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忡父泪
城西。
一座横跨南北，足足占据城西大半的府邸阁楼，庭院林立，灯火通明直入云霄，明明三步一婢仆，可高墙里边却显静谧无比。
嘎吱——
府邸正门半开。
唐似玉在家仆的恭迎下缓缓向府中心走去，足足半炷香，终于走至正厅。
正厅主位。
中年儒士与一位神韵极佳的妇人相对而坐，精致茶杯中热气徐徐。
唐似玉刚踏入，妇人满含笑意搁下茶杯起身，双手端于腰间。
“似玉回来了？”
“今年灯会玩得可还尽兴？”
走上前，屈身，唐似玉跟以往一般向两人请安，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娘亲，今年灯会比往年热闹，你们没同去，惜哉！”
妇人摸了摸唐似玉头顶，宠溺道：“儿称心就好。”
“爹娘老了，那些地方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已然不适。”
“娘，你说什么呢？你们一点儿都不老，年轻着呢！”说完，唐似玉连着道：“咳咳，娘亲，今日游玩颇为劳累，儿先回房歇息了。”
“嗯嗯。”
见唐似玉消失在视线里，妇人脸上宠溺瞬间消失，她沉着脸，看向留在正厅远端，跟随唐似玉出门游玩的两个汉子。
“刘大，刘二。”
身为唐府仆从，之前亦是妇人家族门客的两人相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显然对妇人态度转变之快见怪不怪。
两人走近，躬身作揖。
“小姐。”
妇人放下端于腰间的手，转而负手而立，她居高临下，语气不容置疑道：“似玉出门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一一道来。”
半炷香功夫。
待两人娓娓阐述完一切。
妇人屏退两人，回头，看向中年儒生的脸变了。
“结丹境？”
“那…年轻人是何身份，身上毫无灵气波动，居然有这等大人物护道？”
“还有…还偏偏让似玉碰上了？”
一连三问。
中年儒士没有着急回答，他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水重新放在妇人手中，随后才慢悠悠喝了口身前杯中茶水。
“莫慌。”
“……”
“似玉都要瞒着我们离家出走了，还不慌？”
“难道要他真跟那人出城，然后不明所以死在外面才慌？”
“咳咳！”
面对妇人咄咄逼人的神态，中年儒士无奈之色尽显。
“似玉也是我儿子，我怎会不担忧？”
“可…子大离心的道理你不是不懂，早与你说过他不是贪图享受的性格，你把他束缚在身边十几年，他恐是…早已有悖逆之心。”
“要我说，不如趁了他的心让他去吧，去找他姐姐。”
“什么？”
“唐堂，你再说一次？”
妇人怒吼震耳欲聋，响彻正厅，她万万没料到事事从她的丈夫居然会这般说。
中年儒士压压手示意妇人坐下，见她无动于衷，儒士起身按着其肩膀落座，语重心长道：“你之身后同是修仙家族，你就为什么不懂‘长生路’，‘无敌身’对人的诱惑呢？”
“你有，我也有，只是咱们资质愚钝，半路回了头。”
“但似玉不一样，他没经历过，所以他现在一心扑在修仙路上，知否？”
“我…我……”
“安心让他走一回吧，不去走一遭他会不甘心的，况且…我们资质虽愚钝，万一似玉天资聪慧，受大道青睐呢？”
“你看如花，二十岁结丹，一人可抵岳父家族五百年底蕴，这是何等幸事！”
妇人不语，片刻，她断断续续道：“可…可有如花一个人就够了，似玉…我不想让他去，修仙之路你我不是没走过，其之凶险，我…我怕！”
唐堂看了眼妇人，摇摇头。
“你还是这般偏袒似玉，那我也最后与你说一句：有如花在，似玉无忧。”
妇人听完，沉默良久。
“呼！”
“既如此，那我…我明日回趟娘家，让父亲派人把似玉送到如花那里去。”
唐堂毫不犹豫摆手。
“不妥。”
“不妥？”
“这些年，似玉怕是对你我早有怨气，你这般做后怎么与他解释呢？”
“说：以往是爹娘不想你出门，想你一直待在身侧，才不让你去？”
“说：以往是修仙路凶险，你是家中唯一香火，想让你在家添丁加口，开枝散叶，才不让你去？”
