈昭动作停了一下。
再看时，那点灰没了。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也不知何时闭上了。
沈昭愣了愣。
他确定自己没碰。
也就在这一刻，他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石裂般的轻响。
咔。
一块黑碑，无字无纹，像是在地底被埋了千万年，如今却诡异立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沈昭眼前发黑，差点跪下去。
下一刻，碑面上浮出血色小字。
【无赦碑。】
邪术？
残魂？
夺舍？
他猛地松手，那颗头砰地砸回地上。
远处刘通听见动静，转头怒喝：“沈昭！磨蹭什么？”
沈昭此刻背后全是冷汗，但想到工钱，还是咬牙把头捡回油布上。
“手滑。”
刘通骂了一句：“贱骨头，快点！”
沈昭没回话。
他盯着油布上的头，脑海里的黑碑还在。
字迹继续浮现。
【尸主：陈照夜。】
【世称：血屠。】
【世罪一：屠青州满城三万一千六百七十二人。】
【世罪二：以人血炼功。】
【世罪三：叛盟入魔。】
这些，和刚才监斩官念的一模一样。
沈昭刚松半口气，碑背面忽然渗出一道血线。
新的字，缓缓浮出。
【世人判其无赦。】
【尸骨不认。】
沈昭整个人一僵。
尸骨不认？
死人还会不认罪？
他第一反应就是想跑。
在镇魔司待了三年，沈昭见过太多收尸役死得不明不白。
有人碰了尸身上的符灰，第二天满身长出黑斑。
有人私藏一枚断戒，当夜就被刑房拖走，再没回来。
死人身上的东西，最好别沾。
尤其是这种刚斩完、还被万人骂着不得超生的魔头。
可碑上的字没有停。
【骨证一：陈照夜心脉之内，尚镇青州亡魂三万一千六百七十二。】
【骨证二：亡魂无怨。】
【骨证三：其最后一滴心头血，燃于青州东城阵眼。】
沈昭盯着第二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冷。
亡魂无怨？
若陈照夜真屠了青州满城，那三万冤魂该撕他的骨，咬他的魂，死也不肯让他闭眼才对。
可碑上写的偏偏不是索命。
是无怨。
沈昭再看油布上的头颅，只觉得那张血污下的脸，忽然没那么像传闻里的魔头了。
沉默片刻。
他忽然低声骂道：“去你娘的，关我什么事？”
这世上冤死的人多了。
他爹当年也被一纸判词拖进了魔案里，最终草草了断。
十二年，没人替沈家说过哪怕一句话。
所以，这关他什么事？
沈昭沉着脸，扛起尸身走向焚魔炉。
途中，他按规矩搜检尸身。
镇魔钉、断链、碎玉，一样样的全部扔进上缴袋。
最后，他在陈照夜贴身衣襟里，摸到一枚破旧的长命锁。
锁边焦裂，中间还残着一点银光，像是在大火里烧过，又被人攥着护了很多年。
沈昭只看了一眼，就准备把它丢进上缴袋。
魔修遗物。
藏不得，更贪不得。
可就在他松手的瞬间，那枚长命锁却没有落下去，而是贴在他掌心，怎么都甩不开。
沈昭心里一沉，赶忙低头去掰。
可指尖刚碰到锁身，脑海里的无赦碑忽然一震。
碑面上，那行“尸骨不认”的血字暗了一瞬，又微微亮起。
长命锁背面，也在这一刻浮出两个极浅的小字。
「无辜」。
沈昭呼吸停了半拍。
他没空去想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因为刘通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找完了没有？”
沈昭快速将袖口垂下，盖住那只被锁死的手，另一只手把上缴袋给递过去。
“三枚镇魔钉，一截断链，一块碎玉。”
刘通接过袋子，随手翻了翻。
“就这些？”
“就这些。”
刘通冷笑了一声。
“可悲，堂堂血屠，逃了二十年。”
“到头来也就只剩这点东西。”
沈昭低着头，咽了咽口水，没敢接话。
他知道。
光是刘通看完不算过关。
真正的大麻烦，是内院封魔匣——
镇魔司每次监斩重犯前，都会在对方体内落一道封尸印。
行刑结束之后，尸身入焚炉，遗物入缴袋，再连同骨灰一起送去内院由封魔匣归印。
期间无论哪个环节出问题，那道印都合不上。
而按照镇魔司律。
私藏魔修遗物，轻则杖八十，重则关入地牢，供死囚屈辱玩乐！
沈昭在斩魔台干了三年，这些底线规矩自然门清。
可现在问题是——
袖口底下，那枚长命锁贴在掌心，像刺一样长进了他的肉里。
沈昭倒是想直说。
可他更清楚刑部那群畜生的秉性。
若长命锁一直拿不下来。
最后为了省事，多半会把他的手砍下来，一起送到那破匣子里！
焚魔炉，燃起赤炎。
陈照夜的尸身被直接丢进炉中，黑血遇火，腥气刺得人喉咙发紧。
沈昭木着脸立在炉前。
他手藏在袖里，后背早已冷汗涔涔。
怎么办？
