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风嚎峡谷
在荒野中逃亡的第十天，苏尘和小石头来到了一处绝地的边缘。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横亘在天地间的一道巨大伤疤——风嚎峡谷。
这峡谷仿佛是被一尊远古的神祇用巨斧硬生生劈开，两岸是刀削斧凿般的千丈绝壁，寸草不生。天空在这里被挤压成一条狭窄的苍白缝隙，终年见不到多少阳光。
而它最可怕的，是风。
还没靠近，苏尘就已经听到了那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风声。那不是普通的风，而是一种狂暴、混乱、仿佛要撕碎一切的乱流。它们在狭窄的峡谷中冲撞、挤压、盘旋，发出时而尖锐如厉鬼嘶鸣，时而沉闷如巨兽咆哮的恐怖声响。
官道，他们是不敢再走了。苏家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大，沿途的城镇关卡，恐怕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眼前的风嚎峡谷，虽然是九死一生的险地，却是他们能绕开苏家眼线，逃往邻国境内的唯一捷径。
“大……大哥哥……”小石头抓着苏尘的衣角，瘦小的身体在狂风的边缘瑟瑟发抖，小脸煞白，“我……我们真的要从这里过去吗？我害怕……”
风声太大，小石头的话几乎刚一出口，就被吹得支离破碎。
苏尘回过头，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自己的心里又何尝不是一片冰凉。他蹲下身，用自己的身体为小石头挡住部分风势，大声喊道：“别怕！抓紧我！只要穿过这里，我们就安全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必须这么说。他现在是小石头唯一的依靠。
苏尘将小石头瘦小的身子用布条绑在自己背上，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赤蛇和兽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风嚎峡谷的范围。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夹杂着沙石的狂风，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苏尘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掀翻。风声灌入他的耳朵，震得他耳膜生疼，大脑嗡嗡作响。他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包括自己的心跳。
他咬紧牙关，将从苏烈那里得来的短刀狠狠插入脚边的岩石缝隙，稳住身形。他弓着腰，顶着狂风，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
风力时强时弱，毫无规律可言。有时会突然从侧面袭来，让他差点被吹下旁边的深沟；有时又会形成一股向上的气流，让他感觉双脚都要离地。
他背上的小石头，早已吓得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地抱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后背。苏尘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坚持住……”苏尘不知道是在对小石头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在这片灰黄色的、被狂风主宰的世界里，像一只渺小的蚂蚁，缓慢而又固执地爬行着。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他只知道，当他感觉自己快要虚脱的时候，前方的风势，似乎……减弱了一些。
他抬头望去，发现在一处巨大的岩壁拐角后，似乎是一个避风的凹陷处。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当他整个身体都躲进那片凹陷的岩壁后时，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肆虐的狂风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呜呜的回响。苏尘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与脸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一道道泥痕。
他解开布条，将小石头放了下来。小石头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总算缓过了一口气。
“大哥哥，我们……我们休息一下吧？”他怯生生地问。
苏尘点了点头。他也需要休息。刚才那段路，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
这处避风的凹陷像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大约有半个柴房那么大。地上堆积着厚厚的沙土和一些被风吹来的枯枝。
就在苏尘准备坐下的时候，他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风声的声音。
“啾……啾……”
那声音，细弱得像是初生小猫的叫声，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虚弱，仿佛随时都会被外面的风声彻底淹没。
苏尘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他立刻将小石头护在身后，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来自平台的角落，那里堆着一堆乱石。
苏尘没有贸然上前。他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那个方向扔了过去。
“啪。”
石头落在乱石堆上，发出一声脆响。
除了风声，再无动静。
“啾……”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虚弱的叫声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微弱了。
苏尘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像是猛兽的声音。倒像是……某种幼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看看。他示意小石头待在原地，自己则放轻脚步，一点点地挪了过去。
当他拨开几块挡在前面的碎石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在乱石堆的后面，躺着一具巨大的、已经僵硬的蛇尸。那蛇通体覆盖着岩石般的鳞片，背上还长着一对破烂的肉翅，显然不是凡物。它的七寸之处，有一个被利爪贯穿的血洞，是致命伤。
而在蛇尸的旁边，那个虚弱声音的来源，正蜷缩在那里。
那是一只鹰。
一只他从未见过的、通体呈现出一种青蓝色泽的幼鹰。它的体型不大，也就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上一些。它的羽毛本该是光滑亮丽的，此刻却沾满了血污和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它的右边翅膀，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显然是折断了。翅膀的根部，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是那条岩翅蛇临死前的反扑所致。
它似乎已经流尽了所有的力气，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用那双金色的、异常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尘。
它的眼神，和赤鳞很像。
不，又有些不同。
赤鳞的眼神是纯粹的高傲与不屑。而这只幼鹰的眼神里，除了与生俱来的骄傲，还有一种……宁死不屈的倔强。
