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夜龙隐

大胤棋局 · 时序客 · 第1章 · 3391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天祐元年,秋。

盛京城头,最后一面玄色龙旗在烈火中轰然倒塌。

冲天焰光舔舐着夜幕,将整座皇城烧成一口巨大的熔炉。

宫墙倾圮,琉璃瓦碎落如雨,昔日万邦来朝的大胤帝宫,此刻只有哀嚎、刀鸣、以及鲜血泼洒在青砖上的黏腻回响。

梁王朱崇叛军破城,宫内三千禁军血战至最后一卒。

宫人们四散奔逃,却被铁骑截杀于回廊御道。

帝室宗亲被逐一搜出,或斩首阶前,或焚于殿中。

三百载胤朝江山,在这一夜被碾碎如尘。

寝宫深处,龙涎香尚未燃尽。

胤昭帝倒在御案之前,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龙袍尽染赤红。

他左手死死攥着一方未写完的密诏,上面墨迹洇散,只辨得出“嫡长子辰”四个字。

右手紧握着一枚残破的龙纹玉佩,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至死,他龙目未阖。

殿外马蹄声逼近,叛军正在逐殿清扫残余。

内侍福伯浑身浴血从偏殿杀出,后背深中三刀,皮肉翻卷,白骨隐现。

他怀中裹着两件厚棉襁褓,左臂弯里是尚在懵懂低泣的十皇子萧星澜。

右臂弯里,则是一个异常安静的婴孩——

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

澄澈、死寂、带着一个成年灵魂穿透生死之后才有的茫然与清醒。

萧辰的意识一点一点归位。

先是冷,夜风灌进襁褓缝隙,刀锋般的寒。

然后是人声——哭喊、怒吼、刀剑碰撞、战马嘶鸣。

混杂着皮肉烧焦的腥臭,以及浓烟呛入肺腑的刺痛。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翻涌的血色夜空,脑海中残存的记忆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翻卷起来。

前世数十载光阴,地铁早高峰、出租屋里的屏幕、一部关于唐末乱世的剧集——他记得自己看过,记得那些人物在屏幕上走过一遭又一遭的宿命。

黑袍老人执棋落子;

梁王篡位;

晋王兵锋所指之处尸横遍野;

弟弟被棋局裹挟,半生身不由己。

大事件,都记得。

但具体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处地点——那些细节像被水泡过的墨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梁王会篡朝,却记不清是登基后第几年开始大举南征。

他知道天枢老人会执棋天下,却想不起来棋局的第一步落子是在哪里落下的。

时间线是乱的。

几张不同年份的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先后。

他记得一个场景,但不知道那是开局还是终局。

这些碎片涌入一个婴儿的识海,炸裂如雷霆,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穿成了大胤昭帝嫡长子,那个在“前世记忆”中连名字都未曾出现的皇子——本应死于宫变、湮灭于史册,现在却被老仆护在襁褓里逃出那座焚毁的宫阙。

他记得这些事。

但他不记得它们什么时候会发生。

那些残存的记忆像河底的石头,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但河水浑浊,看不真切。

萧辰小小的拳头在襁褓中攥紧。

老天……你让我来做什么?

但没有人回答他。

内待总管福伯跌跌撞撞穿过焚毁的御花园,鞋底踩过焦黑的枯枝与黏腻的血泥。

身后追兵的呼喝越来越近,七八骑铁甲骑兵已经追入宫侧夹道,刀锋映着火光,寒芒刺目。

“前面有人!抱了孩子!”

“追!一个都不能留!”

箭矢破空而来,一支擦着福伯肩头皮肉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另一支直射襁褓中的萧辰——

老仆猛地侧身,用肩膀硬接了这一箭。

箭镞没入肩胛,闷哼一声,脚下踉跄,膝头重重砸在碎石地上。

然而他双臂死死锁住两个婴孩,整个人蜷成一道肉盾,将两个襁褓护在胸前最安全的位置。

“老奴……还没死……”

他咬牙站起来,牙缝里全是血沫。

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枚残破的宫令令牌,撞开夹道尽头的暗门——

那是大胤立朝之初便修建的秘密退路,通往皇城北侧的山林暗径,宫中只有历代内侍总管知晓入口。

暗门合拢的瞬间,外面传来追兵砸门的巨响。

福伯抱着两个孩子跌入黑暗甬道,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

后背的刀伤、肩头的箭伤同时崩裂,血水从衣袍下摆漫涌而出,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但两个襁褓是干的。

他低头,十皇子萧星澜仍在不安地抽泣。

而大皇子——

那双眼睛依然睁着。

没有哭闹,没有恐惧,甚至连婴儿本能的茫然都稀薄得不像一个刚满月余的婴孩。

他就那样看着福伯,安静得让老仆心头一颤。

“长殿下……”