沈昭不想被砍手，更不想被死囚侮辱！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镇魔司内院方向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掌案吏快步冲进斩魔台，脸色极为难看。
“封门！”
“陈照夜身上的封尸印，少了一道贴身物痕，无法归匣！”
掌案吏目光迅速扫过斩魔台。
“今日是谁清的尸身？”
刘通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向沈昭。
掌案吏顺着刘通的目光看过来，声音含怒。
“镇魔卫，把人按住。”
两名披甲护卫一步上前，刀鞘同时压住沈昭肩头。
“搜他。”
沈昭袖中的长命锁，轻轻一颤。
随后，叫好声很快连成一片。
“罪无可赦！”
“青州三万多冤魂，总算有个交代了！”
“烧了他，骨灰都别留！”
沈昭站在人群最后，被喊声震得耳朵发麻。
他手里拎着一只旧木桶。
桶沿裂了口，走一步晃一下，里面的铁钩和小刀撞在一起，叮当乱响。
别人是来看魔头伏诛。
沈昭却在等着干活。
很快，那颗头从斩魔台上滚落下来，滚过三层石阶，最后停在台边。
离他不远。
沈昭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被血拖出来的长痕，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今晚又得多刷半个时辰。
他叹了口气，把木桶放下，弯腰去取油布。
头要捡，血要洗，连镇魔钉也要一枚枚拔出来。
这些事干不好，大人物不会记得他是谁。
但刘通会扣他的工钱。
而那半吊工钱，今晚就要送去城西药庐。
妹妹沈禾的寒毒，拖不起。
“沈昭！”
身后有人低喝。
沈昭立刻弯下腰，将身子躬的极低：“在。”
说话的是刑房管事刘通，腰间挂着镇魔司铜牌，手里捏着一串油亮核桃。
他看都没看沈昭，只盯着台上那具无头尸体。
“规矩还记得？”
“记得。”
刘通冷冷道：“尸身入炉，骨灰入盒，遗物入袋。”
“少一样，按私藏魔物罪论。”
沈昭神色不变，似乎早就习惯，低头应了声。
“明白。”
刘通这才看了他一眼。
“尤其是今日这具。”
“上面都盯着，千万别给自己找死。”
沈昭将头垂的更低。
“您放心，不会出岔子。”
刘通这才转身离开。
很快，台上的大人物们也走得差不多了。
三宗长老、皇朝监斩官、镇魔司主事，他们来时衣袍胜雪，走时依旧干净。
斩魔台却不能一直脏着。
沈昭戴上厚麻手套，先去捡头。
青州血案之后，世人给陈照夜安了个恶名。
血屠。
这两个字，沈昭听过很多次。
二十年前，青州一夜死了三万多人。
大离朝廷震怒，三宗会审，说是陈照夜以人血炼功，屠尽满城，叛盟入魔。
时至今日才抓回皇都，斩首焚骨，永镇罪名。
沈昭并不关心这些。
魔头也好，英杰也罢，死了都一样丑陋。
尤其是头。
沾满土灰后，既狼狈，又沉。
他手里抓着乱发，把那颗脑袋提了起来。
陈照夜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眼里没有怨毒，也没有疯狂，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沈昭被看得后颈发凉。
“刀不是我砍的，判词不是我念的，我甚至连午饭都没吃上。”
他低声骂道。
“看我做什么？晦气！”
头颅不答。
那双眼睛仍旧睁着。
镇魔司有规矩。
大恶之人，其尸身不得敛容，不得闭目，不得留坟。
沈昭自然不想惹事。
他把油布铺开，抓住乱发，准备将头颅裹进去。
可就在低头的一瞬间，他看见陈照夜眼角沾着一点黑泥。
像泪，又像烧过的灰。
沈昭动作停了一下。
再看时，那点灰没了。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也不知何时闭上了。
沈昭愣了愣。
他确定自己没碰。
也就在这一刻，他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石裂般的轻响。
咔。
一块黑碑，无字无纹，像是在地底被埋了千万年，如今却诡异立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沈昭眼前发黑，差点跪下去。
下一刻，碑面上浮出血色小字。
【无赦碑。】
邪术？
残魂？
夺舍？
他猛地松手，那颗头砰地砸回地上。
远处刘通听见动静，转头怒喝：“沈昭！磨蹭什么？”
沈昭此刻背后全是冷汗，但想到工钱，还是咬牙把头捡回油布上。
“手滑。”
刘通骂了一句：“贱骨头，快点！”