“只怕…听到这些后，他就算去了他姐姐那，怨气也难消，久而久之，还会对你我心生嫌隙。
“不会吧，似玉他不是那般人。”
唐堂呵呵一笑。
“他现在都要瞒着你我离家了，你信他性子不会变？”
“那如何是好？”
“瞒下去吧，他不愿说，我们也不做过多阻挠，去做那个坏人，咱们呐，顺水推舟，既然他下定决心去，就让他去好了。”
“这样就行了？”
“对。”
“但岳父那边的人还是要安排的，毕竟是他头一次出门，马虎不得，且那人身份不明，动机不晓…还需多加留心。”
“嗯，行，我马上修书一封给父亲。”
虽妇人在府中是一家之主，但她对丈夫的话深信不疑。
常言道：男主外女主内。
是有道理的。
府邸主人在正厅忧心，府邸少主人同样忧心忡忡，只不过他的心不在人身上，他的心在纸面上。
沥尽寸心书离别。
一炷清神香烧完，侍女轻声续上第二炷，三炷。
直待第三炷香烧至半数，唐似玉才搁下手中笔，他垂着眸，看着宣纸上寥寥数字怅然若失。
第一次离家出走，他不知如何下笔。
睡在床榻上唐似玉想了整整一夜，依旧没有想出任何字样添加在那张宣纸上。
“爹娘，儿去找姐姐，莫忧。”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所有。
第二日。
天蒙蒙亮。
唐似玉穿上一袭淡金锦袍打开房门，细看下，其腰间鼓囊囊的，似乎装有厚厚一叠东西。
他伸出脑袋左右望了望，见没人，随即从房中拿出漆黑凳子至院墙根，踩凳，翻身，落地，一气呵成。
院子另一边便是府中园林，早上甚少有人经过，而他只需穿过偌大园林，再翻一堵墙，墙外便是衡禄大街。
那时，他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跑’出去了。
可自认为没有惊动任何人的他，却没发现身后有两双眼睛从未离开过他的背影。
清晨湿热，府邸园林朝气朦胧，枝叶尖儿上丝线成珠，徐徐坠地，与地面先一步洇开的湿痕相融一处。
中年儒士抬袖。
“似玉，既已如愿，莫蹉跎。”
声音很小，很小。
小到…只他心可闻。
一座横跨南北，足足占据城西大半的府邸阁楼，庭院林立，灯火通明直入云霄，明明三步一婢仆，可高墙里边却显静谧无比。
嘎吱——
府邸正门半开。
唐似玉在家仆的恭迎下缓缓向府中心走去，足足半炷香，终于走至正厅。
正厅主位。
中年儒士与一位神韵极佳的妇人相对而坐，精致茶杯中热气徐徐。
唐似玉刚踏入，妇人满含笑意搁下茶杯起身，双手端于腰间。
“似玉回来了？”
“今年灯会玩得可还尽兴？”
走上前，屈身，唐似玉跟以往一般向两人请安，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娘亲，今年灯会比往年热闹，你们没同去，惜哉！”
妇人摸了摸唐似玉头顶，宠溺道：“儿称心就好。”
“爹娘老了，那些地方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已然不适。”
“娘，你说什么呢？你们一点儿都不老，年轻着呢！”说完，唐似玉连着道：“咳咳，娘亲，今日游玩颇为劳累，儿先回房歇息了。”
“嗯嗯。”
见唐似玉消失在视线里，妇人脸上宠溺瞬间消失，她沉着脸，看向留在正厅远端，跟随唐似玉出门游玩的两个汉子。
“刘大，刘二。”
身为唐府仆从，之前亦是妇人家族门客的两人相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显然对妇人态度转变之快见怪不怪。
两人走近，躬身作揖。
“小姐。”
妇人放下端于腰间的手，转而负手而立，她居高临下，语气不容置疑道：“似玉出门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一一道来。”
半炷香功夫。
待两人娓娓阐述完一切。
妇人屏退两人，回头，看向中年儒生的脸变了。
“结丹境？”
“那…年轻人是何身份，身上毫无灵气波动，居然有这等大人物护道？”
“还有…还偏偏让似玉碰上了？”
一连三问。
