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药庐八年

大胤棋局 · 时序客 · 第2章 · 232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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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山的清晨,是被药杵声敲醒的。

萧辰跪坐在药庐东侧的青石台上,双手握住粗重的石杵,不疾不徐地捣着一臼黄精。

力道均匀,节奏稳定,每一次捣落的幅度分毫不差,不像个八岁孩子该有的手劲,倒像做了二十年药工的老师傅。

但他刻意将动作收了几分力,让捣药的声响听起来略显吃力。

隔着一道竹篱,萧星澜蹲在药田埂上,百无聊赖地揪着草叶往嘴里叼。

少年生得眉眼清俊,鼻梁挺直,一双眸子透亮干净,只是眼下困得泛红——昨夜偷看山下小镇买来的话本子,熬到三更才睡。

“哥,”萧星澜叼着草根含糊开口,“你说师父是不是跟咱们有仇?”

“怎么说?”

“他让咱俩卯时起来采药,申时回来炮制,戌时还得背《汤头歌》——比镇上的私塾还狠。

我听说山下那些孩子,七岁就能上树掏鸟,八岁下河摸鱼,咱俩八岁还得给人看病?”

萧辰没抬头,手上石杵不停:“你会看吗?”

“……不会。”

“那就老实背。”

萧星澜翻了个白眼,仰面倒进药田里,双手枕在脑后望天。

山风穿林而过,吹动他额前碎发,满山草木的清气混着泥土腥甜灌入鼻腔,舒服得他眯了眼。

“哥,你说咱俩这辈子就待在山里行不行?”他忽然问。

萧辰捣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挺好。”

萧星澜叼着草根,懒洋洋地晃着腿,“山里有吃有喝,师父给咱做饭,你帮我顶着师父骂,我没事下去镇上逛逛,买两本话本子,听几段说书。

以后长大了给人看看病、换两口酒喝。一辈子这么过,不也挺好?”

少年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萧辰没答话,臼中的黄精已经捣成了泥,他放下石杵,拿竹刀慢慢刮入药钵。

一辈子待在山里——对弟弟来说,这是真心话。

萧星澜骨子里就不眷恋权柄,没有争雄之心,不爱万人之上的虚名,他想要的从来只是一方草庐、一炉药香、三五好友、两壶浊酒。

这些在青冥山的八年里,萧辰看得清清楚楚。

可萧辰不一样。

他放下竹刀,目光落在药田尽头那条蜿蜒下山的土路上。

路窄,两边野草疯长,被行人踩出来的泥痕若隐若现。

那条路通往山下,山下有镇子,镇子外面有城,城外面有天下。

还不到时候,但他知道,那条路,他迟早要走下去。

“哥,你想啥呢?”

萧辰收回目光,对弟弟笑了一下:“想中午吃什么。”

萧星澜一骨碌坐起来,两眼放光:“别让师父做!上次他炖的那锅东西,我吃了拉了两天!”

“……你那是偷喝了凉茶。”

“茶也是他给的!”

竹篱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两人同时噤声。

玄青子负手立在篱外,白衣素袍,面容清癯,一双眸子平静地扫过两个徒弟。

萧星澜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萧辰也放下药杵起身,恭恭敬敬垂手而立。

玄青子没说话,走进药庐,在晾晒药材的竹匾前蹲下。

修长手指拨了拨几片黄芪,又捻起一撮当归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星澜,黄芪是何功效?”

萧星澜脑子嗡的一声。他昨晚看话本看到三更,梦里都是侠客美女,哪还记得什么黄芪?嘴巴张了张,憋出两个字:“补……补气?”

“补什么气?”

“……阳气?”

玄青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算严厉,但萧星澜觉得后脖颈一凉,把没说完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辰儿,你说。”

萧辰上前一步,神色如常:“黄芪,性微温,味甘。

归脾、肺经。补气固表,托毒排脓,敛疮生肌。

气虚乏力、食少便溏、中气下陷、久泻脱肛、便血崩漏、表虚自汗、痈疽难溃、久溃不敛、血虚萎黄、内热消渴——皆可入药。

蜜炙者补中益气,生用者固表止汗。”

一气说完,不打磕绊。

玄青子面不改色,手指又拨到另一味药材:“当归。”

“当归,性温,味甘辛。归肝、心、脾经。补血活血——”

“够了。”玄青子抬手打断。

萧辰收了声,垂目退后半步。

师父考校从不只考一味,今日只问到第二味便叫停,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玄青子缓缓站起身,看着大弟子平静的眉眼。

八岁的孩子背药典像背自家家谱一样流畅。

但奇怪的是那语气——没有卖弄,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孩子被考校时那种“我要好好表现”的急切。

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玄青子又看了一眼萧星澜,小徒弟正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的土,一副“我知道错了但你别骂我”的赖皮相。

“星澜,”玄青子开口,“今日把《药性赋》前三篇抄三遍。”

“啊?三遍?师父——”

“五遍。”

“三遍!三遍就三遍!”

萧星澜苦着脸钻进药庐,嘴里还在嘀咕。

玄青子没理会他,转身走到萧辰身旁,伸手搭在他脉门上。

那动作极轻,像不经意的一碰。

但萧辰感觉到了——师父三根指腹贴在他手腕上的力度、角度、呼吸节奏的微变,全都不像随便号号脉那么简单。

他在探脉,探的还不是普通脉象。

萧辰敏锐地察觉到师父的指尖有一丝极细的劲力探入自己经脉,像一缕丝线游走四肢百骸。

那劲力轻得几乎觉察不到,若非他灵魂深处带了一个成年人的细腻感知,绝对不会发现。

他让那道劲力走了个来回,然后主动敛了气息,把体内那股隐隐涌动的龙脉真气压回经脉深处,连搏动都放缓三分。

玄青子收回手,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说。

“去把后院那筐连翘筛了。”他吩咐了一句,转身走了。

萧辰目送师父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阳光透过竹叶碎成满地金斑,打在玄青子素白的衣袍上,那背影挺拔如松,却莫名有种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的沉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师父指尖的余温。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血夜——福伯跪在草庐前气绝身亡,玄青子俯身抱起两个襁褓时,说的那句话。

“苍生皆苦,我便护这两个孩子一场浮生安稳。”

师父说“浮生安稳”,可师父自己,从没安稳过一天。

玄青子知道,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