沈昭没回话。
他盯着油布上的头，脑海里的黑碑还在。
字迹继续浮现。
【尸主：陈照夜。】
【世称：血屠。】
【世罪一：屠青州满城三万一千六百七十二人。】
【世罪二：以人血炼功。】
【世罪三：叛盟入魔。】
这些，和刚才监斩官念的一模一样。
沈昭刚松半口气，碑背面忽然渗出一道血线。
新的字，缓缓浮出。
【世人判其无赦。】
【尸骨不认。】
沈昭整个人一僵。
尸骨不认？
死人还会不认罪？
他第一反应就是想跑。
在镇魔司待了三年，沈昭见过太多收尸役死得不明不白。
有人碰了尸身上的符灰，第二天满身长出黑斑。
有人私藏一枚断戒，当夜就被刑房拖走，再没回来。
死人身上的东西，最好别沾。
尤其是这种刚斩完、还被万人骂着不得超生的魔头。
可碑上的字没有停。
【骨证一：陈照夜心脉之内，尚镇青州亡魂三万一千六百七十二。】
【骨证二：亡魂无怨。】
【骨证三：其最后一滴心头血，燃于青州东城阵眼。】
沈昭盯着第二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冷。
亡魂无怨？
若陈照夜真屠了青州满城，那三万冤魂该撕他的骨，咬他的魂，死也不肯让他闭眼才对。
可碑上写的偏偏不是索命。
是无怨。
沈昭再看油布上的头颅，只觉得那张血污下的脸，忽然没那么像传闻里的魔头了。
沉默片刻。
他忽然低声骂道：“去你娘的，关我什么事？”
这世上冤死的人多了。
他爹当年也被一纸判词拖进了魔案里，最终草草了断。
十二年，没人替沈家说过哪怕一句话。
所以，这关他什么事？
沈昭沉着脸，扛起尸身走向焚魔炉。
途中，他按规矩搜检尸身。
镇魔钉、断链、碎玉，一样样的全部扔进上缴袋。
最后，他在陈照夜贴身衣襟里，摸到一枚破旧的长命锁。
锁边焦裂，中间还残着一点银光，像是在大火里烧过，又被人攥着护了很多年。
沈昭只看了一眼，就准备把它丢进上缴袋。
魔修遗物。
藏不得，更贪不得。
可就在他松手的瞬间，那枚长命锁却没有落下去，而是贴在他掌心，怎么都甩不开。
沈昭心里一沉，赶忙低头去掰。
可指尖刚碰到锁身，脑海里的无赦碑忽然一震。
碑面上，那行“尸骨不认”的血字暗了一瞬，又微微亮起。
长命锁背面，也在这一刻浮出两个极浅的小字。
「无辜」。
沈昭呼吸停了半拍。
他没空去想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因为刘通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找完了没有？”
沈昭快速将袖口垂下，盖住那只被锁死的手，另一只手把上缴袋给递过去。
“三枚镇魔钉，一截断链，一块碎玉。”
刘通接过袋子，随手翻了翻。
“就这些？”
“就这些。”
刘通冷笑了一声。
“可悲，堂堂血屠，逃了二十年。”
“到头来也就只剩这点东西。”
沈昭低着头，咽了咽口水，没敢接话。
他知道。
光是刘通看完不算过关。
真正的大麻烦，是内院封魔匣——
镇魔司每次监斩重犯前，都会在对方体内落一道封尸印。
行刑结束之后，尸身入焚炉，遗物入缴袋，再连同骨灰一起送去内院由封魔匣归印。
期间无论哪个环节出问题，那道印都合不上。
而按照镇魔司律。
私藏魔修遗物，轻则杖八十，重则关入地牢，供死囚屈辱玩乐！
沈昭在斩魔台干了三年，这些底线规矩自然门清。
可现在问题是——
袖口底下，那枚长命锁贴在掌心，像刺一样长进了他的肉里。
沈昭倒是想直说。
可他更清楚刑部那群畜生的秉性。
若长命锁一直拿不下来。
最后为了省事，多半会把他的手砍下来，一起送到那破匣子里！
焚魔炉，燃起赤炎。
陈照夜的尸身被直接丢进炉中，黑血遇火，腥气刺得人喉咙发紧。
沈昭木着脸立在炉前。
他手藏在袖里，后背早已冷汗涔涔。
怎么办？
沈昭不想被砍手，更不想被死囚侮辱！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镇魔司内院方向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掌案吏快步冲进斩魔台，脸色极为难看。
“封门！”
“陈照夜身上的封尸印，少了一道贴身物痕，无法归匣！”
掌案吏目光迅速扫过斩魔台。
“今日是谁清的尸身？”
刘通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向沈昭。
掌案吏顺着刘通的目光看过来，声音含怒。
“镇魔卫，把人按住。”
两名披甲护卫一步上前，刀鞘同时压住沈昭肩头。
“搜他。”
沈昭袖中的长命锁，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