中年儒士没有着急回答，他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水重新放在妇人手中，随后才慢悠悠喝了口身前杯中茶水。
“莫慌。”
“……”
“似玉都要瞒着我们离家出走了，还不慌？”
“难道要他真跟那人出城，然后不明所以死在外面才慌？”
“咳咳！”
面对妇人咄咄逼人的神态，中年儒士无奈之色尽显。
“似玉也是我儿子，我怎会不担忧？”
“可…子大离心的道理你不是不懂，早与你说过他不是贪图享受的性格，你把他束缚在身边十几年，他恐是…早已有悖逆之心。”
“要我说，不如趁了他的心让他去吧，去找他姐姐。”
“什么？”
“唐堂，你再说一次？”
妇人怒吼震耳欲聋，响彻正厅，她万万没料到事事从她的丈夫居然会这般说。
中年儒士压压手示意妇人坐下，见她无动于衷，儒士起身按着其肩膀落座，语重心长道：“你之身后同是修仙家族，你就为什么不懂‘长生路’，‘无敌身’对人的诱惑呢？”
“你有，我也有，只是咱们资质愚钝，半路回了头。”
“但似玉不一样，他没经历过，所以他现在一心扑在修仙路上，知否？”
“我…我……”
“安心让他走一回吧，不去走一遭他会不甘心的，况且…我们资质虽愚钝，万一似玉天资聪慧，受大道青睐呢？”
“你看如花，二十岁结丹，一人可抵岳父家族五百年底蕴，这是何等幸事！”
妇人不语，片刻，她断断续续道：“可…可有如花一个人就够了，似玉…我不想让他去，修仙之路你我不是没走过，其之凶险，我…我怕！”
唐堂看了眼妇人，摇摇头。
“你还是这般偏袒似玉，那我也最后与你说一句：有如花在，似玉无忧。”
妇人听完，沉默良久。
“呼！”
“既如此，那我…我明日回趟娘家，让父亲派人把似玉送到如花那里去。”
唐堂毫不犹豫摆手。
“不妥。”
“不妥？”
“这些年，似玉怕是对你我早有怨气，你这般做后怎么与他解释呢？”
“说：以往是爹娘不想你出门，想你一直待在身侧，才不让你去？”
“说：以往是修仙路凶险，你是家中唯一香火，想让你在家添丁加口，开枝散叶，才不让你去？”
“只怕…听到这些后，他就算去了他姐姐那，怨气也难消，久而久之，还会对你我心生嫌隙。
“不会吧，似玉他不是那般人。”
唐堂呵呵一笑。
“他现在都要瞒着你我离家了，你信他性子不会变？”
“那如何是好？”
“瞒下去吧，他不愿说，我们也不做过多阻挠，去做那个坏人，咱们呐，顺水推舟，既然他下定决心去，就让他去好了。”
“这样就行了？”
“对。”
“但岳父那边的人还是要安排的，毕竟是他头一次出门，马虎不得，且那人身份不明，动机不晓…还需多加留心。”
“嗯，行，我马上修书一封给父亲。”
虽妇人在府中是一家之主，但她对丈夫的话深信不疑。
常言道：男主外女主内。
是有道理的。
府邸主人在正厅忧心，府邸少主人同样忧心忡忡，只不过他的心不在人身上，他的心在纸面上。
沥尽寸心书离别。
一炷清神香烧完，侍女轻声续上第二炷，三炷。
直待第三炷香烧至半数，唐似玉才搁下手中笔，他垂着眸，看着宣纸上寥寥数字怅然若失。
第一次离家出走，他不知如何下笔。
睡在床榻上唐似玉想了整整一夜，依旧没有想出任何字样添加在那张宣纸上。
“爹娘，儿去找姐姐，莫忧。”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所有。
第二日。
天蒙蒙亮。
唐似玉穿上一袭淡金锦袍打开房门，细看下，其腰间鼓囊囊的，似乎装有厚厚一叠东西。
他伸出脑袋左右望了望，见没人，随即从房中拿出漆黑凳子至院墙根，踩凳，翻身，落地，一气呵成。
院子另一边便是府中园林，早上甚少有人经过，而他只需穿过偌大园林，再翻一堵墙，墙外便是衡禄大街。
那时，他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跑’出去了。
可自认为没有惊动任何人的他，却没发现身后有两双眼睛从未离开过他的背影。
清晨湿热，府邸园林朝气朦胧，枝叶尖儿上丝线成珠，徐徐坠地，与地面先一步洇开的湿痕相融一处。
中年儒士抬袖。
“似玉，既已如愿，莫蹉跎。”
声音很小，很小。
小到…只他心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