它在用最后的力气，向这个陌生的闯入者，宣示着自己的尊严。
“大哥哥，它好可怜啊……”小石头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到幼鹰的样子，脸上写满了同情。
苏尘没有说话。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只快要死的野兽。他们身处险境，自身难保，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善心去管一只鸟的死活。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离开这里，继续赶路。
可是……
他看着那只幼鹰的眼睛。
那双在虚弱中依然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
照出了那个跪在演武场上，被所有人嘲笑，却依然在心底呐喊着“我不服”的自己。
照出了那个被苏烈踩在脚下，被逼到绝路，却依然选择反抗的自己。
我们……是一样的。
都是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拼了命想要活下去的、不肯认命的家伙。
“大哥哥？”小石头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苏尘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蹲下身，慢慢地、试探性地，向那只幼鹰伸出了手。
“啾！”
幼鹰立刻发出一声尖锐的警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用它那只完好的翅膀扑打地面，甚至还伸长了脖子，用它那还不够坚硬的喙，徒劳地啄向苏尘的手指。
那一下，没什么力道，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一种悲壮的、最后的示威。
苏尘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收回。
他看着它的眼睛，用一种尽可能柔和的声音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想帮你。”
他知道它听不懂。
但他相信，情绪是可以传递的。
他不再试图用手去触碰它，而是从怀里，拿出了那瓶已经所剩不多的疗伤药。他又一次，撕下了自己那件破旧内衬的下摆，将布条浸湿了药液。
他将沾满药液的布条，慢慢地、慢慢地，递到幼鹰那只受伤的翅膀前。
幼鹰停止了攻击。它歪着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苏尘的动作。它似乎能闻到药液中那股清凉的气味，也能感受到苏尘身上散发出的、没有杀意的气息。
苏尘的动作很轻，很慢。
他先是用布条，轻轻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污。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它。
当布条触碰到伤口最深处时，幼鹰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咕咕”声。但这一次，它没有反抗。它只是忍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尘的脸。
清理完伤口，苏尘又找来两根相对结实的枯枝，充当简易的夹板。他小心地将幼鹰那只断裂的翅膀摆正，用枯枝固定住，然后用剩下的布条，一圈一圈地，仔细地缠绕起来，打了一个笨拙但牢固的结。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刻钟。
苏尘的额头上，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种需要极度专注和耐心的活，比打一架还累。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了。”他对那只已经变成“独臂侠”的幼鹰说，“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命了。”
他没想过要带走它。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看到这样一个倔强的生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他站起身，准备叫上小石头离开。
可就在这时，那只幼鹰，却做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它用那只完好的翅膀支撑着地面，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看着苏尘，歪了歪头。
然后，它低下头，用它的喙，轻轻地、试探性地，啄了啄苏尘的裤脚。
那动作，带着一丝感激，一丝亲近，还有一丝……依赖。
苏尘愣住了。
幼鹰见他没有反应，胆子大了一些。它收回了喙，然后，用它那只完好的爪子，向前，跳了一小步。
又跳了一小步。
它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跳到了苏尘的脚边。
然后，它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苏尘。
下一刻，它猛地一蹬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展开那只完好的翅膀，扑腾了一下。
苏尘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去接。
但幼鹰的目标，不是他的手臂。
它越过了他的手臂，精准地、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它收起翅膀，用两只爪子，紧紧地抓住了苏尘肩膀上的衣服，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蹲了下来。
苏尘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递过来。他能感觉到，那小小的爪子抓得很紧，仿佛生怕会掉下去。
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小石头在旁边“哇”了一声，满脸都是羡慕。
苏尘缓缓地转过头，和自己肩膀上的这只青蓝色幼鹰，对视了一眼。
在它的金色瞳孔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瘦弱的、满脸尘土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少年。
也就在这一刻，他胸口的那块兽骨，再次微微发烫。
一股与赤鳞的灼热截然不同的、轻盈而灵动的力量，从肩膀上传来，顺着他的经脉，缓缓地流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与周围的风，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他能“听”到风的流动，能“看”到风的轨迹。他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愿意，他就能乘风而起。
这是……风的力量。
苏-尘缓缓地抬起手，抚摸了一下肩膀上那光滑的青蓝色羽毛。
幼鹰没有躲闪，反而还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指。
苏尘的心中，再次涌起了那种沉甸甸的、滚烫的情绪。
他想起了小石头。
他想起了怀里的赤鳞。
现在，又多了一个它。
一个，是逃亡路上无法割舍的承诺。
一个，是绝境之中不愿放弃的希望。
而这一个……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苏尘感觉到，自己又多了一份力量。
也多了一份……责任。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峡谷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迈开脚步，继续向着峡谷的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似乎比来时，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了。