福伯声音嘶哑,枯瘦带血的手轻轻拂过萧辰的额发。

“你生来便是大胤嫡长正统,太子之位本该是你的……奈何……奈何生逢末世,贼臣篡逆……”

他顿了顿,浑浊老泪滚落面颊。

“老奴不敢让天下人知道,大胤还有嫡长子在世。”

“嫡长。”

这两个字比任何刀锋都更致命。

世人对“嫡长”二字有多执念,梁王朱崇对“正统”二字就有多忌惮。

若让叛军知道今夜逃出宫的不止十皇子一位遗孤,那个真正承继龙脉的嫡长子还活着——

福伯不敢想。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从怀中掏出那枚昭帝临终前攥在掌心的龙纹玉佩,仔细系在萧辰的襁褓夹层里。

又撕下半幅内袍衣角,以血为墨,匆匆写下一行字:

“嫡长龙脉,隐姓藏锋。未至归位,不可示人。”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借着甬道尽头的微光,重新将襁褓裹紧。

在爬出山林暗径之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往后余生,对任何人,只留一句话:

大胤遗孤仅存十皇子萧星澜。

嫡长子萧辰——从今夜起,从这个世间消失。

青冥山,隐雾深处。

福伯抱着两个孩子跪在草庐前的第三日清晨,木门终于推开了。

白衣隐士玄青子缓步而出。

他面容清癯,鬓角微霜,一双眸子却通透如洗,仿佛能看穿浮世烟尘。

目光落在两个襁褓上,片刻之后,他眉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十皇子萧星澜,龙脉纯粹,根骨上佳,是难得一见的天纵之资。

而大皇子萧辰——玄青子蹲下身,伸指轻触婴孩眉心。

指尖碰到眉心的瞬间,他忽然顿住了。

那孩子的印堂深处,有一股沉厚内敛的龙气,凝而不散,深不见底。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那股气息的质地——极其稳定,像一颗早已在夜空中就位的星辰,不偏不倚,不生不灭。

紫微入命……这是帝星归位的相。

玄青子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玄青子站起身,沉默良久。

山下烽烟四起,藩镇各怀异心,梁王朱崇屠了皇室满门正在大肆搜捕漏网之鱼。

若让外界知晓大胤还有一位资质卓绝的嫡长子在世,两个孩子都活不过三岁。

老仆已经气若游丝,跪伏在地,额头抵着草庐前的石板。

“求先生……收留大胤最后两位龙子……”

玄青子垂眸看着他。

“你可知道,若我收下他们,我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老奴知道……但天下之大,能护得住二位殿下的,唯有先生……”

玄青子叹息一声,终究俯身抱起两个襁褓。

“罢了,乱世浮沉,苍生皆苦。我便护这两个孩子一场浮生安稳。”

福伯闻言,含泪叩首,气绝而亡。

玄青子为他敛了尸骨,葬于药庐东侧一棵老槐树下。

无碑无名。

往后八年,青冥山的药庐庭院里,多了两个学艺孩童。

师兄萧辰,师弟萧星澜。

玄青子传医术、授粗浅拳脚,刻意压制两人的武道进境。

萧星澜资质惊人不假,但师父从不教他高深剑法。

而萧辰——玄青子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孩子体内的龙脉有多霸道,可他从始至终只让萧辰背医典、采草药、认经络,从不教一招一式。

他只教安身立命的医术。

他只想让两个孩子做山野郎中,远朝堂,避帝命,安度此生。

可玄青子不知道的是——

八岁的萧辰站在药田侧畔,身形清瘦,一身粗布麻衣,面容温润如寻常少年。

他低头翻着医书,眉眼低垂,毫无锋芒。

但那双眸子深处,藏着另一个世界四十余年的风霜。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大胤嫡长子,萧星澜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也知道这个世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梁王朱崇会篡朝自立,天下藩镇群雄逐鹿。

晋国公李崇烈、其子李存勖、岐王李茂贞、蜀王王建……群狼环伺。

而那个藏在暗处执棋天下的天枢老人,会以萧星澜为中心,布下一张覆盖整个乱世的天罗地网。

弟弟一生被棋局裹挟,身不由己。

而他记得的,也仅限于此。

细节模糊、时间不明、甚至某些人物的立场他也拿不准。

那些碎片能不能信、准不准、会不会有偏差——他没有答案。

弟弟想要一壶酒、一身闲、一世自由。

那便……由哥哥来替你扛。

乱世棋局,天枢老人执棋天下。

世人皆争残胤帝位,所有人都盯着萧星澜。

无人知晓。

青冥山上这个“资质平平”的药童,才是大胤真正的底牌。

萧辰抬眸,望了一眼山下茫茫烟云。

眼底无少年稚气,只剩一片深沉漠然。

既然我来了。

大胤不灭,乱世终结。

这盘棋,由我重下。