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材

万灵图腾 · 烤串仙人 · 第1章 · 365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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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毒日头,烤得青木城演武场的青石板都在滋滋冒着白汽。

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尘土和一种廉价熏香的味道,熏得人脑仁发疼。苏尘跪在演武场中央,膝盖硌在滚烫的石板上,像是跪在一块烧红的烙铁。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他的眼前,那块一人多高的黑色“铸体石”上,两个猩红的大字,像两道血淋淋的伤口,灼烧着他的瞳孔。

下下等。

这两个字,就是他十六年人生的最终判词。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三息。

紧接着,人群像是炸开的油锅,嘲讽和窃笑声汇成一股黏稠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朝他糊了过来。

“我就知道!一个药罐子养大的病秧子,能测出什么好天赋?”

“下下等……哈哈哈,我们苏家建族三百年来,头一份吧?”

“他爹当年倒是惊才绝艳,可惜死得早。你看他,哪有半分当年的影子?”

这些声音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扎进苏尘的耳朵里。他把头埋得更低了,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心里那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不能抬头。不能反驳。不能让他们看到你的愤怒。

这是他十一年来,在这座大宅里学会的唯一生存法则。自从五岁那年母亲无故失踪,父亲郁郁而终后,他就像一棵无人照料的野草,在苏家这片看似繁茂的园林里,卑微地活着。

演武台之上,苏家族长苏万雄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尘,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冰冷的厌弃,像是在看一件弄脏了他名贵地毯的垃圾。

“苏尘。”

族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场上的喧哗声瞬间消失了。

“铸体测试,天赋为本。你既是下下等,便意味着与修行一道彻底无缘。”苏万雄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我苏家,不养无用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负责记录的执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日起,取消苏尘所有月例资源,收回其独立院落,贬为杂役,迁至后山柴房!”

轰!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取消资源,意味着断绝了他最后一点修炼的可能。

收回院落,贬为杂役,更是将他从“主家少爷”的身份,一脚踹进了泥潭里,连最低等的家仆都不如!

这太狠了。

苏尘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高台上的族长。他想质问,想嘶吼,想问一句“为什么”。同为苏家子弟,天赋不好,难道就不是人了吗?

可当他的目光对上苏万雄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看到四个字:理所当然。

是啊,在这个以武为尊的世界,一个不能修炼的废人,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苏尘慢慢地、慢慢地,又把头低了下去。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匍匐在地的狗。

就在这时,一个嚣张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苏家的大天才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的少年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锦缎武服,腰间挂着一柄镶嵌了宝石的短刀,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快意。

正是苏家年轻一代的第一人,苏尘的堂兄,苏烈。他刚刚在测试中,获得了“上中等”的优异成绩。

苏烈走到苏尘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嗤笑道:“下下等?苏尘,你可真是给我们苏家长脸啊!我爹当年怎么就没把你这个废物跟你那死鬼老爹一起埋了呢?”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立刻哄笑起来。

“烈哥说的是!跟这种废物同族,简直是耻辱!”

“滚出苏家!滚出青木城!”

苏尘一言不发,只是拳头攥得更紧了,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烈见他不说话,觉得无趣,眼珠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恶劣:“光说不练假把式。来人,去把他那狗窝里的东西,全给我扔出来!”

“是,烈哥!”两个跟班立刻领命,狞笑着冲向不远处属于苏尘的那个破旧小院。

很快,伴随着“砰”的一声门被踹开的巨响,苏尘那些本就少得可怜的家当,被一件件地从院子里扔了出来。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被扔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一本页脚卷边的草药图谱,书页散落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一个破了口的药碗,滚了几圈,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

每一件东西被扔出来,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苏尘的脸上。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哄笑,那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猴戏。

苏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他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跟苏烈拼命。

他不能。他打不过。冲上去,只会招来更残忍的羞辱。

忍。

只有忍下去,才能活下去。

苏烈似乎很满意苏尘的反应,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手,对周围的人说:“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一堆破烂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跪在场地中央,那个孤零零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太阳偏西,石板不再那么滚烫,苏尘才缓缓地动了。

他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双腿一阵发麻,差点摔倒。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的铸体石才站稳。那块刚刚宣判了他“死刑”的冰冷石头,此刻竟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他沉默地走到那堆“垃圾”前,蹲下身,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回捡。

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捡起一件旧衣服,拍掉上面的灰尘,叠好。捡起一页散落的书,抚平上面的褶皱,放好。捡起一片碎裂的碗,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痛,只是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也收了起来。

他就像一个拾荒的老人,在捡拾着自己破碎的人生。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衣服的柔软,也不是书页的粗糙,更不是碎片的锋利。

那是一种……冰凉、光滑、且带着一种奇异质感的触感。

苏尘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拨开一件破旧的内衬,看到了那东西的全貌。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骨片,通体呈现出一种古朴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天然形成的神秘刻痕。在夕阳的余晖下,这些刻痕仿佛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古老。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

苏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块骨片捡了起来。

骨片入手的一刹那,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他的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这股凉意,不同于心死的冰冷,也不同于绝望的寒意。它像是一道清泉,在他早已干涸坏死的心田里,强行冲开了一条缝隙。

周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这块冰凉的骨片。

他把它紧紧地攥在掌心,骨片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是父亲留下的。

是在他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时候,唯一还留在他身边的东西。

苏尘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怀里抱着一堆破烂,手心里,却紧紧攥着那个冰凉的秘密。他看了一眼苏家那座灯火辉煌的宏伟大宅,眼神里不再是麻木和认命。

一簇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火苗,在他眼底最深处,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