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横亘在天地间的一道巨大伤疤——风嚎峡谷。
这峡谷仿佛是被一尊远古的神祇用巨斧硬生生劈开，两岸是刀削斧凿般的千丈绝壁，寸草不生。天空在这里被挤压成一条狭窄的苍白缝隙，终年见不到多少阳光。
而它最可怕的，是风。
还没靠近，苏尘就已经听到了那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风声。那不是普通的风，而是一种狂暴、混乱、仿佛要撕碎一切的乱流。它们在狭窄的峡谷中冲撞、挤压、盘旋，发出时而尖锐如厉鬼嘶鸣，时而沉闷如巨兽咆哮的恐怖声响。
官道，他们是不敢再走了。苏家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大，沿途的城镇关卡，恐怕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眼前的风嚎峡谷，虽然是九死一生的险地，却是他们能绕开苏家眼线，逃往邻国境内的唯一捷径。
“大……大哥哥……”小石头抓着苏尘的衣角，瘦小的身体在狂风的边缘瑟瑟发抖，小脸煞白，“我……我们真的要从这里过去吗？我害怕……”
风声太大，小石头的话几乎刚一出口，就被吹得支离破碎。
苏尘回过头，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自己的心里又何尝不是一片冰凉。他蹲下身，用自己的身体为小石头挡住部分风势，大声喊道：“别怕！抓紧我！只要穿过这里，我们就安全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必须这么说。他现在是小石头唯一的依靠。
苏尘将小石头瘦小的身子用布条绑在自己背上，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赤蛇和兽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风嚎峡谷的范围。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夹杂着沙石的狂风，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苏尘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掀翻。风声灌入他的耳朵，震得他耳膜生疼，大脑嗡嗡作响。他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包括自己的心跳。
他咬紧牙关，将从苏烈那里得来的短刀狠狠插入脚边的岩石缝隙，稳住身形。他弓着腰，顶着狂风，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
风力时强时弱，毫无规律可言。有时会突然从侧面袭来，让他差点被吹下旁边的深沟；有时又会形成一股向上的气流，让他感觉双脚都要离地。
他背上的小石头，早已吓得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地抱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后背。苏尘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坚持住……”苏尘不知道是在对小石头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在这片灰黄色的、被狂风主宰的世界里，像一只渺小的蚂蚁，缓慢而又固执地爬行着。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他只知道，当他感觉自己快要虚脱的时候，前方的风势，似乎……减弱了一些。
他抬头望去，发现在一处巨大的岩壁拐角后，似乎是一个避风的凹陷处。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当他整个身体都躲进那片凹陷的岩壁后时，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肆虐的狂风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呜呜的回响。苏尘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与脸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一道道泥痕。
他解开布条，将小石头放了下来。小石头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总算缓过了一口气。
“大哥哥，我们……我们休息一下吧？”他怯生生地问。
苏尘点了点头。他也需要休息。刚才那段路，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
这处避风的凹陷像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大约有半个柴房那么大。地上堆积着厚厚的沙土和一些被风吹来的枯枝。
就在苏尘准备坐下的时候，他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风声的声音。
“啾……啾……”
那声音，细弱得像是初生小猫的叫声，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虚弱，仿佛随时都会被外面的风声彻底淹没。
苏尘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他立刻将小石头护在身后，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来自平台的角落，那里堆着一堆乱石。
苏尘没有贸然上前。他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那个方向扔了过去。
“啪。”
石头落在乱石堆上，发出一声脆响。
除了风声，再无动静。
“啾……”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虚弱的叫声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微弱了。
苏尘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像是猛兽的声音。倒像是……某种幼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看看。他示意小石头待在原地，自己则放轻脚步，一点点地挪了过去。
当他拨开几块挡在前面的碎石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在乱石堆的后面，躺着一具巨大的、已经僵硬的蛇尸。那蛇通体覆盖着岩石般的鳞片，背上还长着一对破烂的肉翅，显然不是凡物。它的七寸之处，有一个被利爪贯穿的血洞，是致命伤。
而在蛇尸的旁边，那个虚弱声音的来源，正蜷缩在那里。
那是一只鹰。
一只他从未见过的、通体呈现出一种青蓝色泽的幼鹰。它的体型不大，也就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上一些。它的羽毛本该是光滑亮丽的，此刻却沾满了血污和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它的右边翅膀，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显然是折断了。翅膀的根部，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是那条岩翅蛇临死前的反扑所致。
它似乎已经流尽了所有的力气，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用那双金色的、异常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尘。
它的眼神，和赤鳞很像。
不，又有些不同。
赤鳞的眼神是纯粹的高傲与不屑。而这只幼鹰的眼神里，除了与生俱来的骄傲，还有一种……宁死不屈的倔强。
它在用最后的力气，向这个陌生的闯入者，宣示着自己的尊严。
“大哥哥，它好可怜啊……”小石头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到幼鹰的样子，脸上写满了同情。
苏尘没有说话。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只快要死的野兽。他们身处险境，自身难保，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善心去管一只鸟的死活。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离开这里，继续赶路。
可是……
他看着那只幼鹰的眼睛。
那双在虚弱中依然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
照出了那个跪在演武场上，被所有人嘲笑，却依然在心底呐喊着“我不服”的自己。
照出了那个被苏烈踩在脚下，被逼到绝路，却依然选择反抗的自己。
我们……是一样的。
都是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拼了命想要活下去的、不肯认命的家伙。
“大哥哥？”小石头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苏尘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蹲下身，慢慢地、试探性地，向那只幼鹰伸出了手。
“啾！”
幼鹰立刻发出一声尖锐的警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用它那只完好的翅膀扑打地面，甚至还伸长了脖子，用它那还不够坚硬的喙，徒劳地啄向苏尘的手指。
那一下，没什么力道，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一种悲壮的、最后的示威。
苏尘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收回。
他看着它的眼睛，用一种尽可能柔和的声音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想帮你。”
他知道它听不懂。
但他相信，情绪是可以传递的。
他不再试图用手去触碰它，而是从怀里，拿出了那瓶已经所剩不多的疗伤药。他又一次，撕下了自己那件破旧内衬的下摆，将布条浸湿了药液。
他将沾满药液的布条，慢慢地、慢慢地，递到幼鹰那只受伤的翅膀前。
幼鹰停止了攻击。它歪着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苏尘的动作。它似乎能闻到药液中那股清凉的气味，也能感受到苏尘身上散发出的、没有杀意的气息。
苏尘的动作很轻，很慢。
他先是用布条，轻轻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污。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它。
当布条触碰到伤口最深处时，幼鹰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咕咕”声。但这一次，它没有反抗。它只是忍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尘的脸。
清理完伤口，苏尘又找来两根相对结实的枯枝，充当简易的夹板。他小心地将幼鹰那只断裂的翅膀摆正，用枯枝固定住，然后用剩下的布条，一圈一圈地，仔细地缠绕起来，打了一个笨拙但牢固的结。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刻钟。
苏尘的额头上，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种需要极度专注和耐心的活，比打一架还累。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了。”他对那只已经变成“独臂侠”的幼鹰说，“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命了。”
他没想过要带走它。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看到这样一个倔强的生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他站起身，准备叫上小石头离开。
可就在这时，那只幼鹰，却做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它用那只完好的翅膀支撑着地面，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看着苏尘，歪了歪头。
然后，它低下头，用它的喙，轻轻地、试探性地，啄了啄苏尘的裤脚。
那动作，带着一丝感激，一丝亲近，还有一丝……依赖。
苏尘愣住了。
幼鹰见他没有反应，胆子大了一些。它收回了喙，然后，用它那只完好的爪子，向前，跳了一小步。
又跳了一小步。
它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跳到了苏尘的脚边。
然后，它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苏尘。
下一刻，它猛地一蹬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展开那只完好的翅膀，扑腾了一下。
苏尘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去接。
但幼鹰的目标，不是他的手臂。
它越过了他的手臂，精准地、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它收起翅膀，用两只爪子，紧紧地抓住了苏尘肩膀上的衣服，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蹲了下来。
苏尘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递过来。他能感觉到，那小小的爪子抓得很紧，仿佛生怕会掉下去。
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小石头在旁边“哇”了一声，满脸都是羡慕。
苏尘缓缓地转过头，和自己肩膀上的这只青蓝色幼鹰，对视了一眼。
在它的金色瞳孔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瘦弱的、满脸尘土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少年。
也就在这一刻，他胸口的那块兽骨，再次微微发烫。
一股与赤鳞的灼热截然不同的、轻盈而灵动的力量，从肩膀上传来，顺着他的经脉，缓缓地流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与周围的风，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他能“听”到风的流动，能“看”到风的轨迹。他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愿意，他就能乘风而起。
这是……风的力量。
苏-尘缓缓地抬起手，抚摸了一下肩膀上那光滑的青蓝色羽毛。
幼鹰没有躲闪，反而还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指。
苏尘的心中，再次涌起了那种沉甸甸的、滚烫的情绪。
他想起了小石头。
他想起了怀里的赤鳞。
现在，又多了一个它。
一个，是逃亡路上无法割舍的承诺。
一个，是绝境之中不愿放弃的希望。
而这一个……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苏尘感觉到，自己又多了一份力量。
也多了一份……责任。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峡谷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迈开脚步，继续向着峡谷的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似乎比来时，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